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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公报私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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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太阳不算毒,街上铺的青石板比凉茶还凉快,几个孩子光着脚踩在上面嘎嘎笑,他们娘亲在河边聊天洗衣,清凉溪水绕过她们指尖,在日光下披上一层斑斓光泽。
槐荫下趴着条老黄狗,惺忪的眼眯起来,时不时晃晃尾巴。
“老板,两碗阳春面。”
檀召忱挑出一块银子,放到面摊上,“一碗加辣加醋加青蒜,一碗怎么素怎么来。”
“好嘞!两位客官,您请坐,面马上好!”师傅麻利抓面,另一锅甜酱包裹猪油,桌上还有些小料。
檀召忱没多看,转身欲走。
“等等等等!三碗!来三碗!”一道年轻却干涩的嗓音浮在身后,来人摸索了两步,撞到檀召忱肩上,脏兮兮的手在他衣衫上抓了两下,哎呦哎呦地道歉,而后和面露疑惑的师傅傻笑了两声,从善如流道:“加姜加葱加茱萸,不要青蒜不要胡椒,打个荷包蛋。哎!那什么,再来点羊肉臊子,不用给多了嘛,两斤、两斤嘛。”
那蓬头垢面的青年伸出两根手指,笑嘻嘻地琛着脖子,用鼻子吸了几口气,赞叹道:“还有酱鱼头啊,也上一盘呗?”
生意来了自然欢迎,方才面相和善的老板眼珠一转,瞧突然来占便宜的男人衣袖褴褛,步履踉跄,眼上蒙了块黑布,估计是附近要饭的乞丐。
他麻溜把鱼头倒进去,烟雾升起,柴火作响,他大声朝檀召忱喊:“哎呀客官啊,三位去坐,这面马上好!”
“......”
檀召忱站在原地,本来看他眼盲不想为难,待他和老板唠完,檀召忱语气平稳,目视前方,“可以松开了吗?”
好了,不仅摊主坐地起价,那要饭的没走,还小声哼唧几声,在他颈边蹭蹭,然后......手在他腿间若有若无扫了一下。
“我靠!”檀召忱脸色立刻见白,手猛地抵上他的胸膛,把那个不要脸占便宜的死变态推出去。
“哎?”
眼盲青年被推得后退,撑手的竹竿卡在石缝上,咔嚓断成两截,脚下悬浮,好巧不巧跌进台闻磔怀里。
“哎呀,哥哥,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要哥哥们付钱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我......我离家远行,父母不要我,旁人也欺我,方才见两位公子声音动听,就......就觉得二位定是好人!这才、这才斗胆,让哥哥请我吃顿救命饭!”
他嘴快,一股脑把前因后果说清了,转头环住台闻磔的腰,挤出哭腔,“哥哥,我真的饿了好几天,以为遇到了恩人,谁承想那个哥哥如此讨厌我!不仅推得厉害,打得我生疼!还、还把我探路的竹竿弄坏了!呜呜......”
檀召忱震惊,他舔舔嘴唇,脸色由白变青,但勉强稳住仪态,咬牙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声其实挺大,青年被檀召忱凶了,便觉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更是抱着台闻磔不撒手,“哥哥!你看他!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真的好饿好饿,才找上二位的……”
看那样就像檀召忱平白无故拿长景抽了他一鞭子。
“......”戏真多。
檀召忱掏出帕子,用力擦擦脖颈,面无表情道:“饿是吧?老板,给他来二十斤。”
那老板看足了戏,打心眼儿觉得这外地来的公子当真好笑,那青年浑身穿结,踵决肘见,一身黑青衣裳估计是拾到的最好布料,下半张脸还算干净,但面色发白嘴唇正紫,不过脑子说出来的话都能激那公子一个激灵。
肉沫子不够,他去拿羊肉,细心剁碎。从前学过两招,那苍白无力的脸明显中毒,命格有损,活不了几日喽!
见痨病鬼蹲在地上不动弹,檀召忱认下这一道,他过去,用上好的丝绸帕子把油汪汪的桌子擦了一遍,贴心地给台闻磔摆好茶碗,沁了一壶,“尝尝,撒点薄荷叶。”
台闻磔腰上挂过贴身短刃、飞刀、镇魂灵、缚妖锁,都是些不算厉害的轻巧玩意儿,要是碰上鸣生都棘手的事,那再多暗器也不管用。
被一个体型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人环在腰上,更是从前没有的经历。
青年似是感觉到头顶上的冰凉目光,一条洗涤干净的黑布向上抬,维持这个动作仅用了半秒,又低下头。他没起开,而是抱得更近了些,假惺惺沙哑道:“哥哥,怎么这般看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求哥哥明鉴!”
惯会哄人的小妾都没有这般轻柔委屈的嗓音,邻桌的男人听了,起了点兴趣,朝檀召忱他们吹了几声口哨,喊道:“哈哈哈哈,小公子,心别这么狠啊,快从了他吧!”
男人粗鄙,看那半死不活的样儿倒像得了什么病,又瞅了眼痨病鬼身上系的木牌子,黑黄的牙不怀好意地漏在外面。
台闻磔看都没看他,脸上结了层冰,还未有动作,旁边先传来一句粗鲁咒骂,见那男人跳起来,用力、焦躁拍打胸襟。
但一会儿就转变成痛呼。
桌子上的碗突然炸开了,热气腾腾的面汤溅了他一手,粗黑手臂上立刻起了几个水泡。
“操,真他娘晦气!”
碗裂开的碎片崩到老远,有一些径直扎进他胸膛里,刺破粗布麻衣,细碎、紧凑地镶进肉里。
台闻磔蹙起眉,像一勾深壑,无声转向端起茶杯无辜眨眼的檀召忱,又看了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青年,沉声道:“起来。”
见他隐隐有发火倾向,那命不久矣的痨病鬼乖乖起身,很是自觉地坐在板凳上,挨着檀召忱,低眉顺眼道:“哥哥,你在生气吗?”
台闻磔没说话,倒是檀召忱在短时间对他改观了不少,不仅利索地倒茶,还笑嘻嘻地咧开嘴。
檀召忱的唇形很好看,清晰圆润,唇色是很健康的绯红,不像台闻磔时常端着架子,显得冷静、锐利,刻薄和不近人情到不至于,但禁欲是明晃晃地写了脸上。
檀召忱像是纵欲。过度。
开玩笑,棱角分明的唇线偏生在这么一张温和纯情的脸上,即使不笑也时常上挑,轻轻陷出一个酒窝。
更别说那双杏眼,仿佛含着三千松林、满目胜景,让乡野莽夫瞧过去,只觉得这人温和有礼、好说话好办事,让未出阁的姑娘家看了去,顿时满脸羞红肖想一段露水情缘,但要是让那群善于鉴貌辨色的江湖侠客、朝堂要臣见了去,得架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面前这位口蜜腹剑、工于心计的副相外甥。
可是眼下,不明青年目盲,多年好友比眼瞎还略胜一筹。
青年只是温顺道谢,先是朝台闻磔坐的位置转转头,才仓皇接过。
“......”真是够了。
这人是把自己带入被不分善恶不知好赖的乡村恶霸灌酒,又被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心思深沉等着他先低头认错再来个英雄救美的翩翩公子刻意忽视的......宠儿戏码。
遐想间,伙计端着面上来了,他们没分给那暴怒咒骂的大汉半分视线,把面挨个摆到他们面前。接着一个大盘,上面装好切成指肚大小的羊肉,不至于零星到筷子叨不起,也不会太大难以入口。
膻香和辣味混在一起,上面还铺了一层料子酱汁,浇得丰厚,清口的绿菜中躲几块最辣的茱萸,闻起来就鲜嫩可口,叫人垂涎欲滴。
要是放在军营中,几十个大汉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抓着吃,狼吞虎咽,又喝上北境特有的马奶酒,必是一番酣畅淋漓、热汗涔涔的庆功宴。
可青口镇不是军营,他们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正人君子,吃起饭来自然端庄周到,慢条斯理。
伙计站在一旁,一遍拿毛巾擦手,一遍悻悻道:“三位,我们这摊位小,没那么多羊肉,这不,满打满算就凑够了四斤。这样,我们老板说,这几碗面就当他请的!这是找您的银子。”
伙计把银子递到檀召忱手心,点头笑道:“几位,看这样成不?”
本来也没指望真有二十斤。
但檀召忱没收回手,而是扣住伙计的手翻了个个,一时间,他手心在上,银子又落回伙计手里。
“哎,兄弟,打听个事。”
这架势,自然是知无不言。小二把钱偷偷塞进口袋里,挤眉弄眼道:“早听说两位少侠是我们门主请来驱邪的,二位有什么尽管问,小的知道什么说什么!”
这么上道,倒省了前奏。
檀召忱压低声音,口吻庄重,“那小兄弟,我们没来的时候,后山可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或者青宗派?”
“哎呀,您可问对人啦!”他和檀召忱凑到一块,把不知道跟镇里人说了几遍的故事拿出来讲,“大概,一月之前,我婆娘非要喝什么药汤,我拗不过她,上山去找,大晚上的吧,这山上冷得很!白日面摊就那么几个钱,好东西自然留给孩子。我穿得也不多,正哆哆嗦嗦往前走,却看见不远处有亮光!可亮了!我离得远也被烤的暖烘烘的,我一想啊,莫不是有人在烧火?”
但山林易燃,又恰逢上头把重阳佳节选到临安,早不允许上山带火具了,就算是打猎的也得该受冻受冻!
“真是奇了,我就凑过去看。这一看,不得了啊,我见着一个女人,那脸煞白煞白的,像我们刷的白泥灰子!就披了个斗篷,大红色儿的!身后那火烧得可旺了,火苗子上面全是灰......哎,就是干草烧的,家里常见,一股土味儿,但从没烧成那样黑泱泱一大片烟!那女人就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有噼里啪啦的声!我也害怕呀,就一动不敢动,腿还打哆嗦呢!”
本来讲得绘声绘色,现在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他饶了饶头,继续道:“好在过了会儿,烟味太重,呛得慌,后头就来人了,应该是门主的弟子,一群人呢!”
檀召忱等了会儿,没有下文,便抬头看他,“没有了?”
伙计见三个人都挺平静,同自己说话的客官面色红润,长得也讨人喜欢,另一位跟公子哥儿似的,眼珠黑得深沉。
至于......那瞎子,他自顾啃羊肉,举止很妥当,不多看也不多听,但森白的牙咬住红嫩的肉,蘸蘸旁边的甜酱,时不时吞咽几口。酱汁流到下巴上也不擦,嘴唇有了血色,甚至都红得发紫了......
伙计咽了口唾沫,心里发毛,不由想起师傅给他讲,收了人家财就要说出来人家想要的东西,要不然......要不然……就成了买命财!
他有苦说不出,感到后悔,又欲哭无泪,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全抖出来。
“还有呢,还有呢,也是最吓人的!我、我谁都没说!脚步声很大呀,那女人也听见了,就当着我的面站起来,起得很快,她头是朝着我的!那张脸就面向我!我当时、当时以为她要过来,就想跑,结果腿肚子打颤颤呀,就在原地没动弹!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女人没走过来,但她还不如过来呢!”
伙计想一月前见到的骇人名场面,这下是真想哭了,“她根本就没拿正面瞧我!她向后走的!不对不对,是头朝后,脖子拧了半圈,脸在后面,后脑勺在前面啊!”
这太阳先前还暖,来来往往的渔船发出吱嘎吱嘎的木头声,应该是许久没有修理,那群洗衣洗菜的女人不知何时走了个精光,偏偏桌上几人还当没事人一样,檀召忱还在听,但眼神游离,明显走神,台闻磔僵着一张脸,连带他面前那碗香喷喷的阳春面都索然无味,还有那个瞎子...…
靠,妈的,那两个道长好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就脑子缺乏想象力想不出来那种场景,他一个瞎子凭什么不害怕!!!也就他们遇不到!伙计瞬间觉得不公平,忿忿想着,全然忘了一个瞎子就算把黑布扯下来也看不着。
就在他心里往青年头上吐唾沫时,一抬头,就对上痨病鬼那张脸。
“......”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流浪惯了的人不在乎身上有多脏,面汁混合甜酱流下来,划过脖颈,淌进衣衫里。
现在歪过头看他,黑布裹狭眼睛,还遮住一小块鼻梁。
一道黑黝阴沟横穿山谷,耐心、温柔地蛊惑猎物,再捕食它们,拆吃入腹。
“脏了,擦擦吧。”
冷淡宽和的嗓音落在耳边,那青年转过头,停了下,手还握着筷子。
檀召忱把帕子接过来,塞到他手上,尽管那青年看不见,还是挑眉说:“别搞得你像包藏祸心的卑鄙小人一样,很容易被看透。”
旁边的伙计也不知道几位客官听的是否满意,只觉心里瘆得慌,也不敢再看那瞎子,就低声说:“那、那我先去忙了,几位有事在唤我?”
“多谢了。”
羊肉来得慢,他们还有事,不能真吹一口吃一口,杨春面下肚,人也惬意了不少。
檀召忱站起来,揽了一下面色苍白的伙计,拍拍他的肩膀,“讲得真好。”
“不过那个女人是阚青梅吗?”最重要的一条偏放到最后问。
伙计躲了他一下,正色道:“客官,话不能乱说,叫我们门主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我虽离得远,但她身型和面容还是和我们夫人有差别的,瞧上去是有点眼熟,但真不认识,夫人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也不会害我们。那女人定不是什么凡人,说不定是哪方妖孽,客官莫要多加揣测。”
他想了想,补充道:“和夫人比起来有些瘦小。”
看他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檀召忱也一愣,随即笑道:“是我言错。”
“哎!在那磨蹭半天了,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过了用膳时间,但这家小摊做得着实好吃,客人还是很多。
小二朝他们弯了弯腰,又过去忙了。
“走了。”台闻磔将茶一口喝干,“帕子送你,还有这瓶金创药,你也拿着吧。”
他瞥了眼目盲青年领子露出的白纱,缠得很厚,但手法不行,隐约能看见外翻的溃肉。
未初,檀召忱站在昨天歇脚的茶摊边,丈夫不在,就那个婶婶一人在忙。
后面茶洒了,桌子挺乱,她还在前头给人家忙活算钱。
台闻磔过去,捏了灵力,扫清了几张桌子上的污渍,檀召忱把碗端过去,放到柜子上。
王呦花见了,连忙接过,她头发挽得结实,做事很利落,淳朴的脸上满是谢意,“多谢两位公子啦,你们从山上下来的?给夫人看完病了?”
檀召忱不能说自己还什么都没干,面不改色地转了弯,“婶婶,夫人目前还好,我们下来有点事,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王呦花接过钱,脸色有些勉强,“前头有户人家,孩子找不到了,一群人张罗着找,我叫他过去留意留意。”
“丢了孩子?”
“不是婴孩,十多岁了,以前啊,我们这几天不见都没事,跑到后山啦,闯进派里啦,还常去临安玩呢!他娘是外地嫁来的,最近又不太平,孩儿他娘担心,就去找,用不了多久孩子就找着了,你不用担心。”
檀召忱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家常,走出去。
台闻磔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粼粼青绿皆入眼帘。
“乌鬼呢?”
“你问我?”
“我真受不了了,它那腔调跟你一摸一样。哎我说,它在你那儿比在我这时间还长,怎么就不学栖鹘呢,你说说,不学好。”
实在意有所指,台闻磔阖上眼皮,没说什么。
“......在想什么呢。”
“要不要杀了你。”
“......好家伙。”
“檀召忱!檀召忱!檀召忱你个畜生!”
空灵虚弱的声音自半空传来,他抬手,一朵灰里透红的火苗在他手心跳了跳,又呆着不动了。
“我真能得罪人。”檀召忱含笑,捏捏那团灰,“别装,我给你的灵力足以吊着你一口气。”
“妈的......你没良心。”
“对不起,我不该说它学你。”檀召忱对台闻磔感到抱歉。
“......无妨。”
乌鬼滚了一下,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没了,它费力跳起来,险些蹭到檀召忱鼻尖。
“你说的那个什么庙,有阚青梅的名字......落笔、落笔是华宗南。那张心愿笺我还带来了呢,不过现在没灵力给你看......看......等我恢复......”
熄了火。
“好的,谢谢你。”
檀召忱伸手到嘴边,将手心的余灰吹落,拍拍手,对台闻磔说:“看来是我误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