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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蝉 新的身份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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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君的那几句话,成了寒蝉心中的一个鼓包。
为什么没有长成刺?
因为第二天,纸君就主动找到了寒蝉。
例行巡逻时,寒蝉被纸君拦住了,也不知道这呆头鸟怎么算到他巡逻的位置的。
纸君上来直截了当地说:“你昨天听见了。”
寒蝉眯眼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啊,你情绪波动很大。”纸君直愣愣地回答,这么诚实,倒让寒蝉噎了一下。
寒蝉捏了捏拳,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镜子只能映出人的本相,照不出你的路。”纸君灰蒙蒙的眼中毫无人的光芒,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
“流光让你转告的?”寒蝉看向一旁的玻璃窗。
“流光?”纸君想了想,想起这是姬折的代号,摇摇头,“不是,他让我不吉利的话少说。但是如果你死了,以后会很麻烦,所以我偷偷来了。”
寒蝉打量着他,确认着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窥视的镜中,姬折确实一早就去检查城墙了。
纸君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对自己这个非人怪物的警惕,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懂那是什么。
“镜子最容易伤害的是照镜子的人,毫无疑问,你是离镜子最近的人。你会怀疑镜子中的人是谁吗?照镜子照久了,你会觉得自己就是镜子。”
寒蝉仔细理解了一下他这句话的意思,最后竟然自嘲地笑了笑:“居然给你看出来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
纸君后知后觉到了先前寒蝉的态度,迟钝地打了个补丁,又继续耿直地说,“你至少要做好镜子托不住碎掉的准备。”
寒蝉捏了捏眉心:“难怪流光肯把你带在身边,你不是缺心眼,你是无所谓。”
“不是。”纸君反驳道,“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能死得太早。”
莫名其妙领了张好人卡的寒蝉简直想叫家长了,他实在没法和这家伙交流。
结果他不仅没摆脱,还不得不带着纸君一起巡逻。
旁边带了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平时习以为常的居民都不免多问两句,被寒蝉拿“朋友家的青春期孩子”糊弄了过去。
到了人少的地方,寒蝉才忍不住说:“流光也不让你换身衣服,这也太显眼了。”
纸君低头看了看:“这是他们希望的。”
“他们?”
寒蝉听说过一点关于纸君的事,姬折的信里说得含糊,只说他是应祈愿而生。
纸君反应过来,又闭口不谈了。
寒蝉也无所谓,关于姬折的计划,他一向只持观望态度,姬折赶来捞人时,他也没有多问。
姬折却问他,觉得纸君如何。
寒蝉说,比你强。
梦境之外,宁止不安地皱了皱眉,在梦中,年轻的纸君似乎替姬折说了什么,但苏醒的记忆并不完整,很快跳到了下一段。
“提灯人。”
如同洞窟一般的地下室中,寒蝉靠墙坐着,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许久后,才睁开眼睛。
“这是你的选择,还是流光的选择?”
纸君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上方透出几缕光的缝隙,闻言转身,垂眸说道:“当然是我的选择,姬折选择的路,我并不认同。”
“如果可以,其实我不想选,但是让你说中了。”寒蝉看向自己的手,镜片碎片刺破皮肉生长,让他的手看上去像是畸形,“照镜子照久了,我都快分不清,究竟我是镜中人,还是镜中人想要成为我。”
“你一直躲在这里,总有一天,你控制不住的镜子,会长满每一个空隙。”纸君蹲下身,将一枚纸钱放在他手中。
纸钱灼热起来,很快,那些刺破皮肉的镜子消退了。
寒蝉托着纸钱,看着薄薄的纸融化:“这就是,神的遗骸啊。”
“嗯,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纸君嫌蹲着累,索性坐下,屈起一条腿撑手肘,“我算过了,遗骸可以做出万盏灯,足够支撑这个世界千年。”
“那你要我做什么?”寒蝉将融化的纸钱揉进掌心,看向面前的青年。
纸君指了指太阳穴:“你应该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吧,有些东西说出来时,会有目光盯上你。”
寒蝉看着虚空皱眉回想了一下,他和别人说话的契机不多,这种隐隐约约的感受平时很难察觉,被纸君点出来,就有些明显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们在内城遇到了什么?”
“那个你和姬折都知道的秘密。”纸君竖起手指放在唇前,“我要你把这些东西铭记于心,绝不能说出口。”
“好啊。”寒蝉应下,“反正我平时也很少跟人说话。”
“不仅如此。”纸君摇头,微微移开目光,“我要让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避免你被‘他们’看到。”
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孤独地活着,失去存在。
寒蝉答:“我从2954年至今,一直守在这里,孤独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如果我要你背负骂名呢?”纸君灰蒙蒙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寒蝉却觉得,他大概是有些不忍的。
“你的计划是什么?”寒蝉便问了。
“我把三队队长的身份给你,但是你不能管任何事,包括队员死在你面前,都不能有任何动摇。”
“新的身份背负骂名,然后我替你去隐瞒,让所有人刻意遗忘,最后真的遗忘你,不管是曾经的英雄,还是后来的假身份。”
寒蝉听完,居然笑了起来:“正确的做法,让新身份和执行官【寒蝉】分成两个人。”
纸君安静地听着他的笑,从轻笑到悲凉的苦笑,一直默然不语。
“纸君,你可得早点来找我拿走这个秘密。”寒蝉抬手伸向空隙中透下的光芒,“就算舍弃了存在,也只能延缓污染变异。”
纸君低声说:“我尽量。”
“那就好,最后让我提个要求吧。”
“什么要求?”
“新的身份就叫……叶非蝉吧。”
如果有一天,他自己忘了自己是谁,这个名字也会提醒他,莫忘寒蝉。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宁止恍惚了一下,这又是新的一段记忆,问这话的人是纸君。
纸君挡在寒蝉身前,扭头压低声音问他。
寒蝉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死了?”
另一边,李青和四队的几个人拦着怒不可遏的卫揽月,纸君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先把卫揽月劝走。
寒蝉突然抓住纸君的袖子:“让我,跟他说两句。”
纸君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走上前去,按住了卫揽月的肩,让李青他们去旁边,留出一个说话的空间。
卫揽月一身血污还未洗净,此时双眼通红,看他要给个说法。
寒蝉看了一眼纸君,纸君挑眉,也转身离开了。
寒蝉同卫揽月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卫揽月确实冷静了下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后悔吗?”
纸君走到他身边,见他看着卫揽月离开的方向久久没回神,便问了这个问题。
寒蝉收回视线:“如果我出手,会暴露,功亏一篑,还会异变,不能冒险。”
“你还是后悔了。”纸君按着他在石阶上坐下,“只有你,还记得那个关键的‘秘密’了。”
“多少年了?”
“三百七十八年。”
“你当年说,千年。”寒蝉看着自己的手,这几百年来,只长出来一片镜子。
纸君自嘲地笑了笑:“姬折说得对,我算不懂人心,所以我一开始就准备了另一条路。”
“记忆?”寒蝉问道。
“是啊。”纸君勉强继续保持着笑容,“你可别跟他们说,这另一条路更险,我都不一定能下定这个决心。”
“后悔吗?”寒蝉拿纸君的问题,反过来问他。
纸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我喜欢每一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世界呢?”
“如果不是,没有你。”寒蝉只能拿这个理由安慰他。
“我宁愿从未有过纸君之名。”纸君看着远方阴沉的天空,也不知看出什么来,又回答了那个问题,“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不管未来如何,现在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放弃他们,提灯人不会放弃他们。”纸君托腮,欣赏着不见天日的世界,“我把你直接拉进局中,似乎没告诉过你提灯人的理念。”
“人,价值,世界。”寒蝉蹦出这三个词。
纸君愣了一下,然后很无奈地笑起来。
所有愿意赴汤蹈火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理由——家人朋友爱人,能从中得到的利益金钱,拯救世界的热血,以及不愿见悲剧再现的同情。
提灯人的每一个人纸君都见过,记得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愿意提着一盏孤灯,走入未知之中。
“并非理念,是人,生而为人。”寒蝉反驳了他的上一句话。
纸君放下手,揉了揉眉心:“也是愿望啊,我就是因此而来。”
寒蝉依旧不知道纸君到底是如何出现的,他以为纸君是想说点什么有关的事,却又听他话锋一转。
“人做不到,所以我能做到。”纸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无情无欲的灰眼睛,“我会难过,但是我不会遗忘,或许我该试着做人才是。”
“我要回去了。”寒蝉听完他这段自言自语,突兀地就要走了。
纸君一愣:“好不容易出来,不多留一会儿吗?纸扎铺的范围里是安全的。”
寒蝉说:“没有必要。”
他起身,低头对纸君说:“没有退路,当断则断。”
“我没什么可断的,只要能拯救这个世界,我可以一无所有。”
纸君漠然地说着,颤动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纸君,名字。”寒蝉别扭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如果有朝一日,你下定决心,用这个秘密去改写规则,告诉我,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