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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听、“遇”、见、爱 而真正的故 ...

  •   潮笙阁的岁月,对姜玄影而言,是汗水浸润的沙土地,是木剑破空的呼啸声,是阁主姜烨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期许的深沉目光。

      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铁,在这座看似严苛实则留有分寸的熔炉里,被一遍遍锻打。

      关于阁主那位独生爱女姜霁茗的传闻,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朦胧光影,在他单调的修炼生涯里,是不甚清晰的背景杂音。

      “小姐心善,今儿把份例里的新茶都分给守夜的弟子了。”

      “霁茗小姐身子弱,又咳了几声,阁主急得把城南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

      “听说小姐的琴弹得极好,可惜咱们没耳福,也就阁主和几位长老听过。”

      “后山的野花开得好,小姐常去,还学着认草药呢,说是想给阁主调养身体。”

      这些碎片从洒扫仆役、送水丫鬟、甚至偶尔来指点他们的年长弟子口中逸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被严密保护、性情纯善、略通才艺、却也带些天然娇弱的深闺少女。

      一个与他仿佛隔着云端的存在。

      姜玄影对此并无探究的欲望。

      那与他无关。他需要关注的,是如何在下一场对抗中更快地制敌,是如何将阁主新授的内息法门运转得更圆融。

      第一次模糊的“交集”,发生在一个春日的黄昏。

      他因白日练剑时强行催动尚未纯熟的内劲,导致气息微岔,被教头罚去后山一处僻静角落面壁调息,顺便清扫落叶。

      那地方靠近内院,被一堵高高的花墙隔开。墙头上攀着密密的紫藤,正值花期,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序,在夕阳余晖里氤氲着宁静的香气。

      姜玄影依着墙根盘膝坐下,阖目调息。体内滞涩的气息缓缓流转,外界的声音逐渐清晰。

      墙的另一边,似乎有人。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拂过石阶的窸窣声。接着,是长时间的寂静。

      姜玄影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他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下保持警觉。

      忽然,墙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却又真实地飘过紫藤花串,落入他耳中。那不是娇弱的哀叹,更像是一种……疲惫?或者某种思虑过重后的无意识纾解?

      随即,是纸张被小心翻动的沙沙声。在看书?还是……写字?

      姜玄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与他想象中的“活泼”或“病弱”少女的午后消遣,似乎不太一样。那叹息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

      他没有动,依旧调息。

      墙内也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藤叶的轻响,和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那一刻,墙内墙外,紫藤为幕,夕阳作衬。

      一个静坐调息,一个……或许正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互不相见,却共享了一段奇特而静谧的时光。

      后来,这样的“邻近”偶有发生。

      有时是在清晨通往演武场的路上,远远瞥见内院月洞门后一闪而过的浅色衣角;有时是在夜色中值守路过她的院落外,听到里面传来断续的、似乎是在调试琴弦的泠泠声,不成曲调,更像是某种专注的练习;更多的时候,是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依旧裹着“天真”、“体弱”的外衣,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形象,似乎隐隐约约地,与那声墙内的叹息、那不成调的琴音,开始有了某种微妙的重叠。

      直到那个被阳光填满的午后。

      他刚结束一场严苛的实战演练,身上还带着尘土与汗水的痕迹,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教头将他带到一处他从未踏入过的、陈设雅致敞亮的偏厅。

      厅内,阁主姜烨负手而立,神色比平日更显肃穆。

      而在阁主身侧,站着一个女孩。

      姜玄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是姜霁茗。

      和他基于那些传闻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料子柔软,却并不显得过分娇贵。头发简简单单地绾着,未戴过多饰物。她的容貌无疑是极好的,眉目如画,肤色白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度。

      她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不紧绷,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怯懦的躲闪,也没有传闻中该有的天真烂漫。

      那是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姜玄影忽然想起了那堵花墙后的叹息,想起了月夜下不成调的琴音。

      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深邃的少女,与那些模糊的感知碎片,在这一刻奇异地吻合了。

      阁主姜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玄影,这是小女霁茗。从今日起,你的职责便是护她周全,寸步不离。”

      没有挑选的过程,没有征询的余地。是直接告知,是命令。

      姜玄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

      他上前一步,对着姜霁茗,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姜玄影,见过小姐。”

      他没有说“遵命”,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一切。

      姜霁茗看着他行礼,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唇角,以及身上尚未散尽的锐利气息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玉石相击:“有劳。”

      两个字,客气,疏离,却也正式宣告了这段关系的开始。

      姜玄影直起身,沉默地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属于她的、一种混合了淡淡书墨与清冽药草的气息,隐隐传来。

      墙内墙外,终是相见。

      没有传闻中的天真烂漫,只有一个眼神沉静的少女。

      影子的序幕,在此刻无声拉开。

      而真正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
      …

      姜玄影总看着她用那张纯然无害的脸,应对各色人等,言辞绵里藏针。

      当然是偷偷的。

      看着她私下里翻阅着连他都觉得艰深的卷宗,指尖划过之处,往往意味着某些人命运的悄然转折。

      她的手段,冷静,精准,甚至称得上狠辣,与她外表的柔美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反差。

      姜玄影沉默地观察着。他也在变强,剑意愈发凝练,气势愈发沉凝。

      但她,在他眼中,似乎永远是那副模样情绪稀薄,心思难测,像一座精致却封冻的冰山,美丽,冰冷,遥不可及。

      他看不懂她,却也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相伴。

      是那个春夜。

      月光清澈如水,梨花盛放如雪。

      姜霁茗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务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极淡的倦色,径直回了听雪苑,未曾回头。

      姜玄影本该如常,在苑外寻个地方值守。

      可今夜,月色太好,梨花太香,他忽然不想立刻离开。

      他走到那株最大的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头望着她窗纸上透出的暖黄光晕。

      很安静。只有风过花枝的沙沙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啪嚓!”

      瓷器碎裂的锐响,刺破宁静。

      姜玄影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地射向那扇窗。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气音,像是哽咽被死死咬碎在唇齿间。

      不是遇险的呼救,不是疼痛的呻吟。

      那是情绪骤然失控,又被她强行吞咽回去的痕迹。

      屋内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似乎微微佝偻,随即又迅速挺直,恢复平静。

      姜玄影僵立在树下,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月光依旧,梨花依旧无声飘落。

      可他心中,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碎裂,也轻轻“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之下,也藏着一个会痛、会怒、会……失控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震动,讶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弥漫开的心疼。

      自那夜起,他看她目光,悄然变了。

      依旧是沉默的相伴,却多了一份更深沉的专注。

      他不再仅仅将她看作一个需要保护的“任务”,或是一个心思莫测的“阁主之女”。

      他开始真正地“看”她,看她完美伪装下的细微裂痕,看她独处时偶尔望向远方的空茫眼神。

      他想守着的,似乎不再仅仅是她的安全。

      …
      …

      岁月流转。姜霁茗在风浪中越发游刃有余,手段也愈发凌厉。

      不过,表面却还是那样柔弱、可怜。

      姜玄影始终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却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连旁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固定搭配。

      直到姜烨单独召见他。

      书房内,姜烨神色郑重:“玄影,你很好。你的才能,不该只限于此。我想让你逐步接手一些更重要的阁务……”

      这是器重,是提拔,是要将他从姜霁茗身边“调开”,赋予他更独立、更核心的地位。

      姜玄影太强了,阁中没有人不那么认为。所以人都觉得他应该有一个更好的身份,而不是每日保护姜霁茗。

      姜玄影静静地听着。

      阁主的意思很清楚,他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必再只围绕着一个人打转。

      然而,当姜烨话音落下,等待他的回应时,姜玄影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

      “阁主厚爱,玄影感激。”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我喜欢现在这样。”

      姜烨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

      “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永远只是‘她身边的姜玄影’,而非独当一面的潮笙阁栋梁?”

      姜玄影没有丝毫犹豫:“是。”

      他不需要更广阔的天地。他想要的天地,早已在某个梨花飘落的夜晚,悄然划定。

      他只愿做她身侧那道不远不近的身影,看她成长,伴她风雨。

      在她需要的时候,始终在那里,听她指挥。

      姜烨最终没有再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姜玄影走出书房,阳光刺眼。他深深吸了口气,步伐平稳地,朝着听雪苑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听、“遇”、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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