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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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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雷声就滚过来了。
不是一声一声的雷,是连绵的、低沉的轰鸣,从天边碾过来,碾过铁锈红的山脊,碾过空旷的峡谷,一直碾到崖壁前,撞在岩石上,碎裂成更细碎的、嗡嗡的回响。秦则铭从临时搭的防水布棚子里钻出来,抬头看天。
天空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沉沉地压在山顶。风起了,不是平时的山风,是带着湿重水汽的、热烘烘的风,卷起谷底的尘土和枯草,打在崖壁上噼啪作响。空气里有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闪电划过时产生的臭氧的微涩。
多吉站在平台上,仰头看天,手里捻着念珠的动作停了。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什么,眼睛盯着云层最厚的地方。格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块防雨布,开始遮盖堆在平台上的材料——钢索、钢管、焊条、发电机。
陈墨从洞里钻出来,脸上都是岩粉,他抹了把脸,看向天空:“要下大的。”
李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地质锤,他敲了敲崖壁,侧耳听声:“岩体吸水后自重增加,裂隙可能会扩展。得加快进度。”
洞里,钻孔机还在响,但声音闷闷的,被雷声压住了。小赵和小王在钻最后几个岩锚孔,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两人眼睛都是红的,但手还稳。钻孔机突突地震动,岩粉从孔口喷出来,在洞里积了厚厚一层。
秦则玥从电脑前抬起头,屏幕上显示着气象雷达图——一大片深红色的回波正从西南方向移动过来,覆盖了整个区域。“暴雨红色预警。”她的声音有点紧,“预计一小时内到达,持续降雨可能超过十二小时,降水量……可能达到一百五十毫米。”
一百五十毫米。秦则铭心里快速计算——这个崖壁没有完整的排水系统,雨水会顺着岩面流下,汇集到平台,再沿着小路冲进谷底。平台是木结构的,已经朽了,承重能力有限。如果积水过深,平台可能塌。如果雨水渗进洞里,壁画会受损,梁的腐朽会加速。
“停止钻孔。”秦则铭说,“所有人,加固平台,清理排水通道,保护设备材料。”
命令下去,洞里的人陆续撤出来。小赵和小王关掉钻孔机,机器停下的瞬间,洞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雷声在远处闷响。两人脸上都是岩粉和汗水的混合物,抹出一道道黑痕。陈墨和李砚开始检查洞内——壁画用防雨布暂时遮盖,但边缘要压严实,不能进水。梁的下方已经搭起了部分支撑架,钢管纵横交错,像一副巨大的钢铁骨架。
叶临川和陆青崖在平台上忙碌。叶临川用铁丝加固防雨布的边角,陆青崖在平台边缘清理排水沟——沟里积满了岩粉和枯叶,他用铁锹一铲一铲往外清,铲出的东西直接扔下悬崖。格桑在帮忙,他力气大,搬动堆在平台上的钢管和工具箱,把它们移到地势稍高、有遮挡的地方。
许清如在棚子里快速备份数据。扫描仪、相机、电脑里的所有文件——三维模型、多光谱图像、监测数据——全部复制到移动硬盘和云端。她的手很快,但很稳,眼睛盯着进度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颂时和周砚在研究壁画符号的工作暂时停了。两人帮忙搬运设备,把电脑、显示屏、硬盘都收进防水箱里。周砚还在念叨:“那个符号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的,在藏传佛教里,逆时针旋转通常表示……”
“先收东西。”沈颂时打断他,抱起一台显示器往棚子里走。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砸在秦则铭脸上,冰凉,沉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稀疏但大,砸在平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有人在用力拍打鼓面。很快,雨密了,从稀疏的大点变成密集的细线,天和地之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晃动的雨帘。
雨声吞没了一切。雷声,说话声,工具碰撞声,都被雨声盖住了,只剩下一种单调的、持续的哗哗声,像整个世界都在漏水。
多吉站在洞口,没有躲雨。雨水顺着他的藏袍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他看着雨,看着雨中的山谷,看着远处被雨幕模糊的山脊。他的嘴唇还在动,念珠在手里缓慢转动,一颗,一颗。
平台上的排水沟很快满了。雨水混着岩粉和泥土,变成浑浊的泥浆,在沟里翻滚着往下流。陆青崖还在清理,铁锹在泥浆里搅动,溅得他满身都是。叶临川扔给他一件雨衣,他摇摇头,继续挖。
洞里开始渗水。不是从洞口进来,是从岩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细细的水流,沿着凿痕和天然裂隙,一点一点浸湿岩面,在壁画上留下深色的水痕。陈墨和李砚用吸水布贴在渗水点,但布很快湿透了,水继续往下流。
许清如的温湿度监测数据开始报警。洞内湿度从65%飙升到85%,温度从18度降到16度。壁画颜料在高温高湿环境下会加速老化,附着层会松动,剥落风险剧增。但没办法,雨在外面下,水从岩缝里渗进来,这是崖壁窑洞固有的问题——山体是蓄水体,雨水会慢慢渗出来,直到雨停后很久。
“得引水。”李砚说,他指着岩壁上几条主要的渗水痕,“在这些位置下方凿导水槽,把水引到洞外。但凿槽会产生震动,而且现在岩体含水饱和,凿的时候可能引发局部垮塌。”
“不凿,水直接流到壁画上。”陈墨说,“凿了,有风险。选哪个?”
秦则铭看着岩壁。水痕在加深,从细线变成带状,浑浊的泥水顺着壁画往下流,在那些手拉手的小人身上留下一道道污迹。多光谱扫描下那些发光的符号,那些紫外线下幽幽的蓝点,现在正被泥水覆盖。
“凿。”他说,“小范围,浅槽,只引主水流。”
陈墨点头,拿起电镐——功率小一些,震动也小。他选了一条最粗的水痕,在下方半米处开始凿。电镐突突地震动,岩石碎屑飞溅,混着水流,变成泥浆喷出来。李砚在旁边监测岩体震动,数据传到陆青崖的电脑上,曲线在屏幕上跳动。
凿了十分钟,一条浅槽成型了,宽五公分,深三公分,沿着水痕方向斜向下,一直延伸到洞口。水流改道了,从凿出的槽里流走,避开了壁画的主要区域。但槽的边缘在渗水,岩体已经吸饱了水,像一块湿透的海绵,轻轻一碰就出水。
第二条水痕,第三条……陈墨和李砚轮流凿,小赵和小王在旁边清理碎石和泥浆。洞里满是电镐的轰鸣声、水流声、碎石滚动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紧迫。
外面雨更大了。平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泥水在木板缝里咕嘟咕嘟冒泡。陆青崖放弃了清理排水沟——沟已经满了,再怎么清也赶不上雨水涌进来的速度。他开始用沙袋在平台内侧筑堤,把水往边缘赶,从悬崖排下去。叶临川和格桑在帮忙,沙袋是之前运材料时带来的,本来用于固定设备,现在全用上了。
沈颂时和周砚在棚子里盯着数据。洞内湿度已经到了90%,温度15度。壁画区域的几个监测点数据最糟——湿度92%,温度14.8度。许清如说,这种环境持续超过四小时,颜料层就可能开始剥离。
“雨什么时候停?”周砚问。
秦则玥看着气象雷达图,红色回波还在扩大,移动缓慢。“至少还要六小时。”
六小时。壁画可能撑不住。
秦则铭走出洞口,站在平台上。雨打在身上很痛,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过来。他看向山谷,谷底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汪洋,水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冲垮了他们停车的那片空地,吉普车和摩托车都泡在水里,水漫过了车轮。远处的河流暴涨,浑浊的河水冲出河岸,吞没了岸边的灌木和岩石。
这座崖壁,这个村子,这些窑洞,几百年来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暴雨。那些凿洞的人,那些画壁画的人,那些在这里生活过、死去的人,他们都见过这样的雨,都听过这样的雷声。他们怎么应对的?怎么让房子不塌?怎么让画不毁?
多吉走到他身边,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雨幕里依然清亮。“我们的祖先,”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会在雨季前,用桐油和石灰抹墙缝,会清理崖顶的排水道,会用木槽把水引到远处。他们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经文,唐卡,工具——放在最高的窑洞里,那里渗水少。”
他顿了顿,看向洞里的壁画:“这些画,画在渗水少的墙上。但他们知道,再好的墙,也会渗水。所以画用的是矿物颜料,掺了胶,掺了……别的东西。水冲不掉,只会让颜色更深,像血渗进石头里。”
秦则铭想起那些壁画在雨水中反而更鲜艳的颜色——赭石红像凝固的血,石绿像苔藓在雨后新生,土黄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不是颜料被冲掉了,是灰尘和岩粉被冲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
“但梁不行。”多吉继续说,眼睛看向洞顶那根裂开的梁,“木头怕水,怕潮。水泡久了,就从里面烂。祖先知道,所以梁的两端垫了石片,石片下面抹了石灰。但时间久了,石灰掉了,石片碎了,水就进去了。”
他说的这些,秦则铭在检查时都看到了——梁端有石片的痕迹,有石灰的残渣。但那些措施在几十年前就失效了,水早就进去了,木头早就从里面烂了。现在这场雨,只会加速这个过程。
洞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从岩体内部发出的声音——低沉的、像什么东西断裂的闷响。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哗啦啦,混在水声里。
所有人冲进洞里。
洞顶,在梁的右侧,岩体裂开了一道新的缝。不长,只有半米,但很宽,能塞进一个拳头。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像打开了水龙头,浑浊的泥水哗哗往下冲,直接冲在梁上,冲在刚刚搭好的支撑架上。
李砚脸色变了:“岩体饱和,自重增加,内部应力超限,局部开裂。这是……要塌的前兆。”
陈墨盯着那道裂缝:“水压太大了,得减压。在裂缝下方凿排水孔,把水引出来,降低水压。”
“但凿孔会进一步破坏岩体结构。”李砚说,“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垮塌。”
“不凿,水继续冲,裂缝会扩大,最后整片岩体都可能剥落。”陈墨说,“到时候梁和支撑架都会被埋。”
两人快速争论,语速快得像在吵架。小赵和小王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里的工具在抖。许清如盯着监测数据——岩体位移传感器开始报警,裂缝在缓慢扩展,速度是每分钟0.5毫米。
秦则铭看着那道裂缝,看着涌出的泥水,看着被水冲得摇晃的支撑架,看着梁上那道越来越深的黑色裂痕。然后他说:
“凿。但只凿一个小孔,够排水就行。凿完立刻用快干水泥封堵裂缝,减少水继续渗入。”
陈墨点头,拿起电镐,但手在抖——不是怕,是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肌肉在抗议。李砚接过电镐:“我来。”
他选了一个点,在裂缝下方三十公分,避开主要结构线。电镐启动,突突突,岩屑飞溅。凿了二十公分深,一股水流喷出来,压力很大,喷了李砚一身。但他没停,继续凿,凿到四十公分深,水流变缓了,从喷涌变成流淌。
裂缝的涌水果然小了。陈墨立刻调快干水泥——一种速凝材料,和水混合后三分钟初凝,十分钟就能达到一定强度。他把水泥糊进裂缝里,用刮刀压实。水泥是灰色的,糊在暗红的岩壁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但水流止住了。
暂时止住了。
雨还在下。洞里的湿度已经到了95%,温度14度。壁画的颜料层开始出现细微的鼓泡——是水汽在颜料和岩壁之间积聚,形成微小的空腔。许清如用软毛刷轻轻按压,试图让颜料重新附着,但效果有限。有些地方的颜料已经开始剥落,细小的碎片掉在地上,混在泥水里,像彩色的、破碎的梦。
沈颂时蹲在地上,捡起一片剥落的颜料。是石绿色,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颜色还很鲜艳。他把碎片小心地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封好,写上编号和位置。周砚在拍照,记录每一处剥落,每一道水痕,每一次岩体的变化。
秦则玥在更新施工进度表,但表上的计划全乱了——红色标签越来越多,绿色标签几乎没有。她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重新排计划,但怎么排都绕不开这场雨,绕不开持续增加的湿度,绕不开正在缓慢扩展的岩体裂缝。
陆青崖和叶临川在平台上的情况也不好。沙袋筑起的堤坝挡不住持续上涨的积水,水从缝隙渗进来,平台的低洼处已经积了二十公分深的水。木板的承重能力在下降,有些地方开始下陷,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格桑搬来更多的沙袋,但他一个人搬不动,叶临川和陆青崖在帮忙。三人浑身湿透,在雨里踉跄着,把沙袋堆在平台最薄弱的地方。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但没人停下来,因为一停,水就会漫上来,平台就可能塌。
多吉在洞口念经。声音很低,但持续,像某种古老的、与雨声对抗的咒语。他的眼睛闭着,念珠在手里转动,一颗,一颗。偶尔睁开眼睛,看向洞里,看向那道被水泥封堵的裂缝,看向梁,看向壁画,眼神里有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平静。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见过这样的雨,见过岩体裂缝,见过梁朽坏,见过颜料剥落。他知道时间一直在走,东西一直在坏,所有努力可能都是徒劳。但他还是站在这里,念着经,陪着这些试图把快要塌掉的东西撑住的年轻人。
因为这是传承——不是传手艺,是传一种态度,一种“就算知道会坏,还是要修”的态度。一种“就算知道会忘,还是要记”的态度。一种“就算知道会死,还是要活”的态度。
雨下了四个小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洞里的情况在恶化。新出现的裂缝虽然被封堵了,但岩体还在持续位移,监测数据显示,裂缝的扩展速度增加到了每分钟0.8毫米。梁的应力数据也在报警——支撑架分担了部分荷载,但梁本身的残余强度在下降,因为木材在持续吸水,腐朽在加速。
陈墨和李砚在商量对策。陈墨认为应该增加支撑架的数量,在梁的下方再加一排钢管,用更多的千斤顶顶住。李砚认为这样会增加岩体的荷载,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失稳。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秦则铭听着,看着数据,看着洞里的情况,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然后他说:
“加支撑架,但不在梁的正下方加。在梁两侧的岩体上加斜撑,把荷载传递到更稳定的岩体区域。同时,在梁的下方增加可调节的弹性支撑,允许梁有微小的变形,但防止它突然断裂。”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既加固,又不过度增加荷载。陈墨和李砚快速计算,画草图,讨论可行性。最后两人点头:理论上可行,但施工难度大,需要精准的测量和安装。
“现在能做吗?”秦则铭问。
陈墨看了眼外面的大雨,看了眼洞里不断恶化的数据,看了眼梁上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然后他说:
“能。”
李砚补充:“但需要所有人配合。测量,切割,焊接,安装,要一气呵成,不能停。而且……需要有人在梁下方作业,风险很大。”
“我去。”小赵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我瘦,能钻进去。”
小王也说:“我配合。”
陈墨看着两个徒弟,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教你们怎么做。”
新的方案开始实施。许清如快速测量岩体稳定区域的坐标,生成三维模型,在模型里模拟斜撑的角度和长度。陆青崖根据数据计算钢管切割尺寸,用角磨机切割——火花在昏暗的洞里飞溅,像短暂的金色雨。叶临川和格桑把切割好的钢管运进洞,一根一根,在泥水里拖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秦则玥协调所有人——许清如测量完,数据立刻给陆青崖;陆青崖切割完,钢管立刻给叶临川;叶临川运进来,陈墨和李砚立刻定位安装。小赵和小王在梁下方狭窄的空间里作业,拧螺栓,调千斤顶,安装弹性垫片。空间太小,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操作,另一个人在外面递工具。
沈颂时和周彦暂时放下壁画研究,帮忙传递工具,清理作业区域的积水和碎石。多吉还在念经,但眼睛睁开了,看着这些年轻人在雨里、在泥里、在危险中忙碌。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念的不再是经文,是某种更古老的、几乎失传的祈祷——为这些修东西的人,为这些想让东西多站一会儿的人。
斜撑一根一根立起来。钢管的一端焊在岩体预埋的锚板上,另一端顶在梁的侧面,角度精确,受力均匀。弹性支撑也安装到位——是一种带橡胶垫的液压千斤顶,允许梁有最多五毫米的竖向位移,但超过这个值就会锁死,防止梁继续下沉。
安装最后一根斜撑时,洞顶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不是裂缝扩展,是岩体局部剥落——一块脸盆大的岩石从洞顶掉下来,砸在刚刚安装好的支撑架上,火星四溅。支撑架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岩石滚落,撞在洞壁上,碎裂成几块,混进泥水里。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洞顶。剥落的地方露出新鲜的、暗红色的岩面,水从那里渗出来,但不再是涌,是滴,一滴一滴,砸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应力释放。”李砚松了口气,“局部剥落反而是好事,说明内部应力在调整,不会积累到引发大规模垮塌。”
陈墨点头,但脸色依然凝重:“但剥落可能还会发生。所有人都戴好安全帽,作业时注意上方。”
工作继续。最后一根斜撑焊接到位,焊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弹性支撑调整完毕,千斤顶的油压表指针稳定在预设值。梁的应力数据开始回落——从报警的红色区域降到黄色区域,虽然还是高,但至少不再上升。
洞外的雨,在这个时候,突然小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的、几乎能感觉到的那种变化——哗哗的雨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然后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洞口。雨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照在崖壁上,照在平台上,照在谷底那片浑浊的汪洋上。
雨停了。
秦则铭走出洞口,站在平台上。空气里还饱含着水汽,呼吸起来湿重而清凉。平台上一片狼藉——积水还没退,泥浆覆盖了所有表面,沙袋堤坝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垮了。工具、材料、设备,都泡在水里,或沾满了泥。
但平台没塌。支撑架没倒。梁没断。壁画虽然受损,但大部分还在。岩体裂缝被控制住了。斜撑和弹性支撑起了作用。
他们撑过来了。
多吉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天空。他手里的念珠停了,眼睛看着那线天光,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们的祖先说,雨是天在哭。哭时间走得太快,哭东西坏得太早,哭人忘得太多。”
他顿了顿,看向秦则铭:“但雨停了,天就不哭了。因为有人还在修,有人还在记,有人还没忘。”
秦则铭没说话。他看着这片被暴雨洗过的山谷,看着崖壁上那些沉默的窑洞,看着洞里那些还在忙碌的、浑身泥泞的年轻人。
然后他想,也许修东西的路,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是暴雨,是裂缝,是剥落,是无数次“可能不行了”的时刻。但每一次这样的时刻,都有人在修,有人在记,有人在用尽一切办法,让东西多站一会儿,让故事多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