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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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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旅馆的环境明显有问题,我看着楼梯口墙壁上莫名的血红色污渍,心中有些不安。这里肯定会宰客,也许是物理意义上的“宰”客。
“不住。”我挺身而出,拒绝了他的揽客。
这个瘦男人,想必就是这家旅店的前台,这才抬起头打量我。
他的眼窝黑而深,像两颗暗淡的纽扣嵌在阴暗的脸上,盯着我,十分有十一分的不怀好意。
不过不好意思,我不怕你。
“我们不住。”我再次拒绝。
只是没想到,戈云也看着我,想必是有些惊讶于我的勇敢和机智了。
呵呵,冰山一角罢了。
我谦逊一笑。
“戈小姐,到底住还是不住?”瘦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斜瞥了我一眼,道:“三百铢一晚,不要还价。”
嗯?他们居然认识?
一个光鲜亮丽的“前”研究员怎么会认识贫民窟的旅馆前台?我心里顿时冒出一万个疑惑的问题,却没有人给我解答。
而且,三百铢,这比我们预期的房费要贵得多,但看起来我们别无选择。
我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递给他。
“多了。”戈云挡住了我付钱出去的手,看着那个瘦男人,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沉静:“下次先把你的旅馆收拾干净了,再出来揽客。”
“得了吧。爱住不住,在这地方,哪有你们挑拣的余地?”瘦男人不屑的眼神瞥向我们,神情太过刻意。
话虽这么说着,他却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手中抓走了一把纸币。
当然,不够三百铢。
我迅速把剩下的钱塞进内口袋里。瘦男人见状暼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
数了数手中的钱币后,他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抛了过来。
“207号房,楼梯在那边。”他用细长的手指指向昏暗的走廊:“热水到九点,别指望早餐。”
我接过这把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心头一颤。我跟在戈云身后,她熟练地上了楼梯。
走廊里的灯泡一闪一闪,墙纸剥落的地方露出霉变的墙体。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比一楼更加破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玻璃裂了半边还没有掉下来。207号房在走廊的中间位置,门牌歪斜地挂着,数字“7”几乎完全脱落。
“这地方虽然脏了点,好在比较安全,环境问题,你暂且克服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戈云对我说。
我很惊讶。戈云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她从我手里接过钥匙去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廉价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我想象中稍大,但潮湿得可怕。单人床上的床单泛黄,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还有一张沙发。
不过,最令人不安的是,墙上挂着一面不太大的镜子,正对着床。
据说这样的装潢,风水不好。
戈云随手将床单扯下,裹成一团仍在床头的椅子上,如果一块生霉的木桩子可以称作椅子的话。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我站在角落里,戈云扔给我一块儿毛巾,让我把地板清理一下。地板上有一些不太顽固的不明污渍,洁癖的人绝对受不了。
戈云放下背包,检查了一下门锁。不过,房门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看起来并不牢靠。
浴室更是个灾难: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发黑的瓷砖缝隙,还有一只死蟑螂躺在排水口旁边。
“就一晚。”我对自己说,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镜面。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是灯光的原因。
窗外的风声变得更大了,偶尔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喊叫声和狗吠。
花了半个小时,我们把这间房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看起来比刚进来的时候倒是干净了许多。
戈云站在窗户边,拉开了窗帘。
本来应该是天光大亮的时刻,却因为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太近,导致房间内呈现出暗无天日的样子。潮湿阴暗。
而且,两栋楼实在靠得太紧。旁边这栋楼的窗户黑黢黢地,映照出我和戈云的影子。
“我出去一趟,你就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戈云对我说。
她伸手将窗户合上,紧紧插上插销,检查了一番窗户的结实度后,蹙眉拉上了窗帘。
“好。”为了完成斯科特警长的任务,我应该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
“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戈云又道,语气冷静平常:“陈嘉声和我会有办法进来。”
“好。”我讷讷应答。听从戈云的嘱咐,插上了房门的插销。
一会儿,房间就只剩我了。
我坐在房间的正中央,木桩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手脚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墙壁是灰白的,没有装饰,只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漏水的细小的裂缝。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漏进一线微弱的光。
没有声音,时间黏稠。
墙面的镜子,被戈云盖上了一件外套。遮蔽得严严实实。不过我还是避免看向那里。
看见自己的脸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我更愿意看别人。
五小时十五分钟后,黄昏,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我依然坐在椅子上,听着陌生的呼吸声在寂静中靠近。
夜晚即将来临。
“谁?”我在心里问道。我希望是戈云和陈嘉声。空气没有回答沉默。
几秒钟后,呼吸声继续靠近,又渐行渐远。看来是隔壁的房客路过,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又过了四分钟五十二秒。
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从镜子里传来,有人的指甲触碰到了另一侧的镜面。
刮擦声持续了六秒,戛然而止。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扯下盖在镜子上的外套。黑暗中,镜面反射着我苍白如鬼的脸。
我盯着镜面。背后,墙上的霉斑在微弱的光源下和想象力的加成下,连成古怪的图案。
像一张诡异的人脸。
我移开视线,看见门缝下出现一道不完整的阴影。走廊的灯光被遮蔽了一部分。
有人。
正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