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莫听不抑

1、Part 离开

　　中午12：30，SZ超级F6的群聊里弹出两条信息。
　　斑比：【到哪儿了@文77】
　　文77：【前方两百米到达学校西门】
　　正值午餐时间，盛中中午有一段自由时间可以进出校门，是以此时1班回到教室的人还不多。陆雨霖坐在教室前排抱着平板敲字，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疑惑。
　　斑比：【？@ZY】
　　她回头，一道目光杀向教室靠墙那组的某一排：“张允！”
　　那边张允正一边叼着吸管优雅地喝着罐装可乐，一边写着暑假作业，闻言抬头，嘴里的吸管差点掉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趁着张允反应的这几秒钟，陆雨霖已经闪现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将平板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你不是说文柒染回老家了吗！”
　　张允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几秒，松开吸管，可乐也不喝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模样：“我不知道啊，他说暑假走，我看他昨天上了一节课就走了，今天又没来……”
　　陆雨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屏幕上又弹出两条信息。
　　文77：【我早上在医院做雾化】
　　文77：【上楼了】
　　陆雨霖又盯着无辜的张允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终于抱着平板站了起来，不过没走，只是随意地站在桌边。
　　没过一会儿，教室后门被推开，一个声音慢慢靠近：“我回来了～”
　　来人戴着口罩，身形高挑，头发应该是新理过，剪短了些，几缕碎发搭在额角，随意抓两下，大半额头便露了出来，倒显得干净利落不少。少年人见到朋友，好看的眉眼盛满笑意，和往常一样阳光有活力。
　　文柒染朝着他们招了招手，走到张允边上的位子坐下，撂下书包，从侧边抽出保温杯慢慢喝着热水。水温刚好，是早上出门前灌的，到现在还有点烫。他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
　　“老文啊，你这又是什么情况啊？”张允凑过来，略带担忧地开口，“回家养了这么久，现在看着怎么还更严重了？”
　　他这个同桌，别的都好，就是身体不行。倒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要生病，主要问题在于——这人一生起病来就没完没了。比如这个最新战绩，本来只是单纯的着凉感冒，后来不知道是得罪哪颗细胞了，升级成了肺炎，而后又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导致文柒染这个学期从期中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请假。通常是在学校上不了几天就不行了，反反复复，最终是老师同学看不下去了，都劝他回家老实养病。
　　他才终于消停。期末考考完了，这几天刚开始暑假补课。
　　文柒染把保温杯拧上，笑了笑：“老毛病了，难好，说不定哪天病毒高兴了就走了。”
　　嗓音还是低低的，很轻，带着已经被大家听习惯了的哑意和不易察觉的鼻音。玩笑似的话语并没有让气氛缓和下来。张允在熟悉的人面前说话一向直接：“你昨天走之前说的回老家又是什么？”
　　文柒染敛了些笑意，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后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陆雨霖在群里at了不在场的几个人，让他们速回，然后把平板往桌上一放，靠在边上，看着文柒染等他开口。
　　“我要回老家读一年。”文柒染说，“那边轻松些，离家近，好养病。”
　　“怎么这么突然啊！”陆雨霖的声音提高了些。

　　是啊，很突然。就连他本人也才知道不久。
　　盛中是数一数二的省重点，文柒染中考发挥稳定，在全市排得上名，秉着接受更好资源的想法就跨市来了。他一直觉得这个决定挺对的——盛中的学习氛围好，老师和同学都好，他在1班待得很舒服。
　　但一直生病总是个问题。
　　考完试那天他在医院挂点滴，接到了妈妈杨晓的电话。大概意思就是，给他在老家的市一中要了个借读的机会，离家不远可以通校，学习强度没那么大，想让他好好养病。毕竟本来身体就不好，初三到现在还一直绷着根弦。
　　他当时是拒绝的。一来在盛中待得好好的不想换地方，二来怕学习进度跟不上。
　　但杨晓在这件事上根本不给他商量的机会。软磨硬泡之下，他最后还是答应了。想了几天，最后提了一个要求：改选科。
　　盛中学习进度快，分班也早。重点高中一般都推崇理科，他当时也没多想，选物化生留在了原来的重点班。但说实话，他对人文社科更感兴趣，也更有基础。现在既然都要回去借读了，还是得考虑更实际的因素，对他来说，政史生学起来会更有把握。

　　“补药啊——”张允听完，一把拉过他的手，不存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夸张表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没有你F6就不完整了！我们1班就不完整了！”
　　文柒染被他这个夸张的反应逗笑了，配合着一起大演苦情剧，一个比一个凄惨，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陆雨霖在边上“哎哟”了一下，假装嫌弃地往边上走开几步：“啧啧啧，够了哈，俩魔丸。”
　　“他俩这是……”
　　“真是相亲相爱啊。”
　　此时被陆雨霖紧急叫回的几个人一起走进教室，莫葭拎着什么走过讲台，沈杉跟在她后面，姚益终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此刻他们看到的正是文柒染抱着张允，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的画面。
　　几个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张允是个纯粹的自来熟，外向且话密，能把跟他熟悉的所有人都带上越来越抽象的道路。文柒染本来就不是个多正经的人，又好相处，很会看人眼色行不同事，在这些人面前就也开始“释放天性”。

　　“行了行了。”陆雨霖转头看见大家都到齐了，便把两个人分开，“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这么快？”
　　文柒染点了点头：“我妈想让我早点回去，他们后面没空给我搬东西。”
　　莫葭把一杯冰糖雪梨放到他桌上：“给你的，我妈做的，超级润嗓子，本来想下午给你的。”
　　文柒染接过，笑了笑：“谢谢小葭姐，帮我跟你妈妈问声好。”
　　再一转头，看见姚益终站在自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等你回来，有什么事儿记得还要来找咱们。
　　这么一听倒真有些离别的滋味了。几个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文柒染也懒得开口，只是看着大家，想要再一遍地好好记住朋友们的模样。

　　最终，文柒染对上沈杉的目光，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这会儿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沈杉长得高挑，留着和男生差不多的短发，平时话不算多，性格不同于其他几人，比较内敛，跟文柒染私下关系倒是最深一些。
　　她没说什么“保重”“加油”之类的话，只是在下午上课前递来一张纸条。
　　文柒染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好好吃饭。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天下午的课文柒染都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前讲着些令人犯困的语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斜的照进来，落在桌面，被树影分成了大大小小的不规则图形。张允依旧摸鱼写着暑假作业，他看着平板中答题卡上的小题分，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忽然间缓过神来，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光看不清字迹。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

　　他以为自己不会舍不得。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偏理性的人，做决定很果断，也不太会后悔。明明一年就会回来的，但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好像还是有什么东西闷闷的，不太舒服，也不太好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收拾好东西往外搬了一趟，准备回寝室，张允叫住他：“大课间结束先别走，我一会儿去西门找你。”说完就急着往外跑，跟在队伍最后下了楼。
　　文柒染还是有点低估了当代高中生在校的扎根能力，跑来跑去搬了好几趟，才在西门和爸爸文致交接完东西。还好西门离寝室近，不然这么大一个校园，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租的房子那边，我把你放门口的东西都带着了，没有什么落下了吧？”文致把最后一个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走回来问文柒染。
　　“没了，早上出门前检查过了。”文柒染应着，几分钟前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就已经响了，此时校园里都是到处走动的人头，他努力识别着张允的身影，“朋友说有东西要给我，拿了就可以走了。”
　　“行，我去车上等你，一会儿吃个晚饭我们就出发。”
　　终于，张允跑步的身影出现在了文柒染的视野里。他一手抱着个小纸箱子，一只手拼命向这边招着。
　　“这是什么？”文柒染接过来看了看，一个不大的纸箱子，用纸胶带封着，上面是很多人的签名。
　　“大家让我转交的。生日礼物，来不及当天送了。”
　　文柒染轻轻晃了一下，听不出个所以然。
　　“什么东西？”
　　“你回去再拆。”张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
　　文柒染看着他。张允的眼里明明满是不舍，但还在笑。那种笑让文柒染莫名有些难以应对。
　　“嗯。”他听见自己说。
　　他抱着箱子往校门口走。跨出校门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冲张允再一次招了招手。
　　教学区域热闹，操场上有人在散步，远处传来篮球砸地声和嬉闹声。

　　一切都还如常，让人安心。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