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38、第 38 章

　　干尸眼眶中的空洞里燃起两簇混沌灰的火焰。

　　它松开按在混沌锚点上的手，缓缓转身。枯槁的道袍随着动作簌簌掉落碎片，露出底下干瘪如树皮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同样的混沌灰光。

　　“两个混沌道基……”残魂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贪婪的震颤，“冰火交融……多么完美的祭品……吞噬你们，我就能彻底挣脱这具腐朽的躯壳……”

　　蒋眠鹤的剑已经出鞘。

　　雪魄剑的寒意与混沌莲的灵力融合，剑身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她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快速计算着敌我差距：残魂灵力波动强度相当于化神后期，但状态不稳定，有周期性衰弱。九根石柱上绑着的修士，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抽取，维持残魂的存在。

　　破局点有两个：摧毁混沌锚点，或者切断残魂与祭坛的联系。

　　但无论哪个，都需要接近祭坛中央。

　　“池暮染。”她低声说，“我吸引注意力，你破坏石柱。注意，每根石柱底部都有阵法连接，必须同时切断九根，否则会触发反噬。”

　　“同时？”池暮染皱眉，“我一个人做不到。”

　　“用混沌璇光。”蒋眠鹤说，“将璇光分成九份，附着在石柱上，然后同时引爆。”

　　“那需要时间准备——”

　　“我给你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蒋眠鹤已纵身冲出。

　　她没有直接攻击残魂，而是绕向祭坛左侧。雪魄剑划过一道弧线，剑气斩向最近的一根石柱——不是要破坏石柱，而是试探。

　　残魂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干尸，更像一道影子。前一瞬还在祭坛中央，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蒋眠鹤面前，枯槁的手掌拍向剑锋。

　　掌剑相触。

　　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像朽木断裂的声音。雪魄剑的寒气顺着残魂手臂蔓延，所过之处，干瘪的皮肤冻结、龟裂、剥落。但残魂毫不在意，另一只手已经抓向蒋眠鹤的脖颈。

　　蒋眠鹤旋身后撤，剑锋回转，削向残魂手腕。

　　残魂不闪不避，任由剑锋划过。手腕应声而断，但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混沌灰的雾气涌出。雾气在空中重新凝聚，竟又长出一只新的手。

　　“物理攻击无效……”蒋眠鹤迅速调整策略，“需要混沌之力直接攻击本体。”

　　她将混沌莲的灵力注入剑身。雪魄剑的淡青光晕转为混沌灰，再次斩出。

　　这一次，残魂终于后退了。

　　它似乎对纯粹的混沌之力有所忌惮，枯槁的身体化作雾气散开，又在三丈外重组。眼眶中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混沌初开的力量……你果然领悟了……”

　　趁这个间隙，池暮染已经行动起来。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混沌莲全力运转。九团核桃大小的混沌璇光在掌心凝聚，每一团都蕴含着精纯的冰火交融之力。她将璇光掷向九根石柱，光团精准地附着在石柱底部的阵法节点上。

　　但就在璇光落下的瞬间，残魂忽然转头。

　　“小把戏。”它嘶哑地说。

　　九根石柱同时亮起暗红的光芒，柱身上的符文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蛇在蠕动。绑在柱上的修士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生命力被加速抽取，通过阵法注入残魂体内。

　　残魂干瘪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下的裂纹扩大，混沌灰的光芒喷涌而出，将整个洞窟映得如同鬼域。它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化神后期一路暴涨，几乎要突破炼虚的门槛。

　　“不好！”池暮染咬牙，“它在强行吸收祭品力量！”

　　蒋眠鹤也感觉到了压力。残魂的灵压像实质的山岳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握紧剑柄，混沌莲疯狂旋转，抵抗着这股压迫。

　　但还不够。

　　炼虚与金丹的差距，是本质的鸿沟。

　　残魂缓缓抬起双手。洞窟顶部的钟乳石开始震颤，暗红的液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空中凝聚成无数血色的冰锥。每一根冰锥都对准了蒋眠鹤和池暮染。

　　“成为祭品吧。”残魂说，“与我一同……永恒。”

　　冰锥落下。

　　不是一根根落下，是整片天穹塌陷般的覆盖。没有死角，没有缝隙，只有毁灭性的饱和攻击。

　　蒋眠鹤将雪魄剑插在地面，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记——与黑风谷那次相同，但更熟练，更完整。混沌莲的莲子脱离莲座，悬浮在丹田中央，逆向旋转。

　　冰与火的光芒从莲子中涌出，在她掌心汇聚。

　　“混沌……初开。”

　　光团成型。

　　这一次不是核桃大小，而是拳头大。光团表面没有冰火纹路，只有纯粹的、混沌的灰。灰光温和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时间仿佛变慢了。

　　下落的冰锥在触及灰光的瞬间，开始分解。

　　不是破碎，不是融化，是从最基本的粒子层面瓦解。冰锥还原成水，水还原成氢与氧，再进一步分解成更原始的能量形态，最终消散于无形。

　　灰光继续扩散，触及九根石柱。

　　石柱表面的暗红光芒如冰雪消融，阵法符文寸寸崩碎。绑在柱上的修士停止呻吟，生命力被抽取的过程中断了。

　　但灰光也到此为止。

　　蒋眠鹤单膝跪地，七窍渗血。施展完整的“混沌初开”对她的负担太大，混沌莲的莲子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痕。

　　残魂站在原地，眼眶中的火焰剧烈跳动。

　　“你竟敢……”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你竟敢用混沌本源之力……污染我的领域……”

　　它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时而凝实如干尸，时而涣散如雾气。那些从祭品身上抽取的生命力正在失控，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机会！

　　池暮染抓住这个间隙，引爆了九团混沌璇光。

　　九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石柱底部的阵法节点被彻底摧毁，整座祭坛开始震动。黑色的晶石表面出现裂痕，从祭坛边缘向中央蔓延。

　　混沌锚点也开始不稳定。

　　晶石内的光丝疯狂乱窜，微型混沌漩涡开始扭曲、变形。

　　残魂发出尖啸。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识海的冲击。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闷哼，耳鼻溢血，识海像被重锤砸中。

　　但她们都没倒下。

　　蒋眠鹤撑着剑站起来，池暮染双手燃起焚天之火。

　　“继续。”蒋眠鹤说，声音沙哑，“摧毁锚点。”

　　两人同时冲向祭坛中央。

　　残魂试图阻拦，但它的状态越来越糟。干尸的身体正在崩解，一片片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混沌灰的、半透明的魂体。那魂体不断扭曲，隐约能看出人形，但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燃烧的眼睛清晰可见。

　　“你们……毁了我三百年的准备……”魂体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变得空灵、飘渺，像从极远处传来，“但没关系……混沌之门……已经打开了缝隙……”

　　它看向混沌锚点。

　　晶石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核心，内部的混沌漩涡彻底失控，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灰色洞口。洞口另一端，那片破碎的灰色大地清晰可见。

　　混沌魔域的景象。

　　洞口正在缓慢扩大。

　　每扩大一寸，洞窟内的灵气就混乱一分。钟乳石开始无故断裂，地面出现细密的裂缝，空气中浮现出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那是混沌魔域的低等魔物，正试图穿过缝隙。

　　“阻止它！”蒋眠鹤挥剑斩向残魂。

　　但这一剑落了空。

　　残魂没有实体，雪魄剑从它身体中穿过，只荡开一圈涟漪。它伸出半透明的手，抓向蒋眠鹤的额头。

　　“把你的混沌道基……给我……”

　　池暮染的火焰及时赶到。

　　焚天之火化作一面火墙，挡在蒋眠鹤面前。残魂的手触及火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混沌灰的魂体被烧出一个空洞。

　　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痛。

　　空洞迅速愈合，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抓向池暮染。

　　蒋眠鹤的剑再次斩出，这次剑上附着了混沌之力。剑锋触及魂体，终于造成了伤害——魂体被斩开一道缺口，缺口边缘的灰雾不断蒸发。

　　残魂后退了。

　　它飘浮到混沌锚点上方，俯瞰着两人。

　　“有意思……”它说，“两个尚未成熟的混沌道基，竟能伤到我……青莲的选择，果然不简单。”

　　它伸出手，按在正在扩大的混沌裂隙上。

　　裂隙猛地一震，扩大速度加快了数倍。洞口从拳头大小扩张到脸盆大小，更多的魔气涌出，洞窟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但你们来不及了。”残魂的声音里带着嘲弄，“裂隙一旦打开，就无法逆转。它会不断扩张，直到吞噬整个洞窟，吞噬这座山峰，最终……吞噬整个天霜山脉。”

　　它顿了顿：“而你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逃。”

　　蒋眠鹤看向混沌裂隙。

　　她在计算：以现在的扩张速度，最多半个时辰，裂隙就会扩大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届时，混沌魔气会形成潮汐，冲击整个山脉的地脉结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必须现在摧毁它。

　　但残魂守在裂隙旁。

　　她和池暮染的状态都很糟，混沌莲受损，灵力所剩无几。而残魂虽然受伤，但依然有炼虚级别的力量。

　　胜算，不到一成。

　　就在这时，洞窟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是雪魄剑的寒意，也不是寻常飞剑的锐利，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清音。

　　残魂猛地转头。

　　一个身影从黑暗的通道中缓步走出。

　　那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一身素青长裙，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她左手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温润的乳白色，光芒所过之处，洞窟中的魔气如冰雪消融。

　　她走到祭坛边缘，抬头看向残魂。

　　“三百年不见。”她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蚀骨，你还没死心。”

　　残魂——蚀骨的魂体剧烈震颤。

　　“是你……”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季霜弦……青莲古道的守灯人……你居然还活着……”

　　“我一直在等你。”季霜弦说，目光扫过蒋眠鹤和池暮染，微微颔首，“也等来了该来的人。”

　　她举起手中的青铜灯。

　　灯焰突然大盛。

　　乳白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向混沌裂隙。光芒触及裂隙的瞬间，扩张停止了。裂隙边缘开始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捏合。

　　蚀骨发出愤怒的尖啸。

　　它扑向季霜弦，魂体化作无数灰雾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过去。

　　季霜弦没动。

　　她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灯焰分出一缕，化作一条乳白的火线，迎向灰雾触手。火线所过之处，触手无声消散，连灰烬都没留下。

　　蚀骨被迫后退。

　　“往生灯……”它死死盯着那盏青铜灯，“你居然真炼成了……”

　　“三百年，够做很多事。”季霜弦说，“比如，找到彻底净化你的方法。”

　　她看向蒋眠鹤和池暮染：“你们两个，还能动吗？”

　　蒋眠鹤点头。

　　“好。”季霜弦说，“待会儿我会用往生灯暂时压制蚀骨，你们趁机摧毁混沌锚点。记住，锚点的核心在晶石最深处，需要用纯粹的混沌之力从内部瓦解。”

　　“那你呢？”池暮染问。

　　“我？”季霜弦笑了笑，“我留在这里，完成三百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没再说下去，但蒋眠鹤听懂了。

　　季霜弦打算与蚀骨同归于尽。

　　“前辈——”蒋眠鹤想说什么。

　　但季霜弦打断了她：“时间不多。准备好了吗？”

　　蒋眠鹤看向池暮染，两人同时点头。

　　季霜弦深吸一口气，将往生灯举过头顶。

　　灯焰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乳白的光芒填满了整个洞窟，连最深处的阴影都被照亮。在这光芒中，蚀骨的魂体开始消融，像阳光下的冰雪。

　　它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尖啸：

　　“季霜弦——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混沌之门已经打开——你阻止不了的——”

　　“那就试试看。”

　　季霜弦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踏前一步，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撞向蚀骨的魂体。

　　两股力量在混沌裂隙前对冲。

　　白光与灰雾纠缠、撕扯、互相湮灭。

　　就是现在！

　　蒋眠鹤和池暮染同时冲向混沌锚点。

　　晶石已经破碎大半，内部的混沌漩涡完全暴露，像一个旋转的灰色深渊。深渊另一端，那片破碎的大地上，无数魔物正疯狂涌向裂隙。

　　蒋眠鹤将雪魄剑刺入漩涡中心。

　　池暮染双手按在剑柄上，焚天之火顺着剑身注入。

　　冰与火在漩涡中交融，引爆了混沌之力。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只有无声的湮灭。

　　混沌锚点——第四颗，也是最后一颗——彻底崩溃。

　　晶石化为粉末，漩涡消失，裂隙开始急速收缩。

　　但就在裂隙完全闭合的前一瞬，一道细如发丝的灰色光线从中射出，没入蒋眠鹤的眉心。

　　她浑身一震。

　　识海中，一个遥远的声音响起：

　　“种子已经种下……我们会再见面的……”

　　然后，声音消失了。

　　裂隙彻底闭合。

　　洞窟恢复了安静。

　　只有满地的晶石粉末，和空气中残留的混沌气息。

　　季霜弦站在原地，手中的往生灯已经熄灭。她脸色苍白，嘴角有血，但还站着。

　　蚀骨的魂体，已经不见了。

　　“它死了？”池暮染问。

　　“没有。”季霜弦摇头，“它逃回了混沌魔域。但往生灯重创了它的本源，三百年内，它恢复不了。”

　　她看向蒋眠鹤：“你没事吧？”

　　蒋眠鹤摸了摸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识海中确实多了点什么——一个极小的、混沌灰的印记，像一颗种子，静静沉在识海深处。

　　“没事。”她说。

　　季霜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先离开这里。”她转身走向通道，“祭坛被毁，幽冥教会很快察觉。总坛里还有不少余孽，我们得在包围前撤出去。”

　　三人沿着来路快速撤离。

　　通道里的幽冥教弟子已经乱成一团，祭坛的震动传遍了整个山峰。他们冲出来时，正好撞上一队赶来查看的巡逻兵。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蒋眠鹤的剑，池暮染的火，季霜弦虽然受伤，但往生灯的光芒依然能净化魔气。三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冥骨峰。

　　外面天已大亮。

　　风雪又起。

　　迟研玉等在山脚的冰洞里，看见三人出来，松了口气。

　　“成功了？”

　　“锚点毁了。”蒋眠鹤说，“但蚀骨逃了。”

　　迟研玉看向季霜弦：“这位是……”

　　“季霜弦，青莲古道守灯人。”季霜弦自我介绍，语气温和，“你们的事，迟小子跟我提过一些。”

　　迟研玉一愣：“前辈认识我？”

　　“你师父青阳，三百年前曾帮过我。”季霜弦说，“他走之前，托我照看你。但我一直在天霜山脉深处守灯，直到最近才察觉幽冥教的异动。”

　　她顿了顿：“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说。”

　　五人——加上迟研玉——迅速撤离天霜山脉。

　　在他们身后，冥骨峰深处传来沉闷的崩塌声。

　　总坛，正在自毁。

　　风雪中，蒋眠鹤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山峰。

　　峰顶的云层中，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混沌灰的裂隙，一闪而逝。

　　像一只刚刚睁开，又迅速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