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自己的妹妹吗？！》层海

6、病情

　　打了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秋季的夜晚凉意渐深，明霓身上穿的还是夏季校服，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鼻头红红的很是可爱。

　　“好了，快点进去吧，晚上外面凉，别感冒了。”明延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把手上一直拎着的书包递给她，“你看家里面的灯都亮着呢，妈妈肯定都回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担心你呢。”

　　他对于母亲的转变其实是很吃惊的，曾经那个时时刻刻忙于工作的女强人，离婚后反而更多地把时间放在了女儿身上，也不知是出于对女儿的愧疚还是年龄渐长的原因。不过，从小霓这些年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可以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幸福，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妹妹幸福就好了。

　　明霓像往常一样笑着和哥哥说再见，然后在明延的目视下开了门，哥哥每次都是这样，好像不看着她她就会走丢一样。

　　她进去前还站在门口向哥哥挥了挥手：“哥哥，我到家了，你可以放心回去啦。外面冷，哥哥也要注意不要生病了，生病了可难受了。”

　　明延点点头，这才满意地转身回家。他现在租的房子离母亲现在住的房子挺远的，光是车程就得花费半小时左右，幸好明霓每天早上有人送去学校，不然明延也不会放心。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客厅里此时正有个人站在窗边打量着他，那眼神复杂不清，混杂着厌恶、玩味和恼怒，令人发怵。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今天不打算回来了呢。”季晏云从窗边收回视线，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脚踩在地毯上，闲适得很，“早知道就应该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我倒要看看这死妹控会是什么表情。小霓啊，你说他是痛苦多一点还是气愤多一点呢？”

　　明霓脸色变得很难看，稚嫩的脸上全然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浑身变得僵硬起来。如果真的被哥哥知道了，那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哥哥本来就生了病情绪不稳定……

　　她知道哥哥一直瞒着自己，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是她毕竟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父母早早地离婚让她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和敏感，她很早就发现了哥哥有事瞒着自己，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能验证自己猜想的东西。

　　抽屉忘记关了，里面一张惨白的病历单露出半边身子，看上去纤细脆弱。

　　她没太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有很多词语对她来说有点超纲。但是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的指导意见。

　　“建议按时服药搭配心理治疗，学会管理好自己的情绪，避免冲动行为。”

　　哥哥病了，最爱她的哥哥病了。

　　后来她上网查了与这些类似的病症，推测了几个可能性。她知道哥哥情绪不稳定，那她就不惹哥哥生气，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有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可是哥哥一直都是那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总是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得游刃有余、谦卑有礼，可是她也偷偷看到过哥哥躲着他在吃药，把药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让哥哥知道，不能让哥哥知道，不能让哥哥知道。

　　哥哥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身上了。

　　哥哥只有我了。

　　她感觉声音变得异常干涩，连发声都变得艰难，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晏云哥哥，不要，不要告诉哥哥。我求你了……”

　　季晏云皱了皱眉，看着明霓反常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别这么害怕，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你看你这样子像天塌了一样。”

　　明霓不语，眼睛有些失焦，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有时候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哥哥要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把最后的精神寄托都压在她身上？

　　她不想承担这样的亲情，太沉重、太沉重了，她的肩膀还很嫩，担不起，走不远。

　　哥哥，我希望你能幸福。但我不希望你身边只有我。

　　你明明那么好。

　　她开始不停地猜忌和怀疑。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会不会再反悔？他真的答应了吗？

　　季晏云虽然刚刚放了狠话，说要让他们兄妹俩好看，但那话其实完全只是冲着明延一个人说的。明霓毕竟以后会是自己的妹妹，也没那个道理欺负。他看着明霓怔愣的样子越发有些无奈和心疼，走上前帮她把书包放在了茶几上：“快坐下来，我真的是和你开玩笑的，你看你晏云哥哥像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明霓摇摇头，她回过神来：“晏云哥哥，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我了吗？”

　　季晏云拿她没办法：“真的真的，真的答应你了，我就算被严刑拷问都嘴都不会松半分的。要不要给你写封保证书？”

　　明霓摇摇头，坚定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神坚毅而又固执：“我相信你，晏云哥哥。”

　　“不过你这哥哥生气起来确实恐怖，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难怪你怕他，我也挺怕的。”

　　门外传来停车熄火的声音，大概是季北临和云淑忙完回来了，两人一脸疲态，但是进门见到两人还是挤出了笑容。

　　季北临一进来就看到了儿子一脸狼狈，皱了皱眉，厉声呵斥道：“你又上哪打架去了？你之前是怎么和我保证的，现在又本性毕露了？”

　　季晏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坐定。

　　云淑拽了把季北临，然后摇了摇头，从茶几底下拿出医药箱，打算上药：“老季啊，晏云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的，我们长辈应该多体谅一下孩子们，给孩子们留点空间。”

　　季晏云看着云淑拈着棉签越靠越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云淑上药的手法很轻柔，季晏云全程只感觉凉冰冰的，有些发麻，一点痛感都没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淑，心里酸胀不已。

　　小霓凑在一边好奇地看热闹，结果被云淑抬起手腕在额头上弹了两下。

　　她有些嗔怪道：“小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怎么，明天不打算起床上学了吗？”

　　明霓吐了吐舌头，捂着额头灰溜溜地上了楼，进了房间。

　　“晏云，”云淑转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季晏云，语气柔和，“你的房间就在小霓隔壁，今天刚收拾好的，找不到房间的话我带你上去，明天你还有课要回学校吗？”

　　季晏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腿从沙发上挪了下来，他看到了他爸瞪着他，大概是嫌他没大没小。

　　“嗯，明天下午才有课，下午回去就行了。”

　　“那明天我送你去学校吧。”云淑也想好好地和未来的儿子打好交道，最好多熟悉一下，她从老季那里知道了季晏云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所以才能对症下药。

　　“不用，你们平时也忙，有空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吧。”季晏云转移了视线，他母亲去世得早，他的印象也不深，云淑现在的举动就好像……

　　“你云阿姨想送你去学校怎么还磨磨唧唧的，”季北临看了眼云淑，推波助澜道，“别管麻烦不麻烦，谢谢你云阿姨不就行了？”

　　季晏云只好点点头，但是他又急于脱身：“那行吧，谢谢云阿姨。我明天下午两点半的课，那之前到就行了。我先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还没起身，就被云淑轻轻地按着肩膀坐下了。离得近了，他看到云淑的这双眼睛，满脑子浮现的却是另一双完全截然不同的眼睛。那双混杂着恼怒、憎恶、愤懑的眼睛，和眼前这双温柔、和气、典雅的眼睛，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血缘联系。

　　“晏云，你坐下来，我和你云阿姨和你聊聊天。我还能不知道你平时熬夜熬得天昏地暗，怎么今天就得早睡？”

　　云淑扭头示意季北临少说两句，季北临也没半点不满，亲昵地搂着云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季晏云坐直了身子，等待着他们发问。

　　“晏云学的是什么专业呀？”云淑笑意盈盈地发问，丝毫没有让人不舒服，“我儿子也在沅城大学，说不定你们还见过呢。”

　　何止是见过，还打了一架呢。季晏云有些嘲讽地想，但是嘴上矢口否认：“我入学才一个月，军训每天都没什么时间逛学校，大概率是没见过，就算见了我也不认识。”

　　云淑笑了笑：“也对，你是大一，他已经大二了，学校那么大，遇上了肯定也不认识。”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他好像学的是金融学对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看到他肯定也认不出来了。”季北临沉声道，摩挲着下巴，“你还没和他处理好关系吗？我们的事情你和他提起过吗？你们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他以前再怎么恨你，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应该懂事了不少。”

　　云淑苦笑道：“确实很多年了，那时候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才九岁，你在门口等我出来，他在门里哭得稀里哗啦，现在想想还是很心疼。”

　　说完后，她没等季北临回应，有些难受地继续说道：“哪那么容易啊，毕竟当年我和他爸对那孩子都亏欠了不少，他恨我反而让我好过一些。这些年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给我打个电话，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就连他上的大学、学的专业都是他爸告诉我的。”

　　她以前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此时眼神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了，没有半点曾经的锋芒，低垂着眉眼，颇有些忧郁难过。

　　季北临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云淑的后背，轻声说道：“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你害怕的话，到时候我也可以帮你去沟通，毕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淑眼圈微红，点了点头，感激地握住了身边人的手，那双手很宽厚、温暖，她兜兜转转、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

　　季晏云听着突然来了兴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猝不及防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晏云学的是什么专业呀，你还没告诉阿姨呢。”

　　“摄影专业。”

　　“摄影专业不错啊，到时候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别忘了给你云阿姨拍好看点。”云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

　　季晏云很快就和云淑熟络起来，三人在沙发上聊得不亦乐乎，最后还是季北临有些沉不住气，搂着云淑上楼睡觉了。

　　季晏云匆匆洗了个澡也上楼睡觉了。

　　他总感觉他爸和云阿姨关系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要结婚了吧，到时候他也是真正意义上多了个两个亲人。他倒是不介意，甚至还觉得挺不错的。

　　不过明延会怎么想呢。

　　像他这么偏执暴躁的人，知道了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悲伤、痛苦、绝望？抑或是愤怒、困顿、迷茫？

　　他有点恶趣味。他想看到那张脸上露出脆弱的表情，想看到他的伤疤被揭开时歇斯底里的疯狂，想看到他被击溃时茫然地无助，那一定会是从未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