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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回到岩下村那天,槐树正开花。

      不是盛放,是初绽,淡黄绿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浓绿的叶间,要凑近了才看得清。风一吹,花和叶子一起簌簌响,洒下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花粉,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成一片朦胧的金雾。空气里有种清甜的、微涩的香味,混着泥土被晒暖的气息,混着远处灶台飘来的柴火烟味。

      车子开进村子时,秦则铭就闻见了。他降下车窗,让那股熟悉的气味涌进来——两年了,这味道没变过。春天槐花,夏天青草,秋天落叶焚烧,冬天雪和柴火。季节轮转,气味轮转,但槐树一直在那里,祠堂一直在那里,屏风的心跳一直在那里。

      车子停在祠堂门口。引擎熄火后,那种屏风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就清晰起来——不是真的声音,是光脉冲的频率太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陆青崖说那是4.2赫兹,是人深度睡眠时脑波的频率。所以每次站在屏风前,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会想睡。

      秦则铭打开车门下车。腿坐麻了,在云顶村那场暴雨里留下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沈颂时也从副驾下来,他背对着槐树,仰头看祠堂门口那块牌子——还挂着,“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木色被晒得更深了些,右下角沈颂时刻的那片槐树叶,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微微发白,但轮廓依然清晰。

      秦则玥从祠堂里跑出来。她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喊“哥”,只是快步走过来,眼睛在秦则铭和沈颂时脸上扫过,然后停在他们沾满泥点、还没完全换下的冲锋衣上,停在他们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被高原紫外线晒出的深色印记上,停在秦则铭右边额角那道被落石擦出的、已经结痂的浅痕上。

      “回来了。”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秦则铭点头:“回来了。”

      沈颂时也点头,没说话。他把背上的画具箱卸下来,放在祠堂门槛上。箱子上也沾满了泥,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在云顶村的那些天,这个箱子跟着他爬崖壁,钻窑洞,淋暴雨,泡泥水。现在它回来了,像个疲惫但完成使命的士兵。

      陆青崖和江澈也从祠堂里出来。陆青崖手里还拿着个电路板,显然刚才在调试屏风的心跳装置。江澈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两人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都停住了脚步,然后陆青崖咧嘴笑了,江澈点了点头。

      没人问云顶村怎么样,没人问梁修没修好,壁画保没保住。那些问题会在之后的会议上讨论,在报告里呈现,在数据里分析。但现在,他们只是站在这里,站在槐树下,站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看着这两个从暴雨和悬崖边回来的人,用眼神说:回来就好。

      孙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姜汤,”她说,“驱寒。”

      秦则铭接过一碗。汤很烫,姜的辛辣味直冲鼻子。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那股热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沈颂时也接过一碗,他没吹,直接喝了一大口,烫得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白露寒也从绣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两件干净的衣服——是麻布的,灰蓝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换了吧,”她说,“舒服点。”

      秦则铭和沈颂时接过衣服,没说什么,转身往他们住的那间老屋走。路不长,但要穿过半个村子。村里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手里的事——择菜的李婶,修篱笆的王伯,带孙子晒太阳的赵奶奶——都抬起头看他们,然后点点头,或者摆摆手,或者只是笑一下。没有过多的话,没有围上来问,就是那种很朴素的、属于乡村的问候:回来了,看见了,知道了。

      老屋还是老样子。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很暗,但很凉快。窗台上的那盆薄荷还在,长得郁郁葱葱,绿得发亮。桌上摊着他们出发前没来得及收的图纸——是云顶村崖壁窑洞的测绘草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裂缝和危险区域。现在这些图纸已经没用了,因为真实的裂缝比图纸上画的更宽,真实的危险比红笔圈出的更大。

      秦则铭把图纸收起来,卷好,放在书架最上层。沈颂时把沾满泥的冲锋衣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墙角。两人换上白露寒给的衣服,麻布料子粗糙,但吸汗,透气,贴在皮肤上有种干净的、属于阳光和植物的味道。

      换好衣服,两人没立刻出去。秦则铭在床边坐下,沈颂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的槐树树冠有一部分伸到屋檐上方,叶子在风里摇晃,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屋里地上,像一池浅金色的、不安定的水。

      “累了。”沈颂时说。

      秦则铭点头:“嗯。”

      “想睡。”

      “那就睡。”

      两人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沈颂时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在秦则铭身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斑在地上缓慢移动,从窗下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门槛。槐花的气味一阵一阵飘进来,清甜的,微涩的。远处有鸡在叫,有孩子在笑,有谁家在剁菜,刀和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光,都是岩下村的。都是他们熟悉了两年的。在云顶村那些天,在暴雨里,在悬崖边,在随时可能塌掉的洞里,他们想过这些。想过槐树,想过屏风的心跳,想过祠堂门口那块牌子,想过这间老屋,想过窗台上的薄荷。

      现在他们回来了。这些都在。槐树在开花,屏风在呼吸,牌子在晃,薄荷在长。

      他们也在。

      沈颂时的手动了一下,碰了碰秦则铭的手。秦则铭的手很凉,是那种长时间紧张后放松下来的凉。沈颂时的手也很凉,但掌心有一点点汗,黏糊糊的。两只手碰在一起,然后手指慢慢交缠,握紧。

      就这样坐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光斑移动,听着窗外的声音,闻着窗外的气味。没有话,没有动作,只是存在,只是呼吸,只是在一起。

      直到光斑从门槛移出去,屋里暗下来。直到槐花的气味在暮色里变得更浓。直到远处的剁菜声停了,鸡不叫了,孩子的笑声远了。

      秦则铭先站起来。“出去吧。”他说。

      沈颂时也站起来。两人走出老屋,往祠堂走。傍晚了,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祠堂门槛上。祠堂里已经点了灯——不是电灯,是蜡烛,插在墙上的铁烛台上,烛光在暮色里跳动着,把屏风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莲花、种子字、风纹的轮廓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异常生动,像在呼吸,像在生长。

      槐老人坐在祠堂门槛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石雕。他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秦则铭和沈颂时在他身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看着槐树下那张榆木桌子,看着桌上孙婆婆摆好的碗筷,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第一颗亮起来的星。

      “云顶的雨,”槐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比我们这边大。”

      秦则铭点头:“大。”

      “梁呢?”

      “撑住了。”秦则铭说,“加了斜撑,弹性支撑。还能撑几年。”

      “画呢?”

      “数字化了。”这次是沈颂时回答,“多光谱扫描,三维建模,所有细节都存下来了。就算原画没了,还有数据。”

      槐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

      他说“那就好”,语气很平,但底下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释然的东西——他知道东西终会坏,画终会没,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记录,还有人想保住,那就好。

      孙婆婆端菜出来。红烧豆腐,清炒野菜,蒸南瓜,菌菇汤。都是素的,但摆在一起,在烛光下,有种丰盛的、温暖的色彩。白露寒也端了菜来——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切得很薄,淋了香油和醋,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秦则玥、陆青崖、江澈也来了。叶临川不在,她留在红土坡,油坊的修复刚进入关键阶段。周砚也不在,他跟着省文物局的技术队去了另一个项目。许清如也不在,她在省考古所处理云顶村壁画的数据。陈墨、李砚、小赵、小王都不在,他们回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但槐树下这张桌子还是坐满了。秦则铭、沈颂时、槐老人、孙婆婆、白露寒、秦则玥、陆青崖、江澈。八个人,围着一张老榆木桌子,在槐花的香气里,在初夏的晚风里,在屏风低沉的呼吸声里,开始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咀嚼声,喝汤声。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槐树在头顶沙沙响,偶尔有细小的槐花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碗边,落在肩头。

      吃到一半,秦则铭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了。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绳子。

      不是普通的绳子,是老麻线搓的,很细,但很结实。颜色是原麻的浅棕色,带着麻线特有的、不均匀的纹理。绳子两头编成了简单的结,一个结在绳头,一个结在绳尾。绳子的中间部分,编成了一个图案——是同心结,但比普通的同心结更复杂,线条交错,环环相扣,像某种古老的、神秘的符号。

      这根绳子,是他在云顶村的那些夜里编的。没有灯,就着篝火的光;没有工具,就用手;没有图谱,就凭记忆——记忆里顾松言父亲留下的《顾氏绳谱》,记忆里白露寒教的基础编法,记忆里屏风上那些莲花和风纹的曲线。他编得很慢,一天编一点,编了七个晚上。编的时候,他在想岩下村,在想屏风,在想槐树,在想这间祠堂,在想身边这个人。

      现在,他把绳子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烛光下,麻线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个结,每一个转折,都编得很仔细,很密实。

      “这个,”秦则铭开口,声音有点哑,“给你。”

      他看向沈颂时。

      沈颂时放下筷子,看着那根绳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绳子。绳子比看起来重,麻线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秦则铭掌心的温度,带着篝火烟熏的气息,带着云顶村雨夜的湿冷,也带着此刻槐树下的暖。

      他把绳子握在手里,握紧了,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黑色的,更旧,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画。

      不是纸,是一块很薄的木板,杨木的,纹理细腻。木板正面用墨线画了一幅画——是双人肖像。但画得很特别,不是写实的,是意象的。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但轮廓模糊,像两棵树,像两座山,像两根并排的柱子。背景是更模糊的色块——有戈壁的铁锈红,有崖壁的暗红,有槐树的浓绿,有屏风的靛蓝。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混成一种混沌的、流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

      画的反面,用更细的笔写着一行字,字很小,要凑近才能看清:“长路”。

      这幅画,是他在云顶村的最后一个白天画的。那天雨停了,天晴了,他坐在崖壁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脚下的谷,看着洞里那些还在忙碌的人,看着身边这个编绳子的人。然后他拿出这块木板,拿出炭笔和颜料,开始画。画得很快,很急,像怕忘了什么,像想抓住什么。画完了,他在反面写下那两个字:“长路”。

      现在,他把木板放在桌上,推到秦则铭面前。

      “这个,”他说,“给你。”

      秦则铭拿起木板。木板很轻,但画上的墨线很深,颜料很厚,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他仔细看那幅画——那两棵树,两座山,两根柱子。看背景里那些混沌的颜色。看反面那两个字:“长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沈颂时。沈颂时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睛在烛光里都很亮,亮得像把这两年所有的路——戈壁的路,山路,雨路,夜路——都装进去了,亮得像把未来可能要走的所有路——更多的戈壁,更多的山,更多的雨,更多的夜——也都装进去了。

      槐老人这时站起身。他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转过身,看向秦则铭和沈颂时。

      “过来。”他说。

      秦则铭和沈颂时起身,走到槐树下。槐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刻刀。不是叶临川给的那把,是另一把,更小,更旧,木柄已经黑得发亮,刀刃磨得很薄,几乎透明。

      “这是墨耘的刻刀。”槐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刻屏风时用的。屏风刻完,他把这把刀埋在槐树下,说:‘等我走的那天,有人来取。’他走的那天,我爷爷把刀挖出来,传给了我父亲,我父亲传给了我。”

      他拿起刻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现在,我把它给你们。”

      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没动。槐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拿着。不是让你们刻东西,是让你们记住——有人用这把刀,刻下了那些莲花,那些字,那些风纹。有人用这把刀,在这棵槐树下埋了一个念想,一个承诺,一个‘等我走的那天,有人来取’的约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你们来了。你们修了屏风,修了墙,修了梁,修了画。你们也修了你们自己。所以这把刀,该给你们了。”

      秦则铭伸出手,接过刻刀。刀很沉,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种承载了一百多年光阴、无数次在木头上留下痕迹的沉。刀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手汗浸润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光滑的、温润的触感。

      沈颂时也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刀刃。刀刃冰凉,但锋利,指腹轻轻一按,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槐老人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小木牌。木牌是槐木的,很薄,巴掌大,边缘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两个字:“秦”“沈”。反面刻着一个日期,是他们来岩下村的那天,年,月,日,精确到日。

      “这个,”槐老人把木牌递给秦则铭,“埋了。”

      秦则铭接过木牌。槐木很轻,但纹理细密,刻痕很深,字迹清晰。他翻到反面,看着那个日期——两年前的今天。不是刻意选的,是巧合,但巧合得让人心惊。他们两年前的今天来到岩下村,两年后的今天站在槐树下,拿着墨耘的刻刀,准备埋下刻着他们名字的木牌。

      “埋哪儿?”他问。

      槐老人指向槐树根旁——那里已经有一个陶罐埋着,是屏风修复完成后埋的“记忆陶罐”。陶罐旁,有一小块空地,土是松的,像是刚挖过。

      “那儿。”槐老人说。

      秦则铭和沈颂时走到那小块空地前。秦则铭蹲下来,用手挖土——土很松,很容易就挖出一个小坑。他把木牌放进坑里,正面朝上,“秦”“沈”两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然后他用手把土推回去,压实,拍平。

      埋完了,他站起身。沈颂时还蹲着,手按在刚埋下的土上,按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槐老人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孙婆婆、白露寒、秦则玥、陆青崖、江澈也都走过来,围成一圈,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小块新埋的土,看着土下的木牌,看着木牌上的两个字,一个日期。

      没人说话。只有烛光在晃,槐树在响,屏风在呼吸。

      过了很久,槐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就这样吧。”

      他说“就这样吧”,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完成,是继续。不是句号,是逗号。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沈颂时手里还握着那根麻绳,秦则铭手里还握着那块画板。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睛里有话——有这两年的路,有那些修过的东西,有那些快要消失又被记住的记忆,有那些暴雨,那些悬崖,那些裂缝,那些光。有此刻的槐树,此刻的烛光,此刻的人,此刻的承诺。

      槐老人转身,慢慢走回祠堂,在门槛上重新坐下。孙婆婆和白露寒开始收拾碗筷。秦则玥、陆青崖、江澈也帮忙收拾。桌子空了,碗盘撤了,烛台端走了。但槐树下还有人。

      秦则铭和沈颂时还站着。

      夜更深了。星星更多了。银河隐隐约约地浮现,像一道巨大的、温柔的伤疤,横跨整个夜空。

      远处传来狗吠,短促,然后沉寂。

      更远处,有车灯的光晃过——可能是谁从镇上回来,可能是谁要去哪儿。

      风还在吹,槐树还在响。

      屏风还在呼吸。

      秦则铭伸出手,碰了碰沈颂时的手。沈颂时的手还握着那根麻绳,握得很紧。秦则铭的手覆上去,握住沈颂时的手,也握住那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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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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