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世界好感度指南》别昼梦花

86、别离（三） 不存在的伍

　　“纸君，你会后悔吗？”离开陆区时，末裔忽然问他。
　　“应该会吧，当年我偏袒肆区，差点让肆区毁掉一切。”宁止漫不经心地说，“事到如今，是非对错，谁又能说清呢？”
　　“你糊弄的话未免太随意。”末裔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又安静地和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前面就是伍区了，我不能进去，你自己走吧，以后只能有缘再见了。”

　　宁止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啊对了。”末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邀请动作。
　　“希望你能永不动摇。”

　　宁止触碰上城门，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些汹涌的愿望，全部被镇压在了这之下。

　　“纸君。”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言琛握住了他的手腕。
　　宁止转头，与他金色的眼睛对上，居然从中看出来了恳求。

　　“姬折……他也是你的分身？”
　　宁止认识了言琛很久了，包括纸君在内，从未察觉。

　　“是。”言琛，或者说姬折承认道，“言琛最初是我制造的最完美的分身，但是他早就不是了，他有自己的人格，我只是借他的身体来阻拦你。”

　　一切早有先兆，言琛对时间认知的混乱，不死之身，他诞生于柒区覆灭前，所以他的认知从柒区开始，姬折早年间大概偶尔顶替过他，他也会出现记忆与时间不符。
　　还有之前宁止随口一问，姬折就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和先知在一起。

　　宁止不知道该说什么时，言琛眼中的金色又褪去了。
　　“纸君。”
　　【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怎么烂摊子还要我来收拾。】

　　言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有些无奈：“唉怎么说呢，其实我几百年前就意识到我是分身了，所以才在肆区停留那么久，一开始是想不明白，后来想通了，我只是与其他人的诞生方式不太相同罢了。因为因果出现了矛盾，我才能靠不死之身一直留在肆区等你。”
　　“姬折的精神阈值撑不过祭祀，所以要你来，是吗？”宁止发现他们已经安排得很完整了，不能用姬折撑不住的借口来阻止。
　　“因果错了，是我主动跟姬折提的，有顾夭梦哉在，姬折能达到那个临界值，但是他必死无疑，那时你就只能一个人去内城了。”
　　【我们只是不忍心让你自己走完最后的路。】

　　宁止的融合度达到了80％。
　　他漫长的生命中，身边人都是来来去去的，人类对他来说太过短暂，命长的又不能和他走得太近——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对于污染的躲避是本能，纸君知道，所以从来不说。
　　对于人性他并不清楚，所以他每一次独自离开，都没察觉到藏在欲言又止背后或是无奈或是担忧。

　　他不该在这时候明白的。

　　“外城还有秦听澜他们在，缺我一个没关系，做完这些，顾夭梦哉也能腾出手。”
　　言琛看不明白宁止的想法，只能继续找点正当理由留住他。

　　“谁都不该牺牲，你也好，姬折也好，献祭我就足够了。”
　　宁止一句话就否认了他费劲编的理由，又觉得有些太无情，便继续说道，“我不会死，为什么要你们牺牲？我应众生愿望而生，这是我的使命，背叛也好，仇恨也罢，那都与我无关。”

　　“你是提灯人的纸君，岂有首领送死的道理？”言琛灵光一闪，找了个让宁止啼笑皆非的理由。
　　融合度85％。
　　“提灯人的首领是谁，你们比我更清楚，我只负责救人，你们的首领一直都是姬折。”宁止承认他有点口不择言，只要能把言琛支开。

　　“不是我。”言琛又把姬折搬出来了，金色的眼睛看得宁止越发难过。
　　宁止轻声说：“这样不公平，他是最后的提灯人了。”
　　“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人了，纸君。”

　　融合度90％。
　　宁止茫然地想，明明清晰记得每一个人的牺牲，为什么那时不知道难过？

　　姬折像是看出了他的迷惘，微微俯身揉了揉他的头。
　　“该长大了啊，这是属于人的一生。”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人，我是执行官，这是我的责任。】

　　他推开了城门，再回头时，金色已尽数消散。

　　“纸君，以前你说永生对于人类并不是好事，你说得对。”言琛扶着门，有些怀念地说，“曾经的挚友，我都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我想见他们。”

　　宁止没有再往前走，城门在他面前关闭，拒绝了他。
　　偌大的交界，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们说只需等待。
　　从此再无归处。

　　他轻抚上城门，他没有告诉他们的是，纸君的绝对掌控权，包括他能看见未知的角落。

　　真正的献祭，从来不是刀和血。
　　是一种声音。

　　它从天穹传来，不是音乐，不是诵经，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介于听觉得到与得不到之间的频率。
　　它变成了鼓点。
　　只是刚开始，言琛就有些撑不住了。

　　他看到的画面开始扭曲，黯淡的天空变成了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星空，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决策能力被一层层剥离，像剥洋葱一般，先是犹豫，是不安，然后是抵抗的意愿——全部消失了，他变得安静，意识还在，但已经无法支配任何行动。

　　在远处的楼顶，一个身穿蓝黑色打歌服的少女，正在观察他的动向。

　　提灯人，顾夭梦哉。
　　她向他的方向伸出了手，紫色的微光铺就了一条织带。

　　言琛意识清醒了点，织带的色彩几乎被他吸收殆尽。

　　顾夭梦哉扎起长发，调整了一下耳麦麦克风的位置。

　　“风在废墟间来回地唱
　　唱什么文明 什么故乡
　　只有你不变 远远地望
　　望过多少王朝的灭亡”

　　织带的颜色变深了，言琛硬撑着站起来，拾起掉落的面具。

　　面具覆面，铜铃系腕，鼓声起时，他开始旋转，魂魄开始寻找出口。
　　舞至骨裂声与鼓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骨哪是鼓，筋断，他跪倒。
　　鼓声停，他依旧好好地站立在祭坛上，鲜血从他的指尖缓缓地、粘稠地流出来，像一条红色的、疲惫的蛇，沿着他的手腕爬到手背，从指尖滴落在地上。
　　地上是青石板，血滴上去，洇开，像一个正在绽开的花苞。

　　鼓声还在时，每一声鼓都在他的精神上砸出深坑，但血一流出来，刺痛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释放，被解开，被打开。

　　“孩子们问 那是谁的光芒
　　我说是碎了的玻璃糖
　　每一粒都能甜一个梦
　　梦里长出新的山岗”

　　顾夭梦哉的织带遮住了他的双眼，重新凝聚起他控制不住消散的意识。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追光的人追到了末路
　　才发现光是你的礼物
　　当大地沉默 万物作古
　　你还悬在天幕 如初”

　　言琛知道，自己的意识，大概只够给姬折搭上一座不稳定的桥，推他一把。
　　他们骗了纸君，就算言琛不来，也需要别的提灯人，来推这一把，甚至一个人推不动，还要搭上更多的性命。
　　他那么说，只是为了不让纸君发现，姬折为了能连接内外城，灵魂已经半步融入了这里。
　　姬折从没拿他当过分身，他每一次出现的时间错乱，是姬折顶上来救他，所以现在，他依旧需要姬折顶上来，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拯救了。

　　顾夭梦哉感觉到，她神赐包裹的存在，换了一个。

　　“如果有一天我也坠落
　　就落进你的星河
　　变成一粒小小的尘
　　在光年里沉睡”

　　一千个大脑的神经放电活动，在同一时刻、以同一频率、同一相位振荡。
　　姬折抬起头，鼓声重新响起，伴随着翻滚的云与震荡的天空。
　　在人们没有注意的角落，一个又一个的分身，跳起了古老的祭神舞。

　　不是伟大与崇高，只是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把自己仅有的东西，给了出去。

　　雨落下了。
　　那滴雨很大，很重，砸在祭坛上，砸在血迹形成的阵法上，把血迹冲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睁开了。

　　要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雨了？
　　姬折耳边已经响起来了河水的流动声，带着希望而来。

　　“星星啊星星 点一盏灯
　　照着废墟上跳舞的人
　　天空冰冷旧时永存
　　你是人类最后的神”

　　这是一个完美的献祭故事。
　　有神，有人，有血，有雨，有死亡，有拯救。
　　开头和结尾严丝合缝，像一张完美的纸张。

　　人和神，其实差不多，都是纸。
　　一个被人折成了神的形状，一个被生活磨成了人的形状。
　　纸与纸之间，不需要求什么，只需要彼此看着，就够了。

　　纸不会说话，纸没有眼睛，但纸记得。
　　每一滴血都渗进了纸的纹理里，变成了一条红色的、细细的脉络，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一颗永远不停止跳动的心脏。

　　姬折缓缓跪在了祭坛上。
　　被他控制的一千个分身同时失去了链接，没有意识的躯体被这座城的血管吸收，瞬息间灰飞烟灭。

　　言琛接管了这具身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摘下面具，放在祭坛中心点燃。

　　顾夭梦哉的神赐失去了目标，回到主人的身边。

　　宁止缓缓松开放在城门上的手，又猛地抬起，推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