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23、022以身相许？ 稀里糊涂的

　　女人的脸上挂着泪痕，浑浊的泪水和脏污的衣袖倒映在大理石地砖上，随着她夸张的哭嚎身躯也颤抖不停。

　　望疆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她腾出一只手想搀扶起这位老妇人，可惜对方并无起身的意思，只是拽住那只手更卖力地哭诉。字节含混不清，倒是情绪愈发充沛。

　　局面僵持又怪异。

　　被强制控制住一条胳膊的望疆很容易脱身，但她看了看那道匍匐的身影，还是忍住动作，无奈地看了冷杉白一眼。

　　后者本该收到暗示立马上前帮忙的，可惜，冷杉白此刻颇有些反常，望疆皱了眉头，她的这位向来专注到有些不近人情的队员此刻一反常态的东张西望。

　　丢了魂般目光转来转去，就是落不到实处。

　　望疆：“冷杉白。”

　　冷杉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才注意到自家团长陷入了怎样的窘境，那老妇人简直像软骨动物样整个吸附在望疆腿上了，而望疆黑着一张脸动也不动，就差原地石化。

　　冷杉白强忍笑意，上前很轻松地把那妇人拽开，她正色道：“你认识我们团长？”

　　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匆忙道：“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呢。”

　　冷杉白见望疆拧着眉不说话，就接着道：“此话当真？团长以前可没见过你。”

　　望疆没承认也没否认。
　　趁着二人对话她也看清了来人的正脸，在脑海里仔细排查一番，确实没有一点印象。

　　冷杉白说得肯定，末尾还带上点重音，试图吓退这个莫名其妙就来和团长攀关系的家伙。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她捕捉到面前这涕泗横流的人就是底层居住区拥堵事件的罪魁祸首了。就在半小时前，对方发疯般跳到传送槽里，说是就算被碾成碎渣也要讨要一个说法。
　　至于是什么说法，姜教授也猜的很准，或许不用猜，无非就是老天无眼，人心凉薄，要活不下去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人就喜欢铤而走险。

　　她这也算是一呼百应，底层居住区本来就是闲散人员的聚集地，白天也没人做正经事，大家就指望着发生点好事能消磨消磨时间。

　　正好来了个“替天行道”的，群众喜闻乐见。

　　冷杉白不由得松了口气，来的路上她还担心是闻宣带来的麻烦，毕竟时间有点太赶巧了，可现在看来，完全和那家伙没有丝毫联系啊。

　　刚放松下来，就觉得衣服又是一阵向下的拉扯，老妇人不肯善罢甘休般拽住了她：“你们要去哪里？！赔钱赔钱给我啊！我很久没吃东西了！”

　　冷杉白眉头紧锁，“你先放手。”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牢牢钉住她，“冷杉白！”

　　“……”冷杉白震惊，以至于反应慢了半拍。

　　下一秒，她毫不客气地打掉那只手，“你认识我？”

　　这下轮到她诧异了，冷杉白想到这人可能是真的认识团长，那么认识自己也不奇怪，她受了团长多年照顾，甚至雇佣兵团中对二人的关系也多有揣测，什么私生女啊之类的离谱得要死。

　　那老妇人正哆哆嗦嗦从衣袖里取出一枚铜色吊坠。

　　金属浑浊不堪，还布满划痕、暗红的斑点。
　　那是某种喷溅而上的血迹。

　　冷杉白下意识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枚吊坠，又没有具体的画面。

　　老妇人见她没有接过去的动作，便自顾自地打开那吊坠下方的卡扣，咔哒一声。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笑容满面的照片。

　　“……”

　　好吧，她想起来了。

　　冷杉白一时间目光复杂，这位老妇人是他们临时行动队队长的妻子，在休息的时候她经常能看到队长攥着吊坠反复摩挲，怪不得觉得眼熟。

　　老妇人将吊坠中的照片呈上来，一边指着照片中笑容明亮的小女孩，眉目都平静了不少，“这是我们的女儿。”

　　但是这种平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的神色就再次变得歇斯底里，“他人在哪里？！你们骗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就是要他的命啊！”

　　“……等一下，你先说说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冷杉白急忙捕捉到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思绪，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对方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不稳定，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担待不起。

　　而周围聚集的看热闹的人群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她也不可能就这么把行动机要在大庭广众下直接说出来。

　　她现在只觉得大脑里面和外面都乱作一团了。
　　刚放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小队成员除她外全部确定遇难，这枚本该遗落在核心区的吊坠却出现在边界要塞的老妇人手中。
　　作为一个矛盾的导火索，被有心人抛了出来。

　　冷杉白颇有些咬牙切齿，是对自己刚刚给闻宣开脱的心理活动感到一阵莫名的怒不可遏。

　　怎么变得这么蠢。

　　明明认识也没多久就下意识把她排除了怀疑栏，那吊坠只有闻宣拿得到，眼下的骚乱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冷杉白心烦意乱，也听不进去老妇人的哭诉话语了，她摸到制服口袋里的物资配给卡，递到老妇人面前，“给你。”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压低不少，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逡巡在那张卡片上，冷杉白嗓音更冷了不少，“围观的把自己的心思收拾好，这里应该没有人想和我们雇佣兵团作对。”

　　望疆就站在身后，冷杉白说得有气势，她演得就是狐假虎威。

　　这一招效果极好。

　　至少不出一刻钟人群就陆续散去了，老妇人也攥着卡片生怕那雇佣兵反悔一般溜得比谁都快。人群疏散的效率极高，传输通道也不会停摆到明日了。

　　望疆沉默半晌，走上前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冷杉白佯装叹气，“团长你能不能找个借口把我带出去。”

　　望疆闻言愈发沉默，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吧。连神通广大的团长都办不到的话，也没有谁可以办到了。

　　冷杉白仔细梳理了她来到边界要塞的第二天发生的种种，其中乱七八糟的各种算计先不谈，她还把自己的物资卡给出去了。虽然里面也没多少钱吧，但维持正常一个月的生活不在话下。

　　……啊，还有，房间里冒烟的修复仓。

　　冷杉白想得头大，那东西一看就价格不菲。

　　还得欠望素姐好多人情。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耳朵似乎被轻轻碰了碰。

　　冷杉白疑惑地看向望疆，“怎么了吗？”

　　“你的耳朵上有刀口。”望疆沉声道。
　　怎么会伤到这里？愈合得也不顺利，还留了疤。

　　那可不是什么刀口，是被某人指甲硬生生划开的。冷杉白含糊道：“就是追踪器的位置啊，那个东西被……我自己取掉了。”

　　“追踪器？”望疆皱眉。

　　冷杉白点头，重复道：“对，想来我们执行任务的每个人应该都装了一个，团长不是凭借那个才找到我的吗。”

　　望疆冷笑一声，“不。我找到你纯属巧合。”

　　冷杉白找到了对方话语里遗漏的地方，“所以团长你其实不知道追踪器的事情？”

　　“没错。”望疆神色晦暗不清。

　　一时之间，冷杉白震惊地停住了脚步，后知后觉脊背爬上了一道寒意。她之前一直以为边界要塞和雇佣兵整体是合作关系。

　　二者在某种程度上是利益共同体，寻找F95核心区出现的具有人类智能的丧尸。但是边界要塞在此间显然另有算盘，从耳朵里默不作声被植入的追踪器就能说明。

　　整个雇佣兵团都像被蒙在鼓里当了枪使，承担寻找任务的主力，牺牲也数不胜数，而隐在幕后的人坐收渔翁之利。

　　二人交谈之间已然走到边界要塞外围的环带区域，从这里连通外界的废墟。而这里的工作人员承担运输、防卫等职责，格外繁忙，没空搭理她们。

　　冷杉白得以找到机会问最后的问题：“团长，边界要塞的目的是什么？”

　　望疆难得冷幽默道：“谁知道呢，或许真是永生也说不定。”

　　建立之初，是带领人类在废墟扩张的地表顽强求生的钢铁要塞，内部早就被蛀虫啃噬，变得腐朽破败又面目全非。

　　甚至还衍生出派系斗争。冷杉白想到年轻的莱茵将军和年迈的姜教授，一个微妙的想法冒出来————

　　姜教授想要永生她还能勉强理解，莱茵将军怎么也不像考虑这种事情的年龄，难道是为了那位她们口中不曾露面，又病弱的首领？看得出来将军对首领感情深厚。

　　和望疆告别以后，她又原路返回朝着底层居住区走。

　　之前有一个一直忽略的问题，那就是找闻宣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意义和核心区密切相关，冷杉白的思绪又自然而然回到闻宣身上，顿时感到恼火。就在她试图把那些情绪清空时，右手似乎触碰到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体。

　　下一秒，手就被攥住。

　　接着便听到闻宣柔和、又有些狡黠的声音，“这位小姐，在想什么呢？我跟踪你好久了。”

　　冷杉白看到那熟悉温和的眉眼，不由得松了口气，“在想你有没有被军队的人抓住。”接着，她揶揄笑道：“你真是闲不住，这么短的时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啊。”

　　本来很生气的，但是见到对方安然无恙，甚至有精力和自己开玩笑，冷杉白又觉得这一面揭过去了。

　　闻宣笑容在脸上浅浅划过，“这么短的时间？感觉我们有好久没见了呢。”

　　“是吗？”冷杉白不知道回什么。

　　干脆岔开话题，“你把吊坠还给那位老妇人了，对吧？”

　　“对啊。物归原主。”

　　冷杉白严肃道：“这很危险。”

　　闻宣略一思索，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危险在哪里？小白不是帮我顺利摆平了吗，还牺牲了自己的饭票呢。”

　　“……”冷杉白又一次败下阵来，她抿了抿嘴。
　　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仿佛辩论了一大场。

　　最后，她只得搬出自己从会议里得到的消息，“她们在找你，你不应该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什么灯下黑啊，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都是狗屁。
　　整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天高皇帝远。

　　当然这个提心吊胆的绝不是闻宣，而是她冷杉白。

　　“所以，你考虑的怎么样？”闻宣笑眯眯地问道。

　　“其实没有考虑。”冷杉白想了想，直接挑明道：“我不会背叛你。”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满太重，又挽回道：“毕竟你救了我好几次，我欠你……所以，不用担心我会背叛你的。”

　　“哦——”闻宣笑容更明朗几分，“以身相许的意思。”

　　冷杉白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只觉得刚才沉重的心绪轻松了不少，“嗯，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