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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像掺了太多水的墨。东边山脊上勉强裂开一道惨白的缝,光吝啬地漏出来一点,勉强勾勒出祠堂和槐树的轮廓,都是黑的剪影,边缘毛糙,还在夜里没完全醒过来。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显得特别响,轰一声,然后沉下去,变成低沉的怠速轰鸣。车灯亮起来,两道黄光劈开院子里的昏暗,光柱里看得见细小的尘埃在剧烈翻腾。
秦则铭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没立刻挂挡。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祠堂门口——那块工作室的牌子还挂着,在车灯余光里显出温润的木色。牌子右下角沈颂时刻的那片槐树叶,阴影投在“保护”两个字上,叶子轮廓的锯齿清晰可见。
副驾的门开了,沈颂时坐进来,带进一股清晨冰冷的空气。他肩上挎着画具箱,怀里抱着那个装工具的木箱,把箱子放在脚边,砰一声轻响。他没系安全带,先摇下车窗,手肘架在窗框上,探出头往后看。
车尾那边,秦则玥和江澈站在祠堂门口。秦则玥穿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刚起床。江澈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车子。
陆青崖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敲了敲秦则铭这边的车窗。秦则铭降下车窗,陆青崖把保温杯递进来:“孙婆婆刚送来的,姜茶,热的。”
保温杯外壳是军绿色的,漆已经磕掉了几块。秦则铭接过,拧开盖子,热气混着姜的辛辣味涌出来,在冰冷的车里迅速扩散成白雾。他喝了一口,烫,但那股热辣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醒了几分。
“路上小心。”陆青崖说,声音里有年轻人特有的、试图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担忧。
秦则铭点点头,把杯子递给沈颂时。沈颂时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他不喜欢姜的味道,但还是咽下去了,把杯子放在仪表台上。
“走了。”秦则铭说。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倒出院门。倒车镜里,祠堂门口那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秦则玥抬起手挥了挥,江澈只是站着,陆青崖往前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车子拐上村道,后视镜里最后看见的是祠堂屋檐的一角,和那棵槐树巨大的、正在晨光里逐渐清晰的树冠。
出村的路是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了深深浅浅的车辙,冻了一夜,车辙边缘结着薄薄的白霜。车子颠簸着往前开,速度很慢,避让着最深的沟壑。车灯照亮前方一片坑洼不平的路面,光在土坷垃和碎石上跳动。
沈颂时重新摇上车窗,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声和轮胎压过冻土的咯吱声。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的纸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则铭专心开车。他的眼睛盯着路面,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每次颠簸前会提前微调方向,让车轮尽量压着相对平整的地方。这是一种习惯——尽可能控制能控制的,哪怕只是选择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径。
开出五六里,土路接上了砂石路。路宽了些,但也更烂了,大块的碎石裸露着,车子颠得更厉害。仪表台上的保温杯滑了一下,沈颂时伸手扶住,拧紧盖子,塞进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缝隙里。
天渐渐亮了。那种浑浊的深蓝色褪成灰白,东边的光缝裂得更开,光涌出来,但被浓厚的云层过滤,落到地上时是惨淡的、没有温度的白。路两边的景象清晰起来——枯黄的草,裸露的岩石,远处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脊。没有树,偶尔有几丛低矮的灌木,枝条扭曲着,叶子掉光了,在风里瑟瑟发抖。
“还有多远?”沈颂时问。这是他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秦则铭看了眼里程表:“一百七十公里。但后面都是山路,实际要开四五个小时。”
“路况比岩下村还差。”
“云顶海拔更高,更偏,修路的成本太高,一直没修。”秦则铭说,“林教授说,去年有考察队进去过,车开到一半就弃车步行了。”
沈颂时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速不快,能看清路边岩石上的纹理——是被风沙常年侵蚀出的沟壑,一道道,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偶尔有鸟飞过,是灰褐色的,翅膀很大,在低空缓慢滑翔,像在巡视这片荒凉的土地。
开了一个小时,砂石路也没有了,变成更原始的车辙路——就是草地上被车轮长期碾压出的两道印子,中间长着枯草。路面起伏很大,车子经常需要爬坡,坡度陡的时候,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转速拉高,车身颤抖着往上拱。
秦则铭换到低速挡,油门踩得稳,但不过猛。他的眼睛不时瞟一眼仪表盘上的水温表和油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在计算什么。
沈颂时注意到这个动作。他转过头,看着秦则铭的侧脸——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很明显。是没睡好,还是根本没睡?
“昨晚没睡?”沈颂时问。
秦则铭顿了一下,然后说:“睡了。”
“睡了多久?”
“够了。”
沈颂时不再问。他知道秦则铭的“够了”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两三个小时,可能更少。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忍,睡眠、饮食、休息,所有需求都可以压缩,只要不影响工作。
车子爬上一个陡坡,坡顶视野突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戈壁滩,地面是铁锈红的砂土,零星散布着黑色的砾石。远处的地平线是锯齿状的山峦,山顶有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青色。
“下坡了。”秦则铭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颂时看向前方。坡很陡,而且不是直线下坡,是之字形的盘山路,路窄,外侧就是悬崖,没有任何护栏。路面是碎石和土混合的,被车辆碾得坑坑洼洼,边缘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底下松散的土层。
秦则铭换到一档,踩刹车,车子缓慢地开始下坡。速度控制得很慢,刹车踏板踩下去能感觉到ABS轻微的弹脚感——是路面太滑,轮胎抓地力不够。方向盘需要不断微调,避开最深的坑和松软的边缘。
第一个弯道。秦则铭提前减速,方向盘打得很缓,车身倾斜着转过弯,外侧车轮距离崖边不到半米。沈颂时下意识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手指收紧。
第二个弯道更急。秦则铭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路面,手稳稳地转着方向盘。车轮压过一片碎石,车子侧滑了一下,他立刻反打方向修正,动作干净利落。车子稳住,继续往下。
沈颂时看着他。秦则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惨淡的天光里闪着微光。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但手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第三个弯道,第四个……车子在之字形山路上缓慢盘旋而下,每一次转弯都像在刀锋上走。引擎低吼,刹车片发出轻微的焦糊味,混着戈壁滩干冷的风从窗缝灌进来。
终于下到坡底。路面平缓了些,秦则铭松开刹车,让车子滑行了一段,然后才轻轻踩油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车里变成白雾,很快散开。
“你开过这种路?”沈颂时问,声音有点哑。
“在西藏开过。”秦则铭说,“比这更陡。”
“什么时候?”
“大学时。跟导师去做古建调研。”秦则铭顿了顿,“那次也差点掉下去。”
他没说“差点掉下去”的具体情形,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没说完的话——那件事留下了什么。可能是对失控的恐惧,可能是对“在乎的人失望”的恐惧,也可能是别的。所以现在开这种路时,秦则铭整个人会绷成这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车子继续往前。戈壁滩广阔得没有边际,车轮压过砂土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天光更亮了些,但云层也更厚了,沉甸甸地压在天顶,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水面浑浊,泛着土黄色。没有桥,只有一片被车轮碾出的浅滩,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秦则铭停下车,打开门下去。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水流,又用脚试了试河滩的硬度。沈颂时也下车,跟过去。河水冰冷的气息扑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
“能过吗?”沈颂时问。
“应该可以。”秦则铭说,“但河底有淤泥,要快,不能停。”
他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看了眼沈颂时:“坐稳。”
沈颂时抓紧扶手。秦则铭挂到低速四驱,油门缓缓踩下去,车子驶下河岸,冲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泼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自动启动,在玻璃上来回刮,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车头入水的一瞬间,阻力突然增大,车子顿了一下。秦则铭稳住油门,转速保持在两千五左右,车轮在河底的石头上碾过,车身左右摇晃。水越来越深,漫过了大半个车轮,仪表盘上亮起了涉水警示灯。
快到河中央时,右前轮突然陷了一下——是踩进了淤泥。车子往□□斜,引擎嘶吼着,但车轮空转,溅起的泥水糊满了右侧车窗。
“糟了。”秦则铭低声说,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快速切换,试图让车轮重新抓地。但没用,车子越陷越深。
沈颂时解开安全带:“我下去推。”
“不行,水太急——”
沈颂时已经推开车门。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来,淹到脚踝。他踩着水绕到车头前,水漫到大腿,冲击力很大,他得用力站稳。他弯下腰,双手抵住保险杠,开始推。
秦则铭挂到空挡,也解开安全带下车。水冰冷刺骨,冲得他晃了一下。他走到车尾,和沈颂时一前一后,两人同时用力。
车子纹丝不动。
秦则铭停下来,喘着气。河水冲得他几乎站不稳,棉裤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吸走了所有体温。他看向沈颂时——沈颂时还咬着牙在推,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但车子只是微微晃动,轮子还在泥里空转。
“没用。”秦则铭说,“得找东西垫。”
他环顾四周。河滩上除了卵石就是泥沙,没有木板,没有树枝。远处倒是有几丛枯死的灌木,但太远,而且细,撑不住车重。
沈颂时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也在抖,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反而冷静下来的亮。“行李箱里有工兵铲。”
秦则铭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陆青崖准备的工具箱里确实有一把折叠工兵铲。他蹚水回到车边,打开后备箱。工具箱被颠到了最里面,他费力地拖出来,打开,找出那把工兵铲。铲头是钢板,柄是空心钢管,可以折叠,但很结实。
他拿着铲子回到车边,开始挖右前轮底下的淤泥。一铲下去,淤泥又黑又黏,带着河底的腥臭味。他挖得很急,但动作不乱,一铲一铲,在车轮前挖出一道斜坡。
沈颂时也没闲着。他捡起河滩上大块的卵石,一块块搬过来,垫在秦则铭挖出的斜坡上。卵石很沉,他搬了几块就喘得厉害,但没停。
两人配合着,一个挖,一个垫。河水还在冲,冰冷刺骨,手指很快就冻僵了,握铲子、搬石头都变得困难。秦则铭的手在抖,铲子好几次差点脱手。沈颂时的手被卵石的棱角划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泥水,很快就看不见了。
挖了二十多分钟,车轮前终于垫出了一条粗糙的、用卵石铺成的坡道。秦则铭扔下铲子,喘着粗气:“试试。”
两人回到车上。秦则铭启动引擎,挂到低速四驱,油门轻轻给。车轮碾过卵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剧烈颠簸,但一点点往前挪。右前轮终于爬出了泥坑,碾上相对硬实的河底。
车子冲出了河中央,往对岸驶去。水渐渐变浅,车轮重新抓地,加速,冲上河岸,停在干爽的砂土地上。
秦则铭熄了火。车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车外河水奔流的哗哗声。挡风玻璃上糊满了泥水,雨刷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泥痕,视野模糊。
两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沉重,体温在快速流失。秦则铭的手还在抖,他握了握拳,试图止住,但没用。
沈颂时先动了。他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车头前。保险杠上糊满了泥,他用手抹掉一些,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检查底盘——还好,没托底,只是护板上挂了不少水草和淤泥。
秦则铭也下车,打开引擎盖。机舱里进了些水,但不多,线束和插头都没泡到。他松了口气,重新盖好。
“还能开吗?”沈颂时问。
“能。”秦则铭说,“但得等衣服干点,不然会失温。”
他们在河滩上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在湿透的衣服上,蒸腾起淡淡的白汽。但这点温度远远不够,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牙齿开始打颤。
秦则铭从后备箱找出两条毯子——是孙婆婆塞进来的,羊毛的,很厚。他扔给沈颂时一条,自己裹上另一条。毯子也湿了一点,但比湿透的衣服好多了。
两人裹着毯子,坐在石头上,看着对岸他们来的方向。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刚才陷车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只有浑浊的水不停往下游奔涌。远处是那道他们翻下来的盘山路,之字形的路线在铁锈红的山体上刻出细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还有多远?”沈颂时又问了一遍,声音因为寒冷而发抖。
秦则铭看了看手表:“八十公里。但后面的路……可能更差。”
沈颂时没说话,只是裹紧了毯子。他的嘴唇还是紫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盯着河水,眼神很空,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秦则铭从车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姜茶还温着,他递给沈颂时。沈颂时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皱了下眉,但那股热辣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缓过来一点。
“谢谢。”他说,把杯子递回去。
秦则铭也喝了一口。姜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依然辛辣,刺激着冻僵的喉咙和胃。他握着杯子,感受着那点残存的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如果……”他开口,又停住。
沈颂时看向他。
秦则铭看着河水,声音很低:“如果云顶村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如果房子修不了,壁画保不住。如果我们去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出了最深的恐惧——不是怕路难走,不是怕苦怕累,是怕无能为力。怕看见东西坏在眼前,却伸不出手。怕承诺了“去修”,最后只能站在废墟前,说“对不起,修不了”。
沈颂时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冰冷,吹动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他说:
“墨耘画那些图纸的时候,知道云顶村的房子有一天会坏吗?”
秦则铭没回答。
“他知道。”沈颂时说,声音很平,“他知道木头会朽,石头会裂,墙会歪。他知道时间往前走,东西总会坏。但他还是画了。画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连榫卯的尺寸都标清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秦则铭:“他不是在画‘不会坏的东西’。他是在画‘坏了之后,还有人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子’。”
秦则铭握紧了杯子。杯壁的热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金属冰冷的触感。
“所以我们去。”沈颂时说,“不管修不修得了,先去。去看,去记,去画。去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子。这样就算它真的塌了,至少还有人记得,它曾经站在那里,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了,重新看向河水。侧脸线条在惨白的天光里显得锋利而清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往下滴水。
秦则铭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说话带刺、不耐烦、用暴躁掩饰一切的人,在此刻,在冰冷的河滩上,说出这样的话。然后他忽然明白,沈颂时从来不是不懂,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懂——不是用逻辑,是用直觉;不是用分析,是用感受;不是用语言,是用画笔和刻刀。
他们是互补的。像榫头和卯眼,像梁和柱,像屏风上并排的两朵莲花——各自独立,但在一起,才撑得起一个完整的东西。
衣服干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潮,但至少不往下滴水了。秦则铭站起身,把毯子折好放回后备箱。沈颂时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
重新上车。引擎启动,车子继续往前。
路确实更差了。很多时候已经不能叫路,只是车辙在荒草和碎石中压出的痕迹,时有时无,需要秦则铭凭经验和直觉判断方向。车速只能维持在二三十公里,颠簸几乎没有停过,车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响。
天阴得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几乎触到远处的山尖。风大了,卷起砂土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是雨前特有的味道。
“要下雨了。”沈颂时说。
秦则铭看了眼天色:“得找个地方避。”
但四周是开阔的戈壁滩,没有房子,没有山洞,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显出狰狞的轮廓。
开了十几分钟,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模糊了所有视野。雨刷开到最快,但刚刮干净,新一轮雨又糊上来。路面迅速积水,车辙变成了浑浊的小溪,水流裹着泥沙往下冲。
秦则铭减速,打开雾灯。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一片晃动的、水淋淋的世界。车轮开始打滑,在泥泞的路面上左右漂移,他得不断修正方向,才能保持车子不滑出路基。
“不能停了。”他说,声音紧绷,“停下会更糟。”
沈颂时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他的手又抓住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速度降到十五公里,像蜗牛在爬。雷声在远处滚动,闷闷的,像巨大的石碾碾过天空。闪电偶尔撕裂云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天地,然后更深的黑暗压下来。
这样开了半个多小时,雨势稍微小了点,但路已经彻底毁了。车辙里积满了水,看不出深浅。秦则铭试探着往前开,车轮碾过一处看似平整的地方,突然一沉——
又是陷车。
这次更糟。车子右前轮和左后轮同时陷进了泥坑,车身歪斜着卡住了,底盘托在泥地上。秦则铭尝试前后挪动,但车轮只是空转,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身。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密集得让人心慌。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沈颂时先开口:“工兵铲。”
秦则铭睁开眼,苦笑:“这次可能不够。”
但他还是下了车。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但还是很快就把刚干一点的衣服重新淋透。他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兵铲。沈颂时也下来了,两人站在泥水里,看着陷住的车。
这次陷得更深。车轮完全埋进了泥里,底盘离地只有十几公分,被泥托着。靠挖,靠垫,都太慢,而且雨还在下,刚挖开的坑很快又会被泥水填满。
秦则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雨幕中,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远处好像有山的轮廓,但不确定。
“得找人帮忙。”他说。
“这地方哪来的人?”
秦则铭没回答,从车里拿出那个信号增强器,打开。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搜索信号。一格,两格……很弱,但总算有。他拿出手机,试着拨林栖梧留的云顶村村长的电话。
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信号太差。”秦则铭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力。
雨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两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车陷在泥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打不通,工具不够用。
一种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困境。
沈颂时忽然转身,朝着雨幕深处走去。秦则铭一愣:“你去哪?”
“看看。”沈颂时头也不回,“那边好像有东西。”
秦则铭跟上去。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沈颂时停住了。
前方雨幕里,隐约能看见一座矮墙。是石垒的,不高,已经塌了一半,但还能看出长方形的轮廓。墙后面有屋顶的剪影,也是石的,覆着厚厚的苔藓和杂草。
是个废弃的房子。
两人对视一眼,朝房子走去。墙塌得厉害,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口。里面很暗,但至少能避雨。屋顶漏得厉害,到处滴水,但角落有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铺着些枯草,可能是以前有人在这里避雨时留下的。
“今晚走不了了。”秦则铭说。
沈颂时点头:“等雨停,等路干一点。”
他们回到车边,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上——毯子,保温杯,工具箱,画具箱,还有那叠图纸和笔记本。东西很沉,在泥水里走得更艰难。等把所有东西搬进破房子,两人都累得喘不过气,坐在枯草上,半天没动。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是傍晚了。破房子里没有光,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秦则铭打开工具箱,找出手电。按亮,一道黄光照亮墙壁。墙是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泥,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洞。墙上有些刻画,很粗糙,像是用石头或刀子刻上去的,线条歪歪扭扭,看不清是什么。
沈颂时凑过去看。他用手抹掉墙上的灰,刻画清晰了些——是人形,很多很多人形,手拉着手,排成一排。和云顶村照片上的壁画不一样,更简单,更原始,但那种手拉手的姿态,那种排列的方式,有种奇异的相似。
“这里……”沈颂时低声说,“也有人住过。”
秦则铭用手电照着刻画,仔细看。在人形队列的旁边,还有别的刻画——像房子,像树,像某种动物。线条太粗糙,难以辨认,但能看出画的人很认真,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想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这面墙上。
“可能是以前的牧人临时歇脚的地方。”秦则铭说,“或者……也是迁徙路上的人留下的。”
迁徙。这个词让两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墙上那些手拉手的人形,看着窗外无边的雨幕,看着陷在泥里的车,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
然后沈颂时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秦则铭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沈颂时——沈颂时脸上都是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亮得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
“笑什么?”秦则铭问。
“笑我们。”沈颂时说,“修东西的人,先把自己弄成这样。”
秦则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修东西的人,还没修到东西,先把自己陷在泥里,淋成落汤鸡,困在破房子里,看着两百年前不知谁留下的刻画,猜测着那些人的故事。
有点荒谬,有点狼狈,但……真实。
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天完全黑了下来,破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的光在墙上切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秦则铭打开保温杯,姜茶已经凉了,但还能喝。他和沈颂时分着喝完最后一点,然后裹紧毯子,靠在墙上。很累,很冷,但奇怪的是,并不慌张。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更糟的——屏风修复到一半资金断裂,墙体扶正时出现意外裂缝,药材柜的金粉怎么也调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可能不行了”,但每一次,都还是想办法过去了。
修东西的路,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是坑洼,是泥泞,是暴雨,是陷车,是无数次“可能不行了”的时刻,和无数次“再试一次”的坚持。
手电的光渐渐暗下去,电池快耗尽了。秦则铭关掉手电,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隐约的天光,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短促,凄凉,在雨后的夜里一遍遍回荡。
沈颂时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很清晰,缓慢,平稳。秦则铭听着,然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沈颂时的渐渐同步,像某种默契的、不需要语言的合奏。
“睡吧。”沈颂时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沉重的眼皮和酸痛的四肢。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秦则铭想,明天雨停了,路干了,车能弄出来了,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去云顶村。
去看那些快要塌的房子,快要消失的壁画,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去修能修的东西,留能留的东西。
像墙上那些手拉手的人一样,像墨耘画图纸时一样,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一样——
往前走。
不管路有多难。
不管雨有多大。
因为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放不下了。
因为修东西的人,心要定,手要稳。
而他们的心还定,手还稳。
所以路,还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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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