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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 1.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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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工那段日子,其实是我读书时最轻松的一段时光,妈妈没有确诊,哪怕日子拮据,但却幸福。
餐馆下班晚,轮值卫生的时候半夜才能回家,路灯熄了半条街,经常有摩托车尖啸着飞驰而过,留下尘烟和下流的口哨
半路,有一束光,从身后照过来,又停在身边,熟悉的面孔,平淡的眼眸
小小的电车上,身影成双
他骑得很缓,消下我身上的汗,夜风灌进短袖里,像一竖鼓动的帆
轻轻开了门,屋内漆黑一片,妈妈已经歇下
我们像两个失语的人,却有不约而同的默契
我洗完澡出来,擦着滴水的头发,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搁在桌心,卧着荷包蛋,曲卷金黄的面泛着光泽
我咽了咽口水,他搁下一双筷子,解了围裙洗手
临走,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洗干净的小番茄递给他
他垂眸,要推辞,却被我一塞塞到手里
挂着水珠的指关节有一点凉意,他空着的手蜷了蜷
“晚安。”留下一句话,便阖上了门
2.临近高考,家里的书桌上总会摆好整理过的补充笔记、错题集,哪里欠缺,他和我一样清楚
二模前,在学校上晚自习,老师突然叫我回家一趟,妈妈在院子里突然晕倒,被邻居送到医院,我奔到医院,冷汗爬了满背,止不住地发抖
有一刻我想,他在就好了
夜里妈妈排尿,我揉着眼睛出去倒尿壶,却看见他抱臂歪在走廊的长椅上,书包斜挎在肩上,困的脑袋一垂一垂
他跟我夜里轮班照顾好妈妈,但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来吧,你去睡
二模考的特别差,自习课对了答案就忍不住掉眼泪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厕所哭,出来的时候,他远远站在走廊边上,递给我纸巾
刚刚压下去的泪意一下子汹涌起来,我揪着他的校服,再也忍不住了,边哭边说,杨帆我好累啊,妈妈会不会有事,我真的好累,好难过
那时候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没有人可以依靠,可我忘了,他也只是个孩子
他僵硬地沉默,很久才开口拍拍我的肩,说,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呢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的白血病是高考前就确诊过的,他一直瞒我到高考结束,期间每个我请假的晚自习,他都会跟去医院
3.大一没上多久,妈妈的病情加重,我办了休学,转院到北京
他的电话过来,我焦头烂额地拨着头发,说抱歉,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电话那头火车轰隆作响,他沉默很久,说,好,见面再说
再见面时,他递给我一只不薄的信封,里面是七万八千块,是他从监护人那里攒下的抚养费
“不多,收下。”他揣着兜,简短地说话,让我没地方还给他
4.等不来骨髓
妈妈一周做两次化疗,一次四个小时,痛如削骨,好几天没阖过眼,打了镇痛泵才睡下
我仰着头望医院白的刺眼的天花板,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眼尾蜿蜒进鬓角,又渗进墙壁里刻上一句平安
淮南我从小住到大的房子卖了,亲戚挨家挨户跪下磕头借钱,不够,还是不够
他再一次找到我,信封越来越多
后来他每次一出现,都是来送钱
5.快一年吧
偶然回淮南办手续,去了一趟之前住的那栋楼,陌生的老太太从我家对门出来,我问她,杨帆呢?
“谁是杨帆?”
“他不是在这住吗?就这对门。”
“房子早卖了。”
6.最后几天了,他陪在我身边
那几天我只觉得恍惚,妈妈没有意识了,我好像也没有了
老家的规矩我不懂,几个亲戚忙着操办丧事,我像个提线木偶,几乎是一种麻木
医院催着把床铺日用品收走,我附身折起床褥的边角,卷起,边缘余出一个圆形的血斑,那是一个实习护士拔针不熟练,血珠从妈妈斑驳的手背上冒出来,跌到褥子上,枯萎成一朵干花
妈妈说,不要怪那个小护士,她拉着我的手,轻轻说,小楠以后要跟杨帆好好的
茫然,喘不过气,我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连同心脏一起
他抱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放松,小楠。”
“再来一次,呼—吸—很好,没事了。”
他抱紧我,却在哽咽
“哭吧,小楠,没关系,哭出来就好了。”
我的身体裂成一块一块的,碎在地上流淌,他拼合我的同时也被扎的鲜血淋漓
7.那一年北京的风雪很大,雪扑烁着迷了眼,我看不到故乡
他拉过我的手,我的包被他背在身上
“我们回家。”
我咽下喉头的哽咽,拼命摇头,要把手抽回来
我已经欠他太多
他少有地强硬,攥紧我的腕子,重复着那句话,眉心郁结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回家。”
我抱紧妈妈的盒子,手背抹干净脸上的泪痕
“钱,我还给你。”
“不要。”
“要的。”
他不再和我争执,闷头收拾床铺,出租屋没暖气,他开了电热毯和小太阳,几层被子被烤的热乎乎的。
他留下一盏小夜灯,和一句晚安,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过夜
我突然记不起他上一句晚安是什么时候的事
8.那时候已经快要走了吧
北京剩下的烂摊子打点好,冬雪已经渐渐少了
我们在出租屋里过了一个新年,我们一起去逛商场,买肉和菜,到水果区他停下了,拿起一盒草莓,垂眸看着包装
25块,只有小小一盒
我移开视线,没在意,那时候北京的物价已经高的离谱了
那晚我和他吃年夜饭,“咯嘣”一声,齿间一硌,吐出来,是一枚硬币,包在饺子里,被他调到我碗里,他淡淡地笑起来,“新年快乐。”虎牙冒了一个小小的尖,终于有些少年人的生气
然后他拿出那盒二十五块的草莓,已经洗干净,摆到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他跟我说,“吃点甜的,来年不会再苦。”
“吃完这盒草莓,我们回淮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