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心脏为你跳动》寒窗吹雨

5、醉酒

　　小卷毛是本地的小流氓，无业人员，到处偷鸡摸狗。我们从他这里打探到了很多消息。

　　比如，为什么这座旅馆环境那么糟糕，还有这么多客人住？因为老板脾气虽然差，但手段实在狠毒，旅馆很安全。

　　比如，城区警卫队特意派出了几百架无人机去卡亦可斯城巡航定位抓捕通缉犯，昼夜不停。

　　比如，警长斯科特将会在一周后亲自坐镇加雷克里亚通道口。

　　对于戈云和陈嘉声而言，显然后面两个消息都挺好的。

　　不过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比如，这周都是暴雨天，出行务必带伞。

　　我认为这是个坏消息。暴雨天给这里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分布在半坡地势下的贫民窟，原始的排水系统、露天的水渠、像小山丘一样隆起的发霉垃圾堆、以极其业余的技巧搭建的建筑，都很快会被巨大的水量冲垮。

　　对于我们而言，最直观的影响还是这天花板，它首先裂开一条缝，雨水不停渗进来。

　　盘根错节裸露在外一些电线短路了，迸出的火焰又被洪水浇灭；粗糙砌好的石头和台阶也纷纷松脱，被滚滚洪流冲到山下。

　　堵了我们离开的路。

　　我看着陈嘉声的情绪明显被这坏天气影响，变得阴郁冷淡。戈云用棉签细致地擦拭着一把口琴，情绪没什么变化。

　　“这雨还要下多久？”陈嘉声问我。

　　“下了三天，还有四天。”我如实回答。幸好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听到这个答案，陈嘉声却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离开了房间。他有必要这么讨厌下雨天吗？怪哉。难道是因为他长着一张需要阳光的脸。

　　“四天还是十天？”戈云突然问道：“你说话有些奇怪，怎么了？”

　　“四天。”意识到我的发音造成了误会，我摸了摸脸，解释道：“昨天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把下巴摔坏了，可能是里面有颗螺丝歪了。”

　　“我能修。”戈云说罢，从床头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工具盒，里面一应工具俱全。

　　我当然信任她。

　　于是戈云带上了手套，用手术刀划开我的表层皮肤组织。这都是人造皮，没有血管，所以不会出血，不必担心脏污。

　　然后，戈云认真地帮我检查了起来。

　　她凑得很近，我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绒毛，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睫毛随着眼睛活动而颤抖。

　　这就是真实人类的样子，我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见过。

　　时间就在戈云敲敲打打的声音中慢慢度过。

　　“在干嘛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陈嘉声。

　　我看见，陈嘉声年轻的气息和青涩的胡髭一块儿冒了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又在装。

　　可惜这个时候，我迟钝简陋的中控系统，还无法具体地识别出，这个表情里所蕴含的那些奇怪情绪。

　　我不懂。

　　“修理机器人。”戈云背对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正在缝合表层皮肤组织，很认真。

　　陈嘉声便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背后，窗口的光线刺激得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什么时候也会这个了，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陈嘉声问。

　　“不错。”戈云收了针，看着缝合后留下的疤痕，似乎很满意她的作品，语气竟然有些雀跃。

　　陈嘉声也凑了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严肃地点了个赞：“很完美。”

　　“有点难度。”戈云说，“下次你可以来。”

　　“那必须的。”陈嘉声自信挑眉。

　　不要再有下次，摔一次就够惨了。缝合处还不能动，我靠眼神拒绝。

　　——

　　下午六点，天色昏黑。

　　听说戈云和陈嘉声要离开了，旅店老板居然邀请他们共进晚餐。他们便顺带捎上了我。

　　客人住的旅馆虽然脏兮兮的，但老板待客的房间却看着很是干净，此人真够可以的，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戈云和陈嘉声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旅店老板正坐在沙发上，享受地品着他的酒。

　　我去，这个旅店的老板居然就是那个瘦男人前台。他依然是一副阴郁慵懒的样子，举起酒杯就当是向他们问好了。

　　只是，当他看见我之后，很快就变了一副嘴脸。“机器人又不能喝酒，你带过来干嘛？”他毫不客气地要赶我回去，明显很不喜欢我。

　　我只诧异他居然能看出我的身份。

　　戈云和陈嘉声知道我是机器人，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戈云后来就是做的这个方面的研究。

　　同时，她和陈嘉声作为最合拍的搭档，陈嘉声知道我的身份也是理所当然。

　　但现在随便一个人都能看透我，难道我的设计已经如此落后？

　　我不禁有些怀疑机生了。

　　“不喝你的酒不是更好？还替你省了酒钱，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陈嘉声坐在了戈云旁边，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

　　“那你一边坐着去。”旅馆老板对我摆摆手，似乎想要眼不见心不烦。

　　我总觉得他对我有种莫名的敌意。

　　“你没有权限对我下达指令。”我看着他，实话实说。虽然他是这里的主人，但他确实没有管理我的权限。

　　旅店老板一下变了脸色，“这些类人种果然死板，惹人厌烦。”

　　我谢谢他，居然把我当人看。

　　“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没必要再去迁怒他人。”戈云好像知道他在逃避什么，开口阻止他的愤怒。

　　“就是，那么大人了干什么呢？怪幼稚的。”陈嘉声在一边附和。

　　“这是人吗？还迁怒他人。”旅店老板不屑嗤笑：“你们两个现在倒是挺大方的，到时候再掉进坑里，千万别来找我哭。”

　　“说什么呢？”陈嘉声回怼：“我看你真是酗酒过度伤了脑子，疯癫了。”

　　见陈嘉声脸色真的变了，他才收敛了脾气，推过两杯酒。

　　“行了两位，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的。试试这个，来自专业调酒师的最新力作。”

　　杯上的一层糖霜让这两杯酒看起来卖相十足。只是，对面的两人竟然都有些迟疑。

　　陈嘉声试探性抿了一口，果然如此。

　　“酒精兑的是消毒水吗？看来你的味蕾已经和道德观一样败坏了。”

　　毫无希望的口味。

　　“多谢认可。”旅店老板大笑拍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特调酒，一饮而尽，很快醉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地说着一些胡话。

　　毕竟是故友，怕他醉死在这里，陈嘉声便留下来简单照料。

　　戈云和我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