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雄虫想听见的答案 ...
-
爱与恨从来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正是因为曾经深爱过，如今才会如此深深痛恨。
克兰的恨意鲜活浓烈，即便身躯苍老，情感依然如此炽盛。
憎恨与愤怒透过对视，倾泄在黑发雌虫身上。
德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在汲取。
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穿透他冰冷壁垒的、鲜活的生机。
这浓烈的情绪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他惯常死寂的心底，激荡起强烈而陌生的涟漪
啊，没错，就是如此。
相较于雄虫所能迸发的炽热情感，雌虫能感知的情绪波动实在贫瘠。
这刻在基因里的差异，造就了对雄虫无穷的探索欲与……渴求。
但说德恩目的仅仅是为了激起雄虫的愤怒，这倒也未必。
雌父深爱着雄父。
凯奇·艾尔迪深爱着克兰·希维尔。
在这一点上，德恩没有说谎。
一字不虚。
他陈述的，是他所知的、冰冷的确凿事实。
或许在雄父眼中，这份真相如同一个荒诞的悖论，一个无法吞咽的苦果。
但它存在着。
如同恒星存在于虚空，它冰冷地存在着，燃烧着，比任何存在都更真实。
“小杂种………”
克兰脸皮抽搐，死死盯着德恩那张与雌君烙印般相似的脸，神色扭曲。
然而——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德恩眼中。
温和、宁静。
那是一种与记忆中雌君截然不同的平静。
嗡——
脑海中好似响起一道嗡鸣，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克兰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德恩的身影，竟诡异地与记忆中他雌君，微妙的重叠了。
不该……！
心底警铃尖鸣。
可一丝微弱到尘埃里的期待，在触及那双“宁静”眼眸时——死灰复燃。
这火星灼痛了他枯朽的灵魂。
是的，无论是爱与不爱，还是恨与不恨。
他想得到一个答案，有关感情归属的所在地，哪怕是虚假的谎言………
也想从那张有着相似的脸雌虫口中得知。
无论爱憎，凯奇·艾尔迪早已抽干了他生命里所有的情感。
那份倾尽一切的感情，其重量……等同于生命本身。
……有效？
德恩原本有些轻松的心态，稍微收敛。
作为感知力强大的雌虫，他捕捉到了那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果然。
雄父的潜意识里，依然残留着对雌父的在意。
德恩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收敛了。
机会。
一个撬动壁垒的微小裂隙。
回答必须谨慎！
德恩眸光微闪，在克兰那隐含一丝微弱期待的注视下，字斟句酌：
“在您与雌父产生隔阂后…”
他声音平稳，如陈述既定数据， “雌父所寻找的每一个雄虫——”
他小心停顿，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落下
“——面容都与您相似。”
空气骤然凝固
看着雄父眼中那丝隐秘的期待瞬间，灰飞烟灭。
德恩有片刻迟疑。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仍应该继续接下来的话语，可语言的惯性却快过思考，冰冷的结论已无可挽回地掷出：
“雌父，一直在那些身影里，追逐您的幻影。”
语落，死寂。
克兰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竟扯出一个扭曲到近乎荒诞的笑。
他连愤怒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了。
“你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克兰的声音低若蚊吟。
天啊，疯了。
他怎么会期待这些怪物，给他想要的回应？
“不，我是来化解我们之间的恩怨。”
德恩的声音平静得刺耳。
这么一瞬间，克兰突然想笑，为自己愚蠢发笑。
可泪水却无声无息从脸颊滑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水花，从眼眶掉落。
克兰伸出手，看着落入掌心的水花，疑惑、茫然，空白占满他内心。
他这是哭了？
仿佛支撑灵魂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悄然碎裂，只剩下一片彻底的、令虫窒息的虚无。
那曾经如火焰般灼烧、耗尽一切的感情，连同最后的灰烬与余温，都在此刻冷却、湮灭，归于彻底的死寂。
时间感在虚无中扭曲。
从天真无邪的幼虫，到意气风发的雄主，再到这暮气沉沉的老者……漫长的一生，此刻回望，竟压缩成一片苍白模糊的薄片。
那因雌君背叛而撕裂的痛苦，因希维尔家族衰落而啃噬的焦虑，因子嗣夭亡而锥心的绝望……一切如此鲜明，宛如昨日。
他封闭自己，沉溺其中，固执地停留在那个被背叛、被伤害的时刻。
可是——
雌君早已化作尘土。
显赫的希维尔家族，荣光散尽，已成虫族历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他逝去的子嗣，尸骨也早已寒透。
连德恩……这曾经不受期待的子嗣，也已牢牢掌控了艾尔迪家族的未来。
万事万物皆在流转，运行不被任何存在看见的规律。
底层的雌虫在泥泞中为明日挣扎求生，年轻的雄虫在精致的牢笼里规划着各自的前程。
没有谁，会为过去的失败驻足片刻。
唯有他。
克兰·希维尔。
被永远地钉在了过去的耻辱柱上，成为被时间洪流与冷酷现实彻底遗弃的孤岛。
当那滴迟来的泪珠在掌心干涸时，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早已被整个世界，远远地、无声地……埋葬了。
没有墓碑，没有悼念，如同宇宙抛弃一粒微尘，寂灭于永恒的虚空。
这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最后那层自欺的薄膜。
“哈———原来是这样……”
一声干涩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
意料之外的，没有预想中的窒息或剧痛。
——反而是一片澄澈的、近乎虚无的……轻盈。
仿佛这具早已被抽干、仅凭惯性行走的沉重躯壳，连同其中淤积了数十个循环的、早已腐败成毒的情绪淤泥，都在这一刻……
被那冰冷的认知彻底剜去、剥离。
“埋葬了……”克兰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冰冷的词。
不是哀悼，而是确认。
确认一个早已发生、只是自己拒绝承认的事实。
于是，那副压垮了他漫长岁月的重负——那名为“过去”、名为“怨恨”、名为“不甘”、名为“被辜负与被抛弃”的巨石——
在确认其存在本身就已毫无意义的瞬间，骤然失去了全部重量。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的唇间吐露。
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枷锁断裂的脆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万物焚尽后，余烬被风吹散，露出下方冰冷、坚硬、亘古不变的地基。
“原来是这样……”
他再度重复这句话，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德恩身上。
这一次
他不再有愤怒的烈焰，不再有扭曲的恨意，甚至不再有那丝可悲的期待。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般的……平静。
。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雄虫想听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