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4、003进食的土地

　　说是准备好了就出发。
　　可是冷杉白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

　　她原先的衣物在昏迷期间被闻宣换了，估计早丢了。
　　带在身上的通讯设备也不见了。
　　武器更是一件都没有留下。

　　冷杉白在房间内转了一圈，除了她躺着的那张床，床头柜，闻宣坐过的那张椅子。
　　整个房间里空无一物。

　　就像一盏特意为她打造的洁白的牢笼。

　　错愕间，冷杉白怀疑自己确实是死了，只不过又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活了过来。
　　这里的世界和原先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丧尸口吐人言。

　　但她又知道这个地方确实属于原先的世界，联邦第二附属医院，作为F95号废墟的感染核心，灾难的中心点，早已被废弃在荒原的中央。

　　现在这里只有游荡的非人类生物，吞噬血肉的丧尸，还有闻宣这样，披着人皮精于乔装的怪物。

　　冷杉白转动手腕，那只怪物善于隐藏自身的真实目的，而且还能言善辩，显然语言能力不俗。
　　她其实也并非没有观察，走过去摁住对方的书本时，冷杉白留意了书中的内容，竟然是某类专业书籍。

　　理科类？
　　她看不懂。

　　只能从书中的精细的图例得出一个模糊的猜测。

　　而且看闻宣读得认真，装样子的可能性很低。

　　冷杉白有些膈应。
　　还有些怪异的情绪笼上心头。

　　一个拥有人类智能的丧尸？

　　是不是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毕竟身体不再受到生老病死自然规律的限制，精神又显而易见的完好……
　　她赶忙摇了摇头。

　　闻宣的存在还是过于荒谬，她不能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得出一个结论，那样的结论十有八九是错误的。

　　半小时后，冷杉白顺着走廊一侧的楼梯上了天台。

　　天气很阴冷。
　　一月份的天空飘过几片铅色的锈云。

　　卷起的风也是夹杂着灰尘的，扑在人脸上带起细密的针刺感。
　　闻宣就靠在一面坍塌的石壁后面，裹了件咖色大衣，裙摆依旧只刚到小腿，一截雪白的脚腕就探出大衣外搁在宽松的圆头皮靴里。

　　那只皮靴色泽很新，还显然得不合脚。
　　冷杉白多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她把头发拢在耳后，自己身上也只穿着单衣单裤，但冷杉白不觉得有多冷，只是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方位。
　　但废墟里景色大差不差，地表黑色和灰色，偶尔铅红色夹杂，天空就是雾蒙蒙的，一月里不见晴天，只有湿绵的雨和腥臭的雪。

　　闻宣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她。

　　冷杉白接过披上，瞬间一种寒意包裹了她。
　　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闻宣没有体温，脱下来的衣服是冰的，没有一丝捂热。

　　闻宣看着她笑：“等会儿会很冷。”

　　冷杉白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在对方裸露的肩膀上触碰，不动声色地皱眉。
　　闻宣换了内搭，一字领裙子暴露了流畅清晰的肩部线条。
　　漂亮得像是瓷雕。

　　只不过右肩靠后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肩后绕到锁骨，刺目突兀，而且黯淡的灰紫色格外扎眼。

　　闻宣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温和地开口解释，“这是感染痕迹，被丧尸抓伤的，原本的创口更吓人，缝了针后看上去好一些。”

　　冷杉白问道：“感染痕迹？你原本是人类？”

　　闻宣歪了歪头，“所有的丧尸原本都是人类啊。”

　　是吗？
　　冷杉白没有及时接话，闻宣看出了她的迟疑。

　　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你抱着我吧。”

　　“抱着你？”冷杉白诧异。

　　“嗯，别误会，我带你飞过去，当然需要你抱着我。”闻宣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轻飘飘的，和它的主人一样。
　　冷杉白攥过来。
　　手的主人苍白又靡丽，冷杉白下意识想到那些贵族私人舞会上烫金的邀约。

　　她搂住闻宣的腰。
　　很不自在的同时又在内心鄙夷自己没有提高警惕。

　　这个家伙要是想杀自己完全不用大费周章啊。

　　就凭刚苏醒时，那段强烈的、让自己不能动弹的灵压，冷杉白脑补了自己身体爆裂，血流一地的场面。

　　唉。
　　希望答应自己的事情她至少做到。
　　不要半途改变主意，认为还是杀了省事。

　　冷杉白算是体会到了命悬一线的压迫，更何况这一线完全取决于别人的心意。
　　还是个难以捉摸家伙的心意。

　　……

　　飞行的过程中她先是感受到一阵雨雪扑面而来，又是一阵从下至上的狂风，她贴得离闻宣很近，鼻腔的气流呼在怪物瓷白的脖颈上，对方毫无反应。

　　冷杉白搂紧那道纤细的腰肢。
　　她轻轻施力，隔着棉柔的衣裙摩挲，没有反应；又加重了一点力道，没有反应；她把手掌整个压在对方平坦的小腹上，还是没有反应。

　　————真的没有知觉啊。

　　丧尸确实没有知觉，原来是这样吗？

　　适用于所有丧尸的定理，都适用于眼前的怪物吗？

　　这样来看的话，对方的弱点真的就是头部了。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脚就落在了地面上。

　　闻宣看向她：“地方到了。”

　　那双漆黑的瞳孔离得很近，犹如一洞深井，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冷杉白心虚地撇开视线。

　　四周荒芜阴暗，废墟内部的光照强度各不相同，此处更是宛如黑夜。
　　闻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捡到你的那天，正好也是晚上呢。”

　　冷杉白打量着周遭的断壁残垣，心下烦闷。
　　此地和她设想的相差太大，以至于完全无法分辨之前的痕迹，不仅是光线昏暗，四周破坏的太严重，她没办法通过地标来定位。

　　雇佣兵靠着定位仪记录位置，或许她还可以找到遗落在此的记录装置。

　　翻了一圈，显然计划落空了。

　　砖瓦碎屑之间，只能窥见模糊凝结的暗色物质，脚下踩的土地要么是凹陷的深坑，要么是钢筋残骸。

　　冷杉白扭头去找闻宣，却见对方抱着手臂站在废墟的一处高地，看着东侧沉郁的地平线。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不见一物。

　　可能在发呆吧。

　　冷杉白专心继续翻找线索。
　　那家伙不监视自己，也不多交代几句，完全放任自流的一副态度。
　　就不怕她跑路吗？

　　还是，早就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来这里就是走个过场？

　　冷杉白不免心浮气躁，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但这不是快就能解决问题的，也许真的是她想错了，此地没有留下定位设备。
　　也没有其他雇佣兵的遗体，小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不想为此去问闻宣，免得打草惊蛇。

　　至少自己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枚金属子弹。

　　冷杉白在两面石头的夹角发现了它们。
　　如果当真空手回去她接下来的计划成功率怕是要大打折扣，好在也没有糟糕到那种境地。

　　只是……最关键的定位装置没有，很难走出这片死地。

　　冷杉白烦躁地踹起一块砖瓦。

　　哧哧。

　　她低下头。
　　盯着地面暗红色的外壳。

　　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重复着刚刚的动作。
　　鞋底踩着有些柔软的地表滑动过去，哧哧。

　　冷杉白蹲下身子，想要伸手去触摸。
　　就听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

　　“别摸，地表有感染痕迹，皮肤接触后感染会很棘手。”
　　闻宣提醒道，不知什么时候又注意回了她。

　　“这样啊，多谢提醒。”冷杉白很听劝地直起身子。

　　什么感染痕迹？
　　闻宣没有留意，自己刚刚也没有留意。

　　但就在她蹲下去的时候确定了。

　　那是塑胶跑道。
　　也是暗红色，就和感染物质看上去没有分别。

　　更何况这里光线暗，破败丛生。
　　裸露的地表有限，冷杉白一开始也忽视了，但是又通过鞋底来回感受几次，发现的确错不了。

　　她环视周围，瞬间得到了全新的视野。

　　这里是一所学校。
　　升旗台就在不远处，左侧坍塌了大半的是教学楼，整个乱石堆覆盖区域不大，可能是小学或初高中。

　　闻宣朝她看过来，冷杉白适当流露出一点迷茫。

　　等对方移开视线，就再继续摸索。

　　可惜人类对整个废墟都了解甚少。
　　对于陷落前的校园旧址更是没有概念。
　　在冷杉白的印象中，他们队长并没有提及行动的目标，也没有说明会到什么地点。
　　因此她掌握的情况极其有限。

　　“这里属于核心区吗？”冷杉白需要明确一点。

　　“属于。”闻宣承认。
　　态度大方，毫不遮掩。

　　那么他们队伍遭遇那个大块头的位置已经属于核心区了？

　　冷杉白心底泛冷。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的意思吗？

　　几乎没有人活着从核心区回来的例子，在生态活跃的F95外围探索已经九死一生，冒险往更中心的地方走绝对是送命行为。
　　而行动队长瞒着所有人把小队带到这里，是他不想活了，还是另有人的指示？

　　冷杉白内心波涛汹涌，面上没有起伏。

　　她慢腾腾走回闻宣身边，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看完了。

　　不论雇佣兵小队是来做什么的，她的首要任务都是离开这里，返回人类世界。

　　闻宣温声询问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冷杉白否认。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生硬，怕对方多问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果不其然，闻宣跟着问：“是在找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找队友的尸体。”——尸体上的定位仪。

　　“噢。”闻宣侧过头，爱莫能助一般笑了笑。

　　这个笑容富含很多意味。
　　至少冷杉白捕捉到悲悯、无奈和不多不少的轻蔑。
　　那张瓷白干净的面庞很适合流露出这样的兴味，就像披着羊皮的精怪微笑着咧开唇，舔了舔尖锐的牙齿。

　　闻宣紧接着说：“你来得太晚了，这里的土地是会咀嚼地表的死物的。”

　　冷杉白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她真有点后悔自己来晚了，按照闻宣的说法，这地面可真是没有忌口。
　　不仅把她队友的尸首吞了，还连带着把那些金属设备吞个干净。
　　简直断绝她的生路。

　　但她还是不死心般多嘴了一句，“那，金属也可以吞吗？”

　　闻宣冲她神秘莫测地笑笑。

　　冷杉白：“？”
　　这个笑容就不好解读了。
　　看起来格外玩味，还有淡淡的讽刺意味。

　　“不能，但——我让二当家提前把它们都砸了。”
　　闻宣语气温和，“二当家就是我的坐骑。我看你们也不会再用，就本着回收再利用的原则处理了。”

　　“你不介意吧？”

　　冷杉白：“……？”
　　“……不介意”

　　绝对是故意的。
　　绝对。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