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间没有天堂》言潇濯

59、if you open your eyes be番外预

　　2025年12月31日，晚8点。
　　岛城第一人民医院。

　　“你说ICU11床那人什么情况，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走啊？”
　　小护士眨眨眼睛，偷着问身边的护士长，结果被护士长一巴掌拍回来：“闭嘴干你的活！不该问的不要问。”
　　小护士灰溜溜走了。

　　ICU11床的病人，确实理应走很久了。
　　他在坠落的那天就因为身份登上了热搜报纸头条等，似乎是什么集团的大少爷，和家里闹了好几年矛盾自杀了。
　　外人看来很想不通。

　　家里这么有钱，谈恋爱谈得不顺就能自杀？父母不同意就换一个呗，为了万贯家产也得妥协啊！

　　这是八卦方面，而科学方面也很蹊跷。
　　按抢救当天的出血量后后续感染情况，这病人应该撑不了几天就会走，医生连保守估计都不用给，只用说一声“节哀”。但这句“节哀”落地了一个月，那人还在撑着。

　　像是有什么事还没完，不舍得走一样。

　　宋昭臣的确有事没完，不能走。

　　他的脑海中一阵剧痛，忽然感觉有什么正在慢慢消退。
　　大学里的欢声笑语，尘埃落定的真像，宋晋京的棺材和守灵……还有向催在墓地递给他日记时的释然。

　　宋昭臣睁开眼。
　　他下意识一惊——面前是医院的景象，消毒水味道很重，而眼前躺在床上的这个病人……是他？

　　很像，但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瘦削丑陋。
　　果然，疾病和伤痛会使人面目全非。

　　他听到护士的讨论，下意识看了眼心率表上的时间。
　　2025年。
　　是自己自杀后的一个多月。

　　什么意思……

　　他生锈的脑子转了转。
　　是幻想吗。
　　这一年多，又是他宋昭臣一个……幻想？

　　太真实了啊，怎么可能啊。
　　宋昭臣想回头叫向催推醒他，心说这估计是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了，大概是睡得太沉。你说我睡死沉，你踹我一脚也行啊。
　　你不是爱踹我吗。

　　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向催还是没叫他。
　　他恍惚想起，哦，2025年，向催早已不在了。

　　这人间，又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看着病床上那紧闭着眼的自己，一阵反胃和恶心。紧随其后的是心剧烈的绞痛，绞痛到不能自已简直晕倒在地。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向催，你又不要我，你明知道我最怕孤单。
　　那些年能挨过来，至少有你的一个幻影。现在呢。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想再去看病床上的自己，扭头就离开了医院。
　　今天是跨年夜，八点多还是很多人在街上，都是些出来跨年的年轻人。又让他想起向催和他。

　　其实根本没什么遗忘。
　　只要你足够刻骨，人间遍地都是他的痕迹。

　　宋昭臣去了好多地方。

　　王明绪在他房子里，客厅沙发上呼呼大睡——估计是想跨年，想熬夜结果吃太多睡着了，又没兄弟提醒着他。没了宋昭臣，他也挺寂寞的吧。
　　宋晋京在ICU门口的等待室，披着外衣就睡了。
　　曾经的同学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

　　宋昭臣就想，如果他走了，是不是这些人的生活，都要受到影响。
　　他想一走了之，又忍不住回忆那个梦。

　　如果能再沉入这个梦境……
　　不，那不是向催啊。

　　那是他可悲的幻想和无谓的想法，配不上鲜活的向催，
　　宋昭臣就往过往去看。

　　小学、初中、高中。
　　高中里，他和向催走过的操场、食堂，还有上课偷睡、下课打闹的那两张陈旧的书桌，现在过去已经换了主人。

　　还有他和向催曾经的家。
　　他又看见那个无助翻看相册的宋昭臣。

　　宋昭臣心越来越冷，最后又回到家，靠在窗边。
　　梦醒了，现在就要决定何去何从了。

　　要留下吗，或许还能进入一个回光返照的虚幻梦境。
　　还是这次就走了呢。
　　反正他的人间又没有天堂。

　　他去想向催的那本日记，字字迹迹，章章句句，那么真实，也是他幻想的吗。

　　“当我睁开眼看着你的时候，我瞳孔所倒映的就是我整个世界。”

　　“宋昭臣不知道，也不会想知道，很久很久之后，如果我们还是这个样子，会被随波逐流到哪里。我不愿意看见这些。我承认，我懦弱，我出局。”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这本日记合订起来，留给他，也算是对我这不伦不类的一生的总结吧。”

　　“我在死亡之后没有找到真正的自由。”

　　宋昭臣又哭了，但灵魂不会流泪。
　　他在想，向催那么苦，他必须要去那边陪着他了。
　　虽然从来没问，但向催就是很怕黑啊，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停电的家里。

　　他就靠在床边，看着夜色铺展开来，把这“纸张”的缝隙边角都填满，色彩浓烈，就如同他能淹没世界的无力悲哀。
　　这不是向催爱的宋昭臣。

　　宋昭臣早已把向催丢了。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宋昭臣想了什么，一个人坐了多久，内心又有多少挣扎。
　　只有岛城第一人民医院那个刚毕业的小护士记得很清楚，ICU11床的年轻病人，还是没能挺过2025年。
　　他准确地说，他几乎是在2026年的前一秒离开的。

　　心率警报狂响，ICU病房内一阵慌乱。

　　“11床，11床！张主任呢？让张主任赶紧过来！！”
　　“帮我扶着一下……”
　　“往外推床！”

　　跨越2025和2026的那一瞬，宋昭臣结束了他这曲折的一生。
　　这人间没有他要找的人和净土，他想去世界的那一头，看看黄泉路上的风光到底还如何。

　　恍惚间，宋昭臣又看到了向催。
　　“你来干什么？”向催佯装生气。
　　宋昭臣笑：“我怕你孤独啊，我来找你。”

　　向催一拳捶他脸上：“不孤独！我一个人好好的，你怎么不自己过？你……找别人也行啊。”
　　宋昭臣习惯他这种想法，也不想改变了，他很累，只想好好抱抱向催。

　　跨过生与死的边界，黑与白分明的边角。
　　他拥抱住向催，细密得闻着他的鬓角。

　　“我爱你，别赶我走。”
　　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向催终于松了口：“好。这一次别提前走了。”
　　宋昭臣死死抱着向催，心中却不是对死亡的畏惧，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们就携手向那个既定的方向去。
　　不是死亡。

　　他们把他命名为……彼此。

　　需要一些分别才能让年轻的生命懂得，其实不是死亡的勇气或活着的苟且。只是哪边的天平更重、哪边有着你爱的人而已。
　　这次他不后悔。

　　换我奔赴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