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吻眉梢[民国]》春潭砚

31、雪绒花（7） “欠人情。

　　三小姐带月岚去百货大楼买黑巧克力，白兰地，又到老字号采购腊肠，火腿，咸鱼，还准备去海鲜酒楼订鲍翅与干贝。

　　四小姐看着成堆的纸袋与盒子发愁，“好姐姐，你们家佣人还不够多嘛，自己跑多累。”

　　“这叫做逛街的乐趣。”三小姐挽住妹妹胳膊，满脸意犹未尽，“逛不只在于买，更在于走走停停，看东看西。”

　　瞧天色渐晚，月岚心里焦急，“姐姐，我还有事，能不能先把我送到报社呀。”

　　“都几点了，你们还不下班。”三小姐大吃一惊，寻思一个小小的报社竟会忙得不可开交，“老板多大年纪啊，是不是没成家，太心黑。”

　　“我们最近要加刊，所以才忙，三姐不如跟我一起去，再吃晚饭。”

　　“行，最好你的文师兄也在，让他请客，我们顺便去文家著名的海鲜酒楼大吃一顿，再订上好的干货，他家可是最好的。”

　　月岚只怕误事，来不及回应姐姐的调侃，急匆匆往车里钻。

　　一间名叫新世界的小报社，选的是平民区，里弄三转八弯，汽车都开不进去。

　　三小姐只好吩咐司机看东西，与月岚步行，高跟鞋踩着坑坑哇哇的街面，左一脚，右一脚，几次险些摔倒。

　　风尘仆仆来到一栋小楼前，青瓦灰墙，破破烂烂，一层挂了个小牌子，用铅字排着——新世界。

　　二层好像是居民住宅，三层不知用来干什么，乱哄哄传来麻将声。

　　几个穿着破烂褂子的男人走过来，斜眼打量她们，嘴上还叼着烟，吓得三小姐将妹妹拉到一边。

　　若是一个人，即便大太阳照着都不敢来，妹妹竟在这种地方工作，实在太危险。

　　月岚却不以为然，推开门，“哎呀，今天有事耽误，还好你们都没走。”

　　三小姐也赶紧一溜烟钻进去，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两三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手摇石墨打字机，一筐筐旧铅字依在墙角，很简陋，但并不乱，有股被潮湿包裹的粉末气。

　　三个年轻人站起身，俱是非常朝气的脸，三小姐认出中间那个最高瘦的就是文昌海。

　　“三小姐也来了。”文少爷腼腆地笑，伸手打招呼，发现手指沾满污渍，只得收回去，不好意思地：“屋子太小，连站的地都没。”

　　棠溪径直走过来，“你们这里是干大事的地方，当然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不过开玩笑，对方却当了真，“哎呀，我们不过随便做些事，还麻烦四小姐天天来，其实心里很过意不去。”

　　“文师兄，真是个傻子。”月岚将新闻纸放下，扭头接话，“听不出我姐姐逗你呐。”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很好。

　　棠溪左看看，右看看，瞧他们一个个训练有素地排铅字，印报纸，大版面写着——大华百货，刻不容缓。

　　心里好奇，但不好多言，等都忙完了，已是月上柳梢头，她做好人将学生们送回家，幸亏都住得不远，最后拉妹妹到尹公馆。

　　方才想起问大华百货的事。

　　四小姐叹口气，娓娓道来。

　　“姐姐不知道，我们小报社想收到消息可难了，全要去茶楼饭馆找线人，俗称包打听才可以，最近听说有东洋人要接管大华百货，已经成为大股东，文师兄有个亲戚也在大华做事，私下打电话问，才晓得大华百货的股份被一个东洋人疯狂收购，开会要卖外国货，把东洋货提到七成以上。”

　　“这怎么行——”

　　棠溪吃惊，大华百货一向以卖货国为主，总共英国，法国货加起来不过一两成，怎么可能全卖东洋的东西。

　　“说的是啊，如今两国周边紧张，东洋人明摆着要吞咱们的店，文师兄问该如何应对，他亲戚回没办法，大家都是小散户，一个个心都散了，干脆卖掉。”

　　实在欺负人，棠溪忿忿不平，“岂不是便宜他们。”

　　月岚点头，满脸无奈，忽地眸光一亮，“三姐，你说这件事谢部长有没有办法，咱们总不能便宜东洋人啊，天下大事，匹夫有责嘛。”

　　她虽然惧怕谢衔青与顾枫桥，也不赞同对方的行事风格，但又不得不承认两个人极有本事，有能力呼风唤雨。

　　三小姐认为妹妹有道理，东洋人跑到别的国家飞扬跋扈，实在讨厌。

　　虽然没与谢衔青讨论过，但他一定也是同样感受。

　　颐和路公馆今晚吃大餐。

　　美人肝，凤尾虾，口蘑锅巴摆上桌，浇头一淋，滋啦滋啦响。

　　棠溪特意烤了个黄油面包，折腾满身面粉，换好衣服才下来，将脆香的面包放到谢衔青面前。

　　“尝尝，有件事求你。”

　　谢衔青靠在椅子上打哈欠，“真是一点好处都不给人，做块面包，还要我办事。”

　　“无功不受禄嘛，再说谢部长不是白占便宜的人，对不对？”

　　她笑嘻嘻给他倒香槟，将大华商场的事一并说清楚，又添油加醋。

　　“不是我话多，东洋人你知道的，在上海，广州，凡是发达的地方都无孔不入，也不知为何上面竟忍着，好端端一个国家，这个租界，那个租界，已经够烦了，居然还得寸进尺，本来一起做生意赚钱，可他们根本不诚心，我一个女子都看得出来，你们还能不怀疑！”

　　谢衔青看她说得认真，含笑道：“大华百货实行的是股份制，人家又没违背制度，即便上面发话，也不好强行把人弄走。”

　　“那就干吃哑巴亏。”

　　“办法倒是有，就看有没有人做。”

　　谢衔青乐悠悠掰开面包，塞到棠溪嘴里，“就像这个面包，如果都掰碎了，一人吃一口，能吃饱嘛，还不如大家都留下给一个人吃，让他做大。”

　　棠溪表示听不明白，谢衔青顺手拿起餐巾纸，擦她鼻尖的面粉，“不会做饭就别做了，大小姐。”

　　“我与你说正事。”

　　“行——”

　　他拿她没办法，也认真几分，“现在那个东洋人占三四成，成为大股东，那么小股东散货也还有六七成，不如全部放到一个人手中，大股东不就又变成我们了。”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棠溪喜笑颜开，突然又犹豫起来，“还剩五成股份呐，谁有那么多钱。”

　　“不用五成，只要比东洋人多就可以。”

　　“那也好多啊。”

　　可怜巴巴看过来，谢衔青啧啧摇头，拿起报纸假模假样地读。

　　“可别指望我，一来我的身份不可能去经商，二来我管理钱，不是印钱。”

　　无论如何，总归有条路走，棠溪打电话给月岚，对方也高兴，但都为那笔钱发愁。

　　除非找银行贷款，也需要门路。

　　银行为发行国债已很忙，不会有空搭理几个小青年。

　　但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信心，总对社会与未来充满希望，又有干劲，文昌海主动承担起任务，说服小股东选出个代表，接收所有股票。

　　转眼来到年跟前，三小姐又拉四小姐出去买东西，专门选的都是国货。

　　月岚也高兴，虽然手中钱不多，做报社又相当于白干，依然买下不少东西，简直快把私房钱掏空，三小姐一看都是些新闻纸，铅字版之类，哑然失笑。

　　最后还是她自掏腰包给妹妹买漂亮衣服，胭脂水粉。

　　“妹妹乃有志青年，我做不了，但可以尽绵薄之力呀。” 三小姐将一对水钻耳环比到妹妹耳朵上，“真好看，过两天有舞会，你跟我一起去，就戴这个。”

　　月岚觉得太贵重，又招摇，但姐姐是好心，便点头答应。

　　“我们报社也准备聚餐，姐姐来吗？”

　　三小姐嘱咐店员放好耳环，随口接话，“不去了，你们年轻人闹一闹，我过去没意思，对了，商场的事如何？”

　　“办好了，文师兄做的。”四小姐满脸自豪，悄声道：“本来要劝那些小股东，从里面选出来一个人，可惜都没钱，推三阻四的，文师兄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想办法从银行贷款，如今他是最大股东了。”

　　“哟，好本事。”三小姐眉眼弯弯，“以后你嫁过去，也不用看他们家人脸色，出来单过，守着金山也不如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咱们现在就去大华进货，给我妹夫捧场。”

　　月岚脸红了，“三姐又胡说，没正形。”

　　三小姐喜笑颜开，看来文昌海很有魄力，以前觉得他像个穷酸青年，或是被家族压迫的富少爷，畏畏缩缩，根本直不起腰，如今看来倒很有想法。

　　做他的妹夫够资格，可惜了顾枫桥，她还是很喜欢他的呀。

　　政府旁边的公寓中，顾枫桥正在打电话，听筒里低低道：“顾先生放心，文少爷刚从我这里离开，一切都顺利。”

　　“多谢，欠你一个人情。”

　　“ 顾先生千万不要这样说，可是我们的荣幸，但——顾先生还是不让我们告诉文少爷嘛，您帮他这么大的忙，总要感谢。”

　　“不用，一个字都不要说。”

　　顾枫桥放下电话，点燃雪茄，火光一闪，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