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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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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宁港码头的薄雾时,那些生锈的集装箱堆场在视线里显露出冷硬的轮廓。阮寄衡站在文物局指挥车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疤——这是她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岑寂从车里探出头来,深蓝色制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短发在江风中纹丝不动。
“仓库管理员说钥匙丢了。”岑寂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正在‘找’。监控显示,三分钟前仓库后门有两个人进去,没再出来。”
阮寄衡看向五十米外那座灰色仓库。卷帘门紧闭,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仓库外墙贴着斑驳的“宁港三号库”字样,铁皮屋顶在晨光下泛着锈迹,像一块溃烂的皮肤。空气里有海腥味、柴油味,还有某种隐约的化学制剂气息——甲醛?还是有机溶剂?
“他们在销毁证据。”阮寄衡说。
“可能性很大。”岑寂看了眼手表,“突击检查的授权还有七分钟生效。按程序,我们可以等。”
“七分钟够他们把彩玻璃砸成粉末,把石雕构件敲成碎石。”阮寄衡转过身,从背包里取出志愿者证件挂在脖子上,“我是文物保护志愿者,发现仓库有异常烟雾,担心火情,所以破门查看——这个理由够不够紧急?”
岑寂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理论上不够。但实际操作中,民间的‘热心过度’往往能成为执法的有效补充。”她朝车后挥了挥手,“小陈,带两个人跟阮小姐过去。注意安全,全程执法记录仪开启。”
一个年轻男警员跳下车,后面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工作人员。阮寄衡拉紧背包肩带,战术笔在内袋里硌着肋骨——她忽然想起易允执说“活着回来”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晨雾正在消散。码头远处的吊机开始运作,金属摩擦的尖啸声撕裂清晨的寂静。阮寄衡快步走向仓库侧门,脚步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靠近,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就越浓——是丙酮,用于溶解有机胶粘剂的溶剂。圣心堂彩玻璃的铅条镶嵌工艺会用到特制胶粘剂,丙酮能软化胶体,让玻璃从铅框中完整剥离。
他们在拆解。不是粗暴地砸碎,是专业地拆解。这意味着这些构件还有价值,林振坤不打算销毁,而是要转移。
离侧门还有十米时,阮寄衡停下了。她举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对身后的警员点点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光线昏暗的仓库内部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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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废弃工厂的二楼,易允执站在锈蚀的钢架旁,透过破碎的窗户看着楼下那辆黑色SUV。它停在工厂大门外五十米的路边,引擎没熄,车窗依然深黑如墨。救护车已经按照预案从后门离开,程愈在车里发了条消息:“已安全撤离。你确定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易允执没有回复。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病号服口袋,手指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这个废弃工厂是她三年前勘察过的项目地块,后来因为土壤污染问题被搁置。她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二楼东侧有一段消防梯通往后巷,西侧有三个可以藏身的设备间,中央这片开阔区域曾经是车间,现在堆满了生锈的机械残骸。
完美的陷阱场地。也完美的被陷阱场地。
耳机里传来温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易总,那辆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往工厂大门去了,另一个绕向后墙。穿着黑色夹克的是雷豹,另一个不认识,身高一米八左右,平头。”
“警方到位了吗?”
“三组便衣已经在三个出口就位。顾总联系的记者在五百米外的面包车里,长焦镜头对着这边。”温意眠顿了顿,“但警方说,没有直接冲突不能进场。他们需要确凿的‘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证据。”
“那就给他们证据。”易允执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警报器——和阮寄衡那个同款,拉环式,声音能传得很远。她将警报器握在左手,右手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捡起一根锈蚀的铁管,不重,但足够制造声响。
楼下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车间回荡,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早晨清晰可辨。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易允执慢慢后退,退到一台废弃的冲压机后面。生锈的机器挡板能遮住她大半个身体,但从缝隙可以看到楼梯口的动静。晨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的是雷豹。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皮夹克,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像一条蜈蚣。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梯拐角处,扫视着二楼空旷的车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堆废料、每一台机器、每一扇破窗。
易允执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藏得不错,但雷豹这种人的直觉往往比视觉更敏锐。果然,雷豹的视线在她藏身的冲压机方向停留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另外两个人从他身后走上来。一个平头壮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都穿着普通的工装,但动作利落,眼神警觉。三人分散开,呈扇形向车间内部推进。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易允执握紧了铁管。她计算着距离——最近的平头壮汉离她藏身处还有十五米,雷豹在右侧十米外,年轻人向左迂回。如果被发现,她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警方的“不法侵害”阈值踩过去,但又不能真的陷入危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敢拿出来看,但震动模式是她设定的短震——代表阮寄衡那边有进展。
就在这时,雷豹开口了。
“易总。”他的声音在空旷车间里回荡,带着那种□□特有的、平静的威胁感,“我们知道你在这儿。林董让我带句话——签了协议就好好养病,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易允执没有出声。她看着雷豹慢慢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金属棍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光。
“你那个漂亮的女建筑师,”雷豹继续说,脚步缓缓向冲压机方向移动,“现在应该在宁港仓库吧?巧了,我几个兄弟也在那儿。你说,要是文物局突击检查的时候发生点意外,比如仓库老旧电线短路引发火灾……”
易允执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这是诈——如果林振坤真的在宁港安排了人,雷豹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来。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道宁港的行动,试探她会不会因为担心阮寄衡而暴露位置。
她稳住呼吸,左手拇指扣住了警报器的拉环。
平头壮汉已经走到冲压机侧面五米处。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冲压机后方扔去——
碎砖砸在铁皮挡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回声在车间里层层荡开。
就是现在。
易允执从藏身处冲出来,不是逃跑,而是迎着平头壮汉的方向冲过去。她在对方愣神的瞬间,将手中的铁管狠狠砸向旁边的钢架——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撕裂空气。同时,她拉响了警报器。尖锐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充斥整个车间,像某种宣告战斗开始的号角。
雷豹脸色一变。“抓住她!”
平头壮汉扑过来。易允执侧身躲开,病号服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她跑向车间西侧的设备间,脚步有些踉跄——胃部的绞痛正在加剧,但肾上腺素压过了疼痛。身后脚步声紧追,甩棍破空的声音贴着耳廓划过。
她冲进设备间,反手要关门,但平头壮汉的手已经卡住了门缝。铁门被蛮力推开,易允执后退两步,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设备间里堆满了废弃的电机和电缆,空间狭小,无处可退。
平头壮汉喘着粗气堵在门口,雷豹和年轻人也赶到了。三人把她堵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
“易总,”雷豹走进来,甩棍在掌心轻轻敲击,“你这是何必呢?林董说了,只要你乖乖的,你那个小建筑师不会有事。圣心堂那些破烂玩意儿,你非要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易允执靠着墙,右手捂着胃部,左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雷豹,看着他那道狰狞的疤,忽然笑了。
“雷豹,”她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跟着林振坤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雷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自杀。”易允执继续说,呼吸有些急促,“因为他父亲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签了不该签的合同,最后倾家荡产。现在林振坤用同样的方法,让你签的那些‘保密协议’、‘免责声明’,你真觉得出了事他会保你?”
“闭嘴。”雷豹上前一步,甩棍指向她。
“你母亲还在老家吧?”易允执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温意眠昨天才查到的信息,“肺病,需要长期用药。林振坤给你的钱,够她治多久?三年?五年?等他倒了,你进去了,谁管她?”
雷豹的手微微颤抖。平头壮汉和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
就是这一刻。
易允执突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尘朝三人扬去——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电机线圈老化后脱落的绝缘粉末,细如面粉,钻进眼睛和呼吸道会引起剧烈不适。
“操!”平头壮汉捂住眼睛。雷豹侧头躲避,甩棍下意识挥出——
易允执没有躲。她迎上去,让甩棍擦过左肩。不重,但足够在病号服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足够在皮肤上留下淤青。
然后她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另一个按钮——紧急定位信号的发射器。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三个人,是很多人。
“警察!不许动!”
温意眠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冲上楼梯。雷豹脸色大变,转身要跑,但设备间唯一的门已经被警员堵住。
易允执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胃部的绞痛终于冲破了肾上腺素的压制。她闭着眼睛,听见手铐的咔嗒声,听见雷豹低沉的咒骂,听见温意眠跑过来的脚步声。
“易总!你怎么样?”
“没事。”易允执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最新的一条来自阮寄衡,五分钟前:
“仓库已控制。彩玻璃和石雕完好,正在清点。林振坤的人想用丙酮溶解胶体转移,被当场抓获。岑寂说证据链完整了。”
易允执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顾晚辞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成了?”顾晚辞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急切。
“成了。”易允执靠着墙,看着窗外完全升起的太阳,“雷豹被捕,袭警和非法拘禁未遂的证据已经拿到。你那边可以发了。”
“已经发了。”顾晚辞说,“《建筑评论》的专题报道五分钟前上线,标题是《圣心堂之殇:一个地产商的二十年文物黑幕》。沈聿怀的自首书影印件、林振坤的签名照片、圣心堂碎片的鉴定报告全部公开。现在微博热搜第一是#林振坤文物走私#,第二是#圣心堂彩玻璃#。”
易允执闭上眼睛。晨光透过破窗照在她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警方呢?”她问。
“已经去林氏集团总部和江临月办公室了。”顾晚辞顿了顿,“我刚收到消息,林振坤四十分钟前去了机场,但被边检拦下了。用的是假护照。”
假护照。果然要跑。
“江临月什么反应?”
“在办公室里砸东西,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是林董让我做的’。”顾晚辞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秦望舒主动交出了所有会议记录和录音——原来她早就被监委盯上了,这三个月一直在收集证据。”
易允执想起今天早上办公室里那个眼神平静的女法务。原来她不是棋子,是另一颗早就布下的棋。
“易承志呢?”她问出最后一个名字。
“在家被抓的。警察进门时他正在烧文件,但没烧完。”顾晚辞说,“对了,沈聿怀自首时提交的证据里,有一份易承志和林振坤的资金往来记录,涉及境外洗钱。这次他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顾晚辞似乎在同时处理多件事。易允执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胃疼,肩膀疼,头疼,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表姐,”她轻声说,“谢谢。”
顾晚辞沉默了半晌。“谢什么,一家人。”然后她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立刻回医院。程愈说你今天早上是真的胃出血,不是演的。救护车两分钟后到工厂门口。”
电话挂断了。
易允执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阮寄衡那条消息。她想回复点什么,但手指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温意眠蹲在她身边,用急救毯裹住她的肩膀。
“易总,救护车到了。我扶您下去?”
易允执点点头,在温意眠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出设备间时,她看见雷豹被两个警员押着下楼。那道疤在晨光下依然狰狞,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烧尽的炭。
车间门口,晨光如瀑。
她眯起眼睛,看见那辆黑色SUV旁边停着警车,红蓝顶灯在晨光中无声旋转。远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在公路上蜿蜒成河,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阮寄衡:
“宁港这边处理完了,文物局在装箱保护。我现在去医院找你。”
易允执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手指虽然抖,但每个字都敲得很稳:
“好。我等你。”
发送。
她收起手机,在温意眠的搀扶下走向救护车。晨风拂过脸上的灰尘和汗水,带来某种清澈的味道——像雨后的空气,像废墟之上长出的第一株新绿。
车门关闭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废弃工厂。生锈的钢架,破碎的玻璃,满地的灰尘。还有那些刚刚发生在这里的追逐、对峙、以及一个时代的落幕。
然后她靠上担架床,闭上眼睛。
救护车启动,驶向医院,驶向那个说“等你”的人身边。
而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更多的车门正在关闭,更多的手铐正在扣上,更多的真相正在阳光下一一显露。
同步收网。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