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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妖 ...

  •   夜色波澜不惊,但现在有一个人可谓是如履薄冰。
      管小量跟在李长司后面,带着热气的夜风硬是被他品出几分诡异的气氛。

      他抓着衙门发配的令牌给自己壮胆,用力咽了口唾沫,呜咽道:“忱、忱哥,咱们这,绕的是什么路啊,我、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条小巷子可以去乌颜阁……”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声,只有脖颈那处皮肤凉飕飕的,还时不时传来几分叹息。
      管小量牙齿咯咯作响,他欲哭无泪,僵硬、缓慢拧过头,只见一束惨白的光照着一张惨白的脸飘在半空中,半响,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李长司只感觉背后一重,“啧,”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扶着不省人事的管小量,“檀召忱!我早知道你一无是处,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让这个一无是处的人和你一样一无是处?!”

      “哈哈哈哈哈,不行啊李长司,你上哪儿找了这么个吉祥物跟着你跑东跑西查命案的?这就晕了,我还没说台词呢。”
      他看上去好不遗憾:“跟你干这行,小孩儿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啊。”

      李长司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他伸手去掐管小量的人中。
      “哎,这月黑风高的,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咱们此行又那么……”他斟酌说辞,“艰难困苦,保不齐乌颜阁偷懒减料没把血擦干净,倒时候这吉祥物当场吼两声,吓着我怎么办?”
      李长司拍开檀召忱的手,沉声道:“死了就地掩埋,半死就别活了。”
      他捏着管小量下颔,食指伸长,用力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老大有鬼啊!!!”
      管小量紧闭着双眼,大声喊着,生怕鬼听不见似的。
      “起来!”李长司提溜起管小量,勒令道:“睁眼,看前边!”

      听见熟悉的训斥,管小量小心睁开一只眼。
      “哇。”檀召忱猛地凑上去。
      眼开管小量又要晕,李长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几乎是怒吼了,“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台闻磔你管管他!”
      檀召忱回身,朝前边无情的背影歪歪头:“你看,他都不想理你。”

      李长司拖着管小量快步朝前走,好不容易跟台闻磔并肩,终于离后面那个王八蛋远了点儿,李长司松了口气。
      却听见身边的台闻磔平静地说:“李侍长,在这种寒气偏重的地方,最好不要在后面随便叫别人的名字。”

      他偏头,漆黑的眼珠不输黑咕隆咚的巷子,“你不知道回头的是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叫我的是不是人。”
      “……”
      李长司噎了一下,最终憋出一句:“不正常,你们一家子都不正常!”

      他们穿过那条阴寒小巷,终于听见了前面的模糊人声,露出温亮的楼角。

      檀召忱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向后转身,从链子上摘下三枚铜币,轻轻放到潮湿的地板上。
      伸手,弯了三根手指,结印。

      台闻磔撇了一眼,淡声问:“怎么只放三枚。”
      “嘘。”
      檀召忱伸指抵住唇角,笑眯眯地说:“生人镇魂,有人,鬼上身了呢。”

      他们混入人流,怪异的冷冽被甩到了后面。
      周遭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衬着四人面前的乌颜阁更加辉煌。
      一砖一瓦都氤氲在千百盏灯下,泛红的喜字又堪比洞房花烛,李长司在这绝伦的乌颜阁面前停住,外围悬挂的风铃光影交错,像女眷头上的发簪流苏,步步轻动,惹人怜爱。

      管小量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看熟悉的几位小姐在阁外招揽客人,时不时传来挑逗的勾笑。
      “不是、不是出了命案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把我们漼娘子说得那么可怖!为何这里还像先前那般热闹?”管小量不可思议地问。

      李长司还震惊在这华光流转的高楼前。
      台闻磔看着那些光彩夺目,听着里面传来阵阵歌舞声,还有许些客人露骨的大笑。
      他眉宇间划过一丝厌恶,偏开头,“朱门酒肉臭。”

      檀召忱将手肘抵在管小量的肩上,笑道:“哎呀,出了几条人命碍不着别人寻欢作乐,即使到现在都找不着一幅全尸,但总有一些人觉得事不关己,你瞧。”
      他轻轻咬了一下牙,向那前面几个腰如细柳的姑娘点点头,“染眠姐姐固然好看,但她现在可是真凶。”
      他无视管小量想反驳的样子,继续说:“凶手扶案,压入大牢,死了几个街头流氓。害怕归害怕,但死的又不是自己,这一切也该回归平静,况且还有其他漂亮的姑娘哄你度过温柔乡。要是每天都提心吊胆,人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滚!什么人都敢来了!”
      “臭要饭的,支支吾吾说什么?!这里你也敢来?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啊啊啊!”
      檀召忱他们看过去,不远处台阶上、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被人从楼里丢出来,他嘴边淌着哈利子,黏黏糊糊流到衣襟上,灰白的头发用麻袋上扯下来的绳子绑住,丢了一只鞋袜的脚腥臭,额头被人泼上一盆残羹。

      “咦,臭死啦!妈妈,您干嘛让他进来啊?真烦人!”几个姑娘聚成一团,用手绢捂住口鼻,满脸嫌恶,但在大汉出来对乞丐拳打脚踢的时候,她们还是在一旁边骂边看。
      “还是个身无分文的老流氓呢!咸猪手猪油头!”
      “呸!晦气!”雍容华贵的老鸨出来,她嘴上有一颗痦子,对躺在地上不断比划着咿咿呀呀的老人刻薄满盈,又转过头来和几位富甲一方的男客满脸赔笑,嘴边的肥肉颤动,“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啦,官人里边请里边请,怎么叫这个扰了您好兴致?快,牡丹,你把这位公子扶进去!”

      她招呼几个姑娘,哄那些佯作要走的男人,见此,有些人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轻蔑地扬起下巴指点两句,揽住姑娘的腰,走进辉煌的阁楼了。

      檀召忱摸着下巴咂舌,后又一脸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一下揽过管小量脖子,想继续之前的话题。

      管小量对他在小巷里的事儿还后怕有余,眼下见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心情,他往后退了退,直到撞上李长司。
      还没等李长司发火,檀召忱上前一步,在他背上推了一下,笑眯眯道:“躲什么呀,没看见招霞姐姐朝你笑了半天了?”
      他推着管小量大步走进乌颜阁,台闻磔和李长司也警惕地跟上去。

      如果说外面无与伦比,那里面便是深不可侧。
      极为敞亮的大堂,漫天的花瓣弥散,筝瑟合奏,古琴寄情,戏台水帘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翩翩起舞,时不时用纤细的指尖弹出几粒水珠,惹得那些客人放声大笑,可谓是乱花渐欲。

      “好!好啊!”
      不一会儿,就有人站起来朝帘子里送情,香酒喝得不少,他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先是向两边扭扭身子,才含糊道:“姑娘何方人许,可否共度良宵啊?”
      “哈哈哈哈,既是谢公子求缘,姑娘就从了吧!”
      “就是啊,”另一位宾客看得好不热闹,大声吼道:“谢公子银子没给够吧?多给点啊!”
      “再不出来就是不依啦?还是心中另有情郎啊?”
      周围有不少人起哄。

      水帘里静了静,传来一道娇羞的轻音:“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小女不敢妄留姓名,难得公子赏识,小女自是愿意为公子抚琴弄墨,纵享极乐。”

      台闻磔听着耳畔传来阵阵调笑,他扭头想避开,发现四面都是此等情趣,便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聒噪。”
      李长司疑惑地看着在他面前拂袖的姑娘,嘟囔道:“这怎么都长一个样啊。”
      檀召忱挤到李长司身上,忍不住调笑,“这才哪跟哪啊,你这种,浑身上下满是阳刚之气正义凛然的男子,不少姐姐喜欢呢。”
      他吸了一口气,轻笑道:“我也甚是欣赏。”

      李长司推了他一把,皱眉,“别恶心人了,干点正事。”
      他沉声说:“花魁那命案发生在四楼隔间。我看如果想上楼的话必须有女子引路,你对这比较熟,找个人带我们上去。”
      他在人群中观察,在一片花天酒地中,每一个楼口都站着几位姑娘,男女相互簇拥才可上楼,其余的又被打趣着推回大厅。

      “不愧是李侍长,乌颜阁的规矩被你看得明明白白。”
      檀召忱摇摇头,带着缩着脖子的管小量上前。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鸨正帮着几位女儿招揽顾客,她转眼看到檀召忱,笑得爽朗:“哎呦檀公子,好长日子没来了,今日是想听曲儿还是……”
      他俩慢慢凑上头,就在老鸨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笑的时候,檀召忱反手拿出一个令牌,晃了晃。

      那位老鸨顿时失了兴趣,招招手,挥了挥帕子,随便叫了一个姑娘:“带他们上去。”
      管小量皱着脸,抢过自己的令牌,跑到李长司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台闻磔跟在那位侍女身后,饶是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脸,愣是松了几口气。

      他们上楼,越往上走人越少,浓墨重彩也渐渐褪了下去。
      檀召忱跟在台闻磔身后,低头看着先前那位叫嚷着“共度良宵”的谢公子,不明所以地笑笑。

      楼梯很长,李长司他们也不是什么讲究人,踩得楼梯吱吱作响,甚至带着回音。
      他们踏进四楼,略过一排排隔间,就在他们快到尽头的那间时,走在最前面的侍女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

      李长司一路观察,一下没刹住脚,差点撞到人身上,他连忙后退几步,抬头道歉:“没事吧,姑娘?”
      那位侍女默不作声,停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转身。

      到现在众人才发现,她似乎是一直低着头的。
      虽说外面点了千百盏灯,但避嫌的四楼比平常清冷许多。
      寂静和阴影打在她身上,环绕在耳畔的嬉笑吵闹彻底消散,就像空旷已久。

      台闻磔退了一级台阶,紧紧盯住前面的侍女,就在她抬头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挡住了台闻磔的眼睛。
      与此同时,那位侍女做了个礼,轻柔吐字。
      “小女染眠,恭迎各位客官。”

      一阵凉风吹得人毛骨悚然,他们身侧的屋门猛地大开,一簇簇冷雾从各个角落漫出,将那位侍女的身影隐匿在一片灰雾中。
      灰暗扑面而来,所有光亮消失,只留下一道道孩童般清脆的笑声在空中徘徊不止。

      李长司暗骂一声,反身去抓管小量的肩膀,不料扑了个空,反而被看不见的压力重重推了一把。
      檀召忱抿起唇,勾了勾嘴角,他站在台闻磔身后,在他耳边小声说:“小心哦,有妖。”

      随后放下挡在台闻磔眼前的手,气息渐渐消失在大雾四起中。
      仅此片刻,就如同走马观花般,不同隔间的门慢慢合拢。而最底下,那些本该消失的客官又凭空出现,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高高仰着脖颈,一滴血从空洞的眼眶滑落脚底。
      像是虔诚的膜拜,又像可怜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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