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7、006杀戮天使

　　返程的道路好像按了加速器，冷空气像湿淋淋的夜色一样在室内被迅速烘干。

　　室内和离开时一样干净整洁，仅仅是床铺被褥有点折痕。

　　冷杉白默默测量了一番那张床的宽度，宽度睡下两个人很勉强，大概再小心都免不了肢体接触。
　　她皱眉，望向身边的人。

　　闻宣的身材倒是纤细苗条，算上她两个人平躺也不是不可以，但对方可是个“冰块”。在天寒地冻的一月份，被子里捂着一块冰，可以想象这一晚要遭受怎样的折磨。

　　闻宣很自然地走到窗前拉窗帘，又摸到背后拉拉链。

　　兹拉一声。

　　那裙摆就柔顺的从她的腰身上滑落，在小腿弯处折叠，闻宣抽出脚把裙子踢到一边。
　　冷杉白眸光压低，屏住呼吸。

　　窗帘合拢了，但缝隙处还是洒下一撇荧光。
　　月亮不合时宜的自云层中跃出，借着一点缝隙为室内镀了层华贵的薄纱。

　　都说一遮半掩才有神秘感，可是闻宣的动作太大方了，带出点浑然不觉的自信，宛若展馆里灯光下精美的瓷器。

　　从弧度优美的脚踝，到线条滑润的脖颈都一览无余。

　　肩背处的伤疤仿佛瓷器上装点的冰裂纹。
　　不完美，但看起来更接近了。

　　冷杉白心底一阵慌乱，急忙转开视线。

　　这也太无所顾忌了吧！
　　但转念一想，她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闻宣甚至不是人类呢。
　　思路千回百转，她最终成功说服自己，于是又把目光转回来改为大大方方的欣赏，愣是把那点不自然强硬扼杀。

　　直到视线和对方撞上，闻宣极其自然地笑了笑，完全没有一点羞怯。反倒是冷杉白，脸上开始窜起火烧一般的触感，就像被人抡直胳膊扇了一巴掌，那种尴尬死灰复燃般占据了脑海的全部。

　　“咳，你快点把衣服换上吧。”

　　人类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装成很忙，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冷杉白肯定是。她左顾右盼想找点事做，实在没找到，就转身去检查门有没有关严实。

　　很严实。
　　冷杉白面无表情地确认后，底气足了一点。

　　她转过头看见闻宣穿好了睡裙，裙摆包裹到脚腕，才稍稍感到悬着的心落地。

　　“小杉，你在害羞啊。”

　　看破不说破真君子。
　　看破，还逮着一直说顶小人。

　　闻宣笑得温温柔柔，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涟漪。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宠溺。

　　不管怎么样，总之不像是在看人。
　　像看大脑发育不全的动物。

　　冷杉白有一瞬间表情都是空白的，她绕过对方直接躺在床上，目不斜视地阖上眼睛。

　　顺便抓住了奇怪的关键点，“不要叫我小杉。”
　　————和小三差不多，此丧尸平翘舌略微不清。

　　“哦，那我叫你什么？”

　　“还是叫小白吧。”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

　　冷杉白不太在意，一个称谓而已。
　　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另一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却不料听到一声浅浅的笑意，对方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温柔的嗓音道，“小白，晚安。”
　　随后室内就寂静下来。

　　声音的海潮倏忽间退到很远，留下海岸上夜色里嶙峋的礁石。
　　冷杉白侧过头去看闻宣站的方位，不是说要一起睡吗？

　　怎么突然就跑没影了？

　　看来自己的表现并没有引起对方多余的怀疑，所以干脆放宽限制让她自己睡？

　　冷杉白在黑暗中眨眨眼睛。
　　不是吧，比她想象得好糊弄多啊。

　　……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刺醒的。

　　冷杉白模糊间挡了下眼睛，瞥见一闪而过的黑影，立马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往腰间摸————又一次什么都没摸到。

　　室内多了把沙发，灰绿色的纹理。
　　闻宣叠着双腿坐在上面，穿着学生制服一样的装束，面颊上依旧是笑容和煦。

　　见她醒过来，闻宣点了点头，“早上好。”

　　冷杉白无心应对，敷衍道：“早。”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昨天没休息好？”闻宣顺其自然地起身，然后一撩裙摆又落座在她身侧。

　　冷杉白：“不是……”
　　休息得挺好的，就是一大早就被鬼撞上了。

　　闻宣多看了她一会儿，确定真的没做噩梦，才继续道：“今天我不能陪着你，有事要忙，出门一整天。”

　　“你去吧。”冷杉白沉着应答。

　　闻宣似乎有点惋惜，手伸过来握住她垂落在身侧的手，两只手交叠的瞬间，冷杉白又被狠狠冻了一下。
　　不论什么时间，丧尸的手都像冰钳子。

　　人类苦不堪言。

　　闻宣轻轻收拢掌心，“如果想找我的话，大声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冷杉白侧过头瞄她一眼，见这家伙神色认真，不似作假，这个讯息让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好的。”她乖乖应道。
　　黑色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柔软地滑落，发尾扫过闻宣的手臂。

　　黑色。光泽亮丽。
　　像上乘的纺织品，发尾打着一点卷，不显得毛躁，反而有些可爱。

　　闻宣忍不住用手指勾起来一撮，在指骨上缓缓缠绕。

　　紧接着，她又抬手摸了摸冷杉白毛绒绒的发顶。
　　刚睡醒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橘黄色的光线下呈现出暖和柔和的质感。
　　果然手感非常好。

　　闻宣收回手，又重复一遍出门前的种种注意事项。
　　包括不要乱跑、有事叫自己、晚上一定回来……

　　冷杉白纳闷的一一答复。

　　对方的身影刚一消失，眉头就彻底皱起来。
　　总感觉被当成小孩哄了……
　　莫名其妙。

　　这个想法一晃而过，注意力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

　　事不宜迟，今天就是和雇佣兵驻扎地取得联系的好时机。
　　冷杉白翻身下床，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果然如闻宣所说，这几天都没有感到饥饿，她也没有进食的欲望。

　　昨晚确定了大致方位，今天白天光线充沛，一扫昨日的阴霾，灰红的土地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离开医院范围的时候，冷杉白还碰到了邱邱，对方窝在一块石头的阴影下，隔着远远地瞥了自己一眼，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急匆匆移开了。

　　走开几步后，又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脊椎。

　　冷杉白这次的行动并没有碰到缩放地形的阻碍。

　　至少很顺利地脱离了联邦第二附属医院的范围。

　　不如说，她感到自己健步如飞，这应该不是错觉，地面延展在脚下，分明地把方向递给她，甚至很多次，冷杉白觉得自己就要迷路了，突然平地里冒出一快长得像指路牌的石头。

　　仙人指路一般就差把方位直接甩她脸上了。

　　这肯定是闻宣的手笔。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是怎样做到的。
　　但毫无疑问，对方拥有操控部分核心区地形的力量。

　　雇佣兵驻扎地也十分好找。

　　冷杉白停下脚步，注视着天空中悬浮的圆形金属。

　　像圣书中记载的天使的光环，播撒下一片冰冷的蓝光，光源形成一个屏障，把营地牢牢禁锢其中。

　　营地里钻进钻出几个捂得严实的雇佣兵，没有架设武器，也没有其余的防护措施，冷杉白隔着距离打量了片刻，认出来自边界要塞的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

　　这是什么组合？

　　那些家伙相当警惕，即使附近风平浪静，依旧井然有序地戒备着周遭。

　　冷杉白觉得自己贸然靠近肯定要挨枪子。
　　就凭那些家伙神经兮兮的样子。
　　她干脆靠在一块石头后面继续观察。

　　可惜还不等她靠稳，那个光圈突然发出刺目的红光，原本蓝盈盈的水波状光华变成醒目耀眼的红，且金属环发出一阵有一阵嗡鸣。
　　就像报警器被突然触发，尖锐的声响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冷杉白一晒，心底冷然。

　　这就被发现了？

　　用的什么黑科技？
　　她明明特意避开了光线扫视的范围。

　　结果还是不能幸免？

　　冷杉白的脊背在尖锐的鼓噪声中绷紧，像是一触即发的箭矢，但紧接着，营地内部传来一阵咒骂、躁动。

　　一声惊呼后。骚乱平息了。

　　冷杉白不自觉回过头凝神去看场地中央。

　　一名身形佝偻的雇佣兵蜷缩在地，黑色的防护面罩脱落，胡子拉碴的脸庞痛苦的扭曲着。他大张着嘴，要摄取更多氧气般，颈部不知何时爬满了狰狞的青黑色纹路。

　　“啊你这家伙，被感染了还装没事人？！”

　　一脚踹过去，倒地的男人硬生生挨下，他本想告饶，结果喉咙中只能迸发出类似兽类的嚎叫。

　　“没救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下了判决书一般。

　　“感染成这个样子，起码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你还挺能藏啊。”

　　冷杉白听到了金属咔哒一响，子弹上膛。

　　“不急，子弹省着点。”

　　坐在帐篷靠近门口的位置，始终没有上前查看的雇佣兵抬手指了指天空悬浮的圆环。
　　“看这家伙的威力。”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冷杉白不自觉跟着手指的方向上移视线。

　　那团红光依旧浮动着，像染血的缎带，轻飘飘掠过在地面痉挛的男人的脊背。

　　没有变化发生。
　　冷杉白屏息，她感到口腔干涩，神经过度紧张。

　　直到红光第五次扫描过趴伏在地的人，金属音平缓地播报一遍：转化完成，开始执行消毒程序。

　　光线变成了紫色。
　　并不是一蹴而就。
　　红色一点点加深，空气中逐渐传来什么东西烧焦的糊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光线再一次变浅，转化为红色，然后是蓝色。

　　原本男人趴伏的位置只剩下一摊焦黑的物质。

　　冷杉白蹙眉。
　　果真是可怕的黑科技。

　　“真吓人对吧？”

　　对啊。

　　不对。
　　冷杉白扭过头，瞪着一边贴在她肩膀上的闻宣，对方低垂着眼睫，呼出的气流扫过她的锁骨，冰得掉渣。

　　“你怎么来了？”
　　冷杉白默默拉开距离，刚刚目睹了“消毒”场面，她本就浑身泛冷，这下货真价实的丧尸靠过来，体感可谓到了冰天雪地。

　　闻宣的目光没有波动，笑容也依平稳优雅地镶嵌在脸上。

　　“我来看看你。”她说着压低声音，凑在冷杉白耳畔，“这群人类很恐怖吧？作为丧尸我完全没办法靠近呢，所以只好来拜托你。”

　　冷杉白将信将疑。

　　心底拿闻宣的实力和刚刚所见的“天使光环”做了个对比。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没见过闻宣动手，因此重要评估数据缺失。只得再仔细观察闻宣说这话时的面部表情。

　　戏谑、漫不经心。
　　或者说是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像在看一场好戏。

　　哪里有一点害怕的影子？

　　反正冷杉白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