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的血》枝枝玉

1、身份 古老的庄园

　　古老的庄园沉寂了200多年后，又一次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温芷看着母亲尸体旁那个瘦弱的女婴，心里只剩麻木。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母亲死了，发疯毫无意义；也没有庆幸——疯子死了，却留下新的累赘。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双眼失焦，直到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自诞生于这个世界起，她便与幸福绝缘。

　　父亲死于一场意外，只留下母亲和她。她不记得父亲为何而死，也不在意。但她清晰地记得母亲双手的温度——那双修长的手指曾无数次攀上她的喉咙；也记得母亲嘶吼的嗓音——那是她诞生两百年来，日复一日的背景音。母亲不是在公司，就是回家对她发疯。温芷从未受过教育，一直被囚禁在这座庄园里，唯一的“外界”认知，来自庄园里蒙尘的藏书。

　　后来，母亲带回了一个人类雄性，病情似乎有所缓和。可当男子发现她们是吸血鬼的真相，不堪打击自尽了。是啊，怪物天生就低人一等——这是母亲从小灌输给她的世界观。

　　又一次，又一次……母亲彻底疯了。

　　而这一次，疯癫的子宫里孕育了新的生命。

　　温芷心中翻涌着恨意，恨母亲，也连带恨着这个降生的妹妹。愤怒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

　　等她从恨意中回神，母亲的尸体已濒临崩裂——吸血鬼的皮肤远比人类脆弱。她低头看向妹妹，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

　　死了吗？她怀着隐秘的期待和侥幸，指尖颤抖地摸向妹妹颈间脆弱的脉搏。

　　微弱的搏动从指尖传来，她知道她逃不掉了。温芷颤抖着将妹妹抱入怀中，脸颊轻轻贴上那幼小的头颅。一股不属于纯血吸血鬼的、温热的触感传来。或许是报复心作祟，她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柔声低语：“好孩子……妈妈在这里……”

　　那一刻，温芷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她感到某种新生在降临，那重复了两百多年的、令人窒息的日常，终于要在今天彻底终结。

　　温芷接手了母亲的公司，带着她的“女儿”和所有家产，永远离开了那座承载着无尽黑暗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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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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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不紧不慢地回荡。温芷唯一的念头，是在九点前赶回家。今天是她的宝贝女儿——温鸩的十九岁生日！瞥见窗外尚未西沉的太阳，她心底漾开一丝久违的舒畅。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修身西装的女人走进来，利落地翻开手中的文件，在办公桌前站定：“七月妖怪收容所汇总：吸血鬼零，恶魔零，魅魔二，妖兽十二，精灵一……天使一，另附赠你女儿的蛋糕一个。汇报完毕。”

　　温芷接过文件，逐一翻阅：“还不赖。谢穆林，政府那边托人去说了吗？”

　　谢穆林摇头：“政府那边，方洱的意思是：只要他们不找上门，我们不必打草惊蛇。”

　　温芷伸了个懒腰：“行吧，那边归你们管，你看着办。现在，我要回去陪我女儿了。”她起身将文件塞进包里，又抽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谢穆林，“晚上还得麻烦你件事，带上方洱他们几个去这儿一趟。最近有闹鬼的举报，查查怎么回事。”

　　谢穆林接过纸条，轻声应道：“哦。”

　　“哈，过两天请你吃烧烤，这些天辛苦你了！”温芷笑着拍了拍谢穆林的肩膀。

　　“下次别点雄黄酒就行……”谢穆林说着，和温芷一同走出办公室。

　　刚到公司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女孩穿着宽松的短袖，漆黑的长发慵懒地垂落肩头，刘海微微遮住眼眸，露出左眼下方一颗小小的痣——仅凭这一点，谢穆林也能确认她的身份，因为温芷的左眼下，有着如出一辙的痣。

　　“鸩鸩！？”温芷惊喜地快步上前，手指轻抚上温鸩的脸颊，“你怎么来了？”

　　温鸩声音很轻：“刚和朋友逛完，顺路来看看。”她轻轻将温芷的手拿开，“妈，以后在外面……别这么肉麻了。”

　　温芷收回手，带着宠溺的笑意：“谢阿姨是外人吗？小时候她可给你换过尿布的。”

　　温鸩没接话，径自坐进了驾驶座。温芷与谢穆林道别后，坐进了副驾驶。

　　“你会开车了？什么时候学的？”温芷眼中满是惊喜，“我们家女儿真是长大了！”

　　温鸩启动车子：“上个星期。”

　　温芷拿出手机：“今天生日想去哪儿玩？”

　　“能……待在家里吗？”

　　“……当然可以。”幻想中热闹的亲子时光瞬间消散，但只要温鸩开心就好，温芷这样想着。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城市夜晚的霓虹彩灯透过车窗，流淌在她脸上。温芷长吁一口气，十九年了，有时她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回到家，温芷拉着温鸩在客厅分吃了蛋糕。不过最后还剩下一半——温鸩不喜欢吃蛋糕。严格来说，她几乎对所有食物都提不起兴趣，这导致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瘦。但即便如此，温鸩还是凭着血统天赋，长到了175的个子。

　　温芷从厨房端出她亲手做的长寿面，柔声道：“鸩鸩，你不是说只吃得下我做的饭吗？今天正好有空，就给你下了碗面。”温鸩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碗特制的面条里，融入了“母亲”的血。

　　温鸩忍不住拿起筷子，将面条蚕食干净。什么饭菜都比不上妈妈做的……她想。

　　饭后温芷就直奔温鸩房间。“鸩鸩！晚上一起睡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她说着，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了温鸩床上。

　　温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一起洗澡？”

　　温鸩这次沉默得更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温芷几乎每年都要和温鸩一起洗澡。温鸩不明所以，但温芷心里清楚——她需要确认温鸩身上的吸血鬼特征没有明显地暴露出来。

　　比如那些若隐若现的青丝脉络，或是后颈的月亮印记。这些都是最古老血族成员的标志。所幸温鸩身为混血，印记并未出现，青丝也比纯血淡得多。

　　“体温也高很多呢……”温芷一边轻搓着温鸩的背，一边低声喃喃。

　　“妈……换我给你洗吧？”温鸩嗓音有些低哑。

　　温芷闻言，笑眯眯地转过头：“好呀！”

　　这么多年来，温鸩时常暗自感叹，母亲保养得实在太好，完全不像年近四十的人。水汽氤氲中，她白皙的肌肤更显吹弹可破，脸上寻不着一丝细纹，浓密的秀发常盘成侧丸子头，配着修身长裙。在温鸩的记忆里，母亲的模样似乎从未改变。

　　她只当是金钱养人生活优渥的结果，偶尔也会怨怼父亲——那么早和母亲在一起，又早早抛下她们母女。

　　“鸩鸩，差不多了吧？搓很久了哟。”温芷温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嗯，好了。”温鸩应道，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妈……我大学就在本地，以后……能搬回来住吗？”

　　温芷冲洗的手顿了顿：“这……也行？……我得跟谢阿姨商量商量。”

　　“嗯？为什么要和谢阿姨商量？”温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就当……她是你干妈吧。”

　　“干妈？”

　　“唉，你这孩子。”温芷轻叹一声，“先冲干净吧。”

　　洗漱完毕，温鸩早早睡下。温芷独自躺在床上，思绪纷杂。想着想着，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忍了……”她咬紧牙关低语，试图掌控这失控的躯体，却徒劳无功。冷汗浸湿了床单，嘴唇也被咬破，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她想离开，怕惊醒身旁的女儿，却连起身的力气都已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妈妈，你在害怕吗？”温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没有啊……”温芷强作镇定。

　　“妈，别骗我了，我早不是小孩子了……”温鸩起身，指尖触到母亲冰凉的脸颊，太冰了，连汗珠都带着寒意。她仔细替温芷掖好被角，下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妈，要是还抖得厉害……就叫干妈过来看看，好吗？”

　　温芷虚弱地点点头。昏黄的灯光下，她过分苍白的皮肤透着一丝诡异，唇角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温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抹血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理智强行压下。

　　“一直陪着我……好吗？”温芷忽然攥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好。”温鸩温柔地回答。不仅别人会这样感叹，有时连温鸩自己也会想：母亲的心智，似乎总不像个久经商场的大人。她明明全身都透着知性美，一些举动却还和小孩子一般，甚至脆弱得如同婴儿。

　　这一晚，温鸩莫名过得十分煎熬——肚子总感觉特别饿，疯狂地想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