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and Death》Lin三分之七

9、8 时间仿佛消

　　时间仿佛消失了。

　　Death看到Life居住的那条街道上冒起黑烟的时候，她也这么觉得过。她突然头脑充血，她突然跑过去——不出所料是Life的屋子。她听见人群的惊叫，有人去叫警察厅，有人拖家带口地逃窜。隔壁的玛莉女士被烟雾呛得难受，火焰沿着窗帘舔舐她的屋子——她下不去了!她高喊救命，她大哭。

　　街道从来没有那么混乱、那么滚烫、那么——“鲜活”过。Death觉得自己的神经在跳动，她几乎什么也听不清了，她冲进去。她看到Life——她呛得难受，却也只是坐着，面对着眼前燃烧的尸体——它骨架小，似乎是个孩子。火焰往深处侵蚀，在焦红间“噼啪”作响，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烂味儿。Death抓住Life的手腕。Life回头看向她——就好像看见一个朋友死而复生了一样。她如此震惊、如此哑然、如此——“高兴”。

　　杂物室太安静了。

　　Life难得地没有折腾——Death想她睡了个好觉——她祈祷她睡了个好觉。昨晚她没有锁门，这样不会太闷，晚上她或许能舒服些。她不敢把Life带到卧室去，她会反反复复让自己从床上滚下去，或者撞桌角，直到摔出一片片青紫——不，即便如此了她也不会停下的。她太了解Life——她们毕竟一块儿长大。这样想时，Death老觉得悲哀。她完全打开门，她看见Life疲惫的脸和沉重的呼吸——她又故意熬夜了。

　　Death看着她，就和看着当初那个那位流浪老人、那只黑猫一样地看着她。她眉眼低垂，和Life几乎竭尽全力抬起的脸对视。她们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Death突然开口，“若是所有人都能安然地接受死亡而早早离开世间，痛苦便不会存在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Life的声音淡淡的，Life并不是骂她。她既不承认她，也不否定她。她只看着她。她又低头了，她们视线分开。

　　“Death，能靠近我一点吗？”

　　Death蹲下来，倾向她。她们的头发丝几乎相吻。Death觉得此刻的Life如此可爱，她感到她动了动身体，额头蹭她的脸。接着——

　　她突然抬手，将剪刀捅向Death的眼睛——

　　疼——疼？束缚带去哪儿了？

　　她抓住Life的手臂——Life老是折腾自己，她没有多少力气了。Death的右眼看不太清楚，她感觉自己仿佛正流泪一般，温热的红色液体从睑缘落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疼，连带着左眼也模糊起来。她摸到Life手腕上的毛糙——带子被她磨断了。

　　剪刀大概是她从桌子上拿到的——Death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儿的，也忘了是为什么要放在那儿了。Life的整个手臂都发软，可她还是拼命使着劲——虽然在Death这里太可怜。她又一用力，Life失去平衡，终于撞上杂物室的墙壁，震得墙缝间的灰尘都重获新生。Death想夺那剪子，掐住Life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她依旧支着手臂，另一只手握住Death掐她的左手，她手上暴起青筋，她用尽力气了——可Death只觉得她轻飘飘的——她距离脱力只差一点——她的胳膊正发抖。一个吸气的间隙，Life的手臂撞上地面。Death转手夺过剪子，膝盖压住她的后臂。Life不挣扎了——她手指间发红，她一点力气也不剩。她看着杂物室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只孤零零地秃灯泡，红蓝的电线拎着它的，将它勉强拉扯起来。Life吐了口气。

　　“我真搞不懂，Death。”她开口，“人怎么可以活得像死了一样？又在真的面对死亡的时候，大声呐喊着‘活’？我们在天灾人祸间挣扎，就像那些虫子。我们互相撕咬咒骂，就像那两只野猫。我们是人，我们像人一样活着。Death，人怎么会这样活着？”

　　我们的生命带着死意，我们的死亡迸发着生机——所以生与死骨肉相连。

　　她眯起眼睛了。她感觉到了Death的手正发抖。血滴落到她脸上。

　　“Death，你真该好好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你在火里拉住我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般的表情。Death，那时候，我几乎要放弃了——我正要妥协，向死亡低头——Death，你为什么又过来？又给我希望？‘你不会死的’——”

　　她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Death。杀了我。我会接受你，我既不哭也不笑——我会死。你会活下去，你要为我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Death——”

　　她感受到Death的泪水已经掉到她的脸上——她看不清Death的脸了，她只能感受。她了解Death——她清楚这是眼泪。她听到Death的抽气声了——她抖得愈发厉害。

　　“真高兴，我们最终互相理解了——真悲哀啊，我们竟然互相理解了。”

　　Death抬手，她握住剪刀的手打颤——

　　她把一瞬的美梦献给她；她把永恒的灿烂献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