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救护车的顶灯在晨雾中旋转,将市政大楼灰白色的外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易允执躺在担架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身每一次颠簸在胃部引发的钝痛——这次不完全是演的。程愈在救护车后厢里调整着监测仪,动作专业利落,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心率一百二,血压九十/六十。”他压低声音,“易允执,你确定要这么折腾?”
“确定。”易允执睁开眼,瞳孔在急救灯闪烁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清醒,“江临月的办公室在七楼,从救护车抬到会议室需要七分钟。这七分钟里,至少会有三个市政公司的人‘恰好’看见我被送进来。”
“然后消息会传到林振坤耳朵里。”程愈叹了口气,将一管透明液体注入输液袋,“一个强撑着来谈判的病人,做出的任何让步都显得合情合理——你是这么算计的?”
“建筑本来就是算计。”易允执侧过头,透过救护车后窗看向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结构荷载、材料强度、空间比例……每一毫米都是算计后的结果。区别只在于,有些算计是为了让人住得更安全,有些算计是为了让人掉进陷阱。”
救护车在市政大楼后门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清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混着市政广场上喷泉的水汽味。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抬起担架床,程愈举着输液袋跟在旁边,一行人穿过空旷的后厅,走向直达七楼的专用电梯。
易允执重新闭上眼睛,让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能感觉到沿途投来的目光——保安的、清洁工的、某个匆匆经过的行政人员的。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探针,试图从她紧闭的眼睑、输液管、病号服下过于清瘦的手腕上,读取这场戏的真伪。
她不需要演得太用力。连续三天的胃出血,昨夜几乎未眠的作战会议,加上此刻胃部真实的绞痛,已经让她看起来足够脆弱。脆弱,但不软弱——这是关键。江临月要看到的是一个被病情和背叛消耗了锋芒的对手,但还没有完全丧失抵抗能力的猎物。
电梯在七楼打开。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清一色的深色木门,每扇门上都镶着黄铜门牌:规划处、招标办、项目审核科。空气里有旧文件、打印机墨粉和浓咖啡混合的气味,这是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停滞而安全的气息。
江临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红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易允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预案里没有提到会有第三方在场。
担架床在门口停下。程愈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里面有两个心跳声,另一个呼吸频率较快,可能是女性。”
易允执微微点头。护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江临月洪亮的声音:“请进。”
门被推开。
办公室比预想的更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市政广场的全景,喷泉在晨光中扬起细碎的水雾。红木办公桌后面,江临月已经站起身,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关切和歉意的笑容。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搭配深蓝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与三天前在医院时的疲惫判若两人。
但易允执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向了办公室另一侧。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大约四十岁,短发,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装,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夹。她抬起头看向易允执,眼神平静得像两潭深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易允执认出了她——市政投资开发公司新上任的法务总监,秦望舒。三周前刚空降过来,背景成谜,行事低调,但经手的几个合同都精准得可怕。
“易总,您这是……”江临月快步走过来,脸上的担忧演得几乎可以乱真,“身体还没好,怎么亲自过来了?我们可以改天再谈,或者我去医院——”
“不用。”易允执打断他,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从担架床上坐起来。病号服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留置针的白色胶布,“江总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双关意味让江临月的笑容僵了半秒。他很快恢复常态,示意护工将易允执扶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是一把深棕色的皮质扶手椅,比平常的椅子更宽大、更柔软,显然是为今天的会面特意准备的。
“这位是秦望舒,我们公司的法务总监。”江临月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向沙发,“今天的会谈涉及方案调整,我想着有法务在场会更规范些。易总不介意吧?”
“规范是好事。”易允执靠进椅背,这个姿势让她可以同时观察江临月和秦望舒,“秦总监,久仰。”
秦望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膝盖上的文件夹。里面是C-7项目的全套合同文件,页边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标签。
程愈将输液架固定在椅子旁,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带着护工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窗外传来市政广场上早锻炼的音乐声,遥远而模糊。
“那么,”江临月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进入谈判状态,“关于C-7项目的方案优化,易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易允执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书——只有二十几页,比起原先上百页的全套设计简练得多。封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C-7地块开发方案·优化版”。
她将方案书推到江临月面前。
“基于贵司提出的预算和时间限制,我对原方案做了调整。”易允执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像精心校准过的测量仪器,“主要改动有三处。”
江临月翻开方案书。秦望舒也起身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摊开的页面上。
“第一,南侧公共空间面积缩减百分之十八。”易允执指向图纸上用虚线标出的区域,“原设计的开放式广场改为半围合庭院,保留主要景观轴线,但削减了非必要的休闲设施。这部分改动可以节省约四千三百万预算。”
江临月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是惊讶,是满意。他瞥了秦望舒一眼,女法务微微点头,手指在方案书的某一行小字上点了点。那是关于“半围合庭院”的具体规范引用,条款措辞微妙,留下了后续可以进一步压缩空间的余地。
“第二,外立面主材调整。”易允执翻到下一页,“原设计的进口石材改为国产高级仿石涂料,视觉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但成本只有三分之一。这部分可以再省六千万。”
“仿石涂料的耐久性……”江临月故作迟疑。
“质保期二十年,合同里可以明确。”易允执迎上他的目光,“二十年足够长了,江总。二十年后,这栋楼可能早就易主,或者……拆了重建。”
这句话里的讽刺让江临月脸上的笑容又僵了僵。但他没有发作,因为省下的六千万是实实在在的。秦望舒又点了点头,这次她快速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贴在方案书边缘。
“第三,”易允执翻到最后一处改动,“地下车库层数从三层减为两层。通过优化车位排布和动线设计,停车位数量只减少百分之十五,但土建成本可以降低四千万。”
她说完,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左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上腹部。这个动作很小,但江临月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易总,”他合上方案书,双手交叠,摆出那副“诚恳洽谈”的姿态,“这些改动……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期。我知道您对项目质量一向要求严苛,能做出这样的让步,说明您确实在为我们考虑。”
场面话。易允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江临月话锋一转,“关于建材供应商的选择,我们这边还是有一些……本地企业的考量。您看,原先指定的那几家进口品牌,能不能换成我们推荐的本地供应商?”
终于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陷阱——不是方案改动本身,是改动背后的利益链条。
易允执垂下眼帘,指尖在方案书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被病痛和现实磨损过的疲惫。
“可以。”她说,“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所有替换材料必须通过第三方检测,达到国家强制标准——我会指定检测机构。”易允执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第二,替换产生的差价,必须体现在最终结算价里,不能作为‘隐性成本’转嫁。”
江临月的笑容淡了些。这两个条件卡得很准——既给了他替换供应商的空间,又堵住了他以次充好、虚报差价的路。他看向秦望舒,女法务正在快速翻阅材料目录,眉头微蹙。
“检测机构我们可以协商。”江临月说,“但差价这部分……易总,本地供应商的价格优势本来就不大,如果再全部体现在明账上,恐怕节省的效果就不明显了。”
“那就不要换。”易允执迎上他的目光,“江总,我做出的让步已经到极限了。公共空间、外立面、车库——这些都是影响使用体验和长期价值的核心部分。如果连建材质量都要妥协,那这个项目就没有做的必要了。”
她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停了几秒。
“毕竟,”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建筑师的名声,是靠建起来的房子说话的。如果建出来的是垃圾,那我不如现在就退出。”
以退为进。这是谈判中最危险的招数,但也是病人手里最有效的牌。
江临月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易允执会这么强硬——或者说,没料到一个刚从抢救室出来的人,还敢这么强硬。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秦望舒开口了。
“易总提出的两个条件很合理。”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法庭上的陈述,“根据《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涉及结构安全和主要使用功能的材料变更,必须进行专项检测并留存报告。差价透明化的要求也符合《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
她抬起眼,目光在易允执和江临月之间扫过。
“从法务角度,我建议采纳易总的条件。这样既能实现成本控制,又能规避后续的合规风险。”
江临月盯着秦望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惊讶,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空降来的法务总监,到底站在哪一边?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足足十秒钟。窗外,市政广场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轻快的广场舞曲透过玻璃隐约传来,与室内的紧绷形成诡异的反差。
终于,江临月松开了握紧的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秦总监说得对,合规最重要。”他转向易允执,笑容诚恳得几乎可以乱真,“那就按易总说的办。检测机构您来指定,差价全部透明。您看,这样我们可以签补充协议了吗?”
“可以。”易允执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早已准备好的补充协议草案,“条款我已经拟好了,江总过目。”
江临月接过协议,秦望舒也凑过来看。两人逐条审阅,偶尔低声交流。易允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疲惫至极。但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纸张翻动的窸窣,秦望舒用笔圈划的沙沙声,还有江临月越来越放松的呼吸节奏。
他上钩了。
这份补充协议里埋着三个致命的法律漏洞。第一个在检测机构指定条款——易允执指定的机构会在七天后被爆出与林振坤有利益往来,届时所有检测报告都将被质疑。第二个在差价透明化条款——协议要求供应商提供“原始采购发票”,但苏清让已经查实,林振坤控制的几家本地供应商都使用真假两套账,所谓的“原始发票”本身就是伪造的。第三个在最不起眼的附件里,关于“施工过程影像记录”的条款——要求所有关键工序必须留存视频,而视频将会成为林振坤指使工人偷工减料的最直接证据。
这些漏洞埋得又深又巧,像精心设计的结构缺陷,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在关键节点施力,整栋建筑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没有问题。”江临月看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向易允执,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轻松,“易总考虑得很周全。那我们现在就签?”
“可以。”易允执睁开眼睛,接过秦望舒递来的笔。签字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次不是演的,胃部的绞痛正在加剧。但她握笔很稳,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晰利落,像她画了十年的建筑图纸。
两份协议,双方各执一份。江临月将自己那份锁进办公桌抽屉,动作轻快得像刚完成一桩大买卖。
“易总,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易允执与他握了握。江临月的手心温热潮湿,带着胜利者的余裕。
“合作愉快。”她说。
秦望舒收起自己的文件夹,对两人微微颔首:“我先回办公室整理文件。江总,易总,告辞。”
她离开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易允执和江临月两人。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江临月走到窗边,背对着易允执,看着楼下市政广场上渐渐聚集的人群。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舒展而放松。
“易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总请说。”
江临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林董最近……可能有些变动。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有些产业可能会陆续交给晚辈打理。C-7这个项目,也许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个大项目了。”
易允执的心脏轻轻一缩。这是试探,还是……预警?
“林董要退休了?”她问,声音保持平静。
“算是吧。”江临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所以啊,这个项目对他、对我,都特别重要。易总今天能这么配合,我真的很感激。等项目顺利完工,我一定会好好感谢您。”
他说得很诚恳,但易允执听出了弦外之音——林振坤可能要跑。在沈聿怀自首、证据链逐渐完整的压力下,这个老狐狸已经开始准备后路了。而江临月,这个被推在前台的棋子,还在做着“项目完工、论功行赏”的美梦。
“江总客气了。”易允执慢慢站起身,输液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我先回医院了。后续的施工图,我会让助理送来。”
“我送您。”江临月快步走过来,作势要搀扶。
“不用。”易允执抬手制止,“楼下有救护车等着。”
她走向门口,脚步缓慢但平稳。手搭在门把上的瞬间,江临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总,保重身体。有些事……别太较真了。”
易允执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进走廊。程愈和护工已经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接过输液架。
电梯下行时,易允执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传来温意眠压低的声音:
“外围监控发现可疑车辆,黑色SUV,车牌被遮挡,停在市政大楼东侧路口。车里两个人,其中一个侧脸轮廓……像雷豹。”
易允执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按了按耳机,用气声回应:
“知道了。阮寄衡那边呢?”
“已经随文物局车队抵达宁港外围,正在等待突击指令。”温意眠顿了顿,“易总,您离开时要小心。那辆SUV可能会跟。”
“让他们跟。”易允执睁开眼睛,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按原计划,去城西的那个废弃工厂。”
“可是您的身体——”
“按计划执行。”易允执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担架床被推着穿过大厅,走向后门停着的救护车。沿途还是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对“重病在身还来谈判”的同情或揣测。
易允执躺回担架床,任由护工给她盖好毯子。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车窗看见了那辆黑色SUV——它就停在五十米外的路口,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只蛰伏的兽。
程愈在她身边坐下,快速检查监测仪。“心率一百三十五。易允执,你需要立刻回医院。”
“先去城西。”易允执说,手指在毯子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是加密通讯界面,她给阮寄衡发了条消息:
“协议已签。他们上钩了。你那边小心,雷豹可能在宁港。”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明白。”
救护车启动,驶离市政大楼。透过后窗,易允执看见那辆黑色SUV也缓缓起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
晨光正好,街道上车流渐密。这座城市的日常才刚刚开始,而一场决定性的围猎,已经拉开了序幕。
她握紧手机,闭上眼睛。
胃还在痛,但心里那片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像废墟里长出的第一根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