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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经幡 ...
诵经日,天子跪在最前边,山顶上开设着祭坛,和尚们身披袈裟,上高香,燃黄裱。
诵经声不绝,随黄裱燃尽的灰一同飘荡。天子纹丝不动,冕旒之下神情不显。
跪坐如碑。
历代的大邑帝王都愿意做这座碑,声势浩大地伫立天地间,用丰功伟绩换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兄长生于绝境,未做上枯燥的碑,因此断了一阵子,兜兜转转多少年,如今这碑终究轮到了赵位身上。
诵经礼结束时,东南处天云似浓墨,翻滚不断,里头隐隐夹杂着闪电。天子起身时,一道天雷劈下,由上至下地割裂开远处天际。天子负手,凝神望着远处。
主持身披袈裟,合掌解围道:“陛下恩德深厚,经声已经传到了佛祖跟前,此声惊雷响彻,便是国泰民安的好兆头。”
泰山寺院天下闻名,因此里头的主持名声远扬,他说什么,世人便会相信什么,天子也是人,天子也该信。
圣穆帝露出适时的赞许,身边的头发花白的楼公公随即捧上早早备好的御赐物——袈裟。此外,天子还赐了一段继往开来冠冕堂皇的话。这句话被刻在一块石上,是一块后来者登山时都可见的巨石,那块巨石上同样有圣穆帝的爷爷,太爷爷……以及他庞大的先祖们的题字。
楼公公将袈裟赐给主持,听着秃驴又一番摸着油光水亮的佛珠,袅袅不绝的哼唱,觉得脑袋突突。
待站回原位,只觉双臂酸麻。再从侧面看天子,冕旒之下,眉眼倦怠,以及,透出淡淡的厌烦。
楼公公识相收回视线。听天子最后说出祭词,与主持寒暄一二,便拂袖离去。
恭送天子时,主持不用跪,只微微躬着身,三息后,抬头望向跟在天子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合掌,又念了一句佛经。
几个弟子开始收拾着祭坛,主持摸着佛珠,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这主持法号释宁,十几岁入佛门,到如今五十多岁,眉毛胡子蓄得及了胸,花白。面容让人看起来却总显年轻稚嫩,还带着少年气。
楼公公双手摸着袖中的东西,眼珠子一转,呵呵笑着劝面前这个老和尚:“哎呦,瞧着这天快起雨了,这山路湿滑,要提防着出什么差错,主持还是尽早下山吧。”
释宁和尚眉梢微动,闻声转身看着楼公公,笑得慈祥,就是一张脸让人看着怪不自在,像个老小孩一样。
主持伸出手,向楼公公讨要:“陛下交给您了什么东西?”
楼公公胡子一抖,还是呵呵笑着,这回也没再藏着掖着,拿出袖中一匝长的木盒。打开后,里头躺着一块被折叠好的经幡。
“什么也逃不过您这法眼,这是陛下嘱咐埋在这里的东西,原是想让您看看……不过后来又改了主意,让我埋下去,您看看。”
主持见着了经幡,抬手从木盒中拿出,抖落着展开。楼公公伸头,瞧着没什么异样处,普普通通一块暗红色的经幡。
主持叠好了经幡,放回了木盒中,突然轻叹一般道:“多少年前,先帝也曾从帝京中传物,让老衲的师父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
“应,也是一块经幡罢。呵呵……若是老衲记得不错的话,现在应是在公公您的脚下。”
楼公公配合着笑,悄无声息挪开脚,将手上的经幡连同木盒一道递给了老主持。
大邑还有个习俗。若是新降生的小儿夜夜啼哭不止,便去庙中找个和尚,请和尚拿下挂的最久最破败的经幡,上头请人点字,埋在一个山头,越高越好,越高才会轻易被神明瞧见,会更容易地止住夜哭。
后来不知为何被传为祈愿用。总之以此法来祈愿的男女还不少。
病患祈求百病全消,信男信女祈求贤妻如意郎,学子求得金榜题名……一旦问主持真与假,主持也只能打个马虎眼,总之寄托个念想嘛……真真假假的,都得问本人。而本人会有两条路,一条是大多忘掉这事,若不是病死了或是妻离子散,年轻学子自缢,死生都不会再记起自己还曾求过这么个愿望。
一条则是等到有人记起来时,则会拍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前来还愿,称此为,灵验。
主持送出去的经幡不少,埋下的经幡也不少。先帝拿来的经幡是他曾与师父一起埋的,是赤红色的,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主持粗略扫过几眼,誊抄的竟是一段……孙子兵法。
而楼公公拿来的这块经幡呈暗红,崭新如斯,上头却是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主持将木盒揣在手里,试探问道:“陛下何意?”
楼公公打马虎眼:“既是陛下的意思,咱们只管照做便好,问这么多的,对您对我都不好。”
主持扬眉。
当他看不出来?这经幡的暗红是用血染过,下毒咒,埋山巅。虽然主持自个糊弄人,念经念得欢,可为虎作伥之事也是第一次干啊。
埋之前,主持将这片经幡拿出来来来回回翻看几眼,欲言又止。
陛下既作血幡,又不题一字,费了功夫只得竹篮打水。难道是图埋下,让血幡千里迢迢来听听诵的这么几句经?
楼公公身边的顺时扶着他爹下山,走至一半,楼公公喟叹一句:“陛下明日就回京了啊。”
顺时耳目一动。这一遭在东州停了一月余,祭天祭地,诵经礼毕,此时也该走了。
天子走得早半个时辰,李公公回到寺院时,天起狂风,夏日的雨来地总是猝不及防了些。一朝淋了个狗吃屎,李公公拄着杖撒腿跑,一到廊下,霎时定住了眼睛。
猛地一拍大腿,哎吆,天杀的一群狗崽子,配合着陛下这么胡闹。陛下刚及冠,少年气性还未散尽,他们这做奴才的怎么还不规劝着。
楼公公刚想上前去,被一旁的小宦官闷闷出声提醒。
“楼大监,陛下不准奴才们跟着啊!”
……
寺院雨日的寥落都化作少年天子手上的那柄剑。
下山的途中,他坐在銮驾里,又看了一遍那些被工匠刻写下的字符。他是死寂的碑,檐下站着的宦官侍卫何尝不是碑。
他此时情绪实在不堪,衣摆有千斤的沉重。
夏雨酣畅淋漓,落雨打青竹,剑锋划过青竹后,簌簌散落一地枝叶。
故地重游时,赵位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年的君主是谁?梁主还是陈主,他也记不清了。
那人总有一种能力,能淡化很多事情,仇恨,情感和时间。她教着他身处其中去感受,置心事外去获取,然后又笑眯眯地带他从南往北地走。这一路跋山涉水,漫无目的。
当年太子位随她云游至泰山。那是他看过万卷史书后,第一次被她带着来泰山。
她带着太子位登到了山巅上,手上拿着在山路随意折的枝当作杖。和如今一样的夏日,若是回忆再清晰一些,说不定今日也是那一年的今日。
她嫌热,双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来。左手上拿着草帽,是她用路上摘下的几片叶编成的东西。她坐着,他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步。
他不清楚她是否又想出有了什么怪东西,眼睛则是一直望着崖下深不见底的绝壁。心里默默算着,她带自己来,是否可能要推自己一把,山底下是否有她爱看话本子中的那种绝世高人。而掉下去,他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果不其然,那人拍了拍太子位的肩。
他闭眼,心想来了。
脑门却被弹得一疼,睁开眼,她捂着肚子笑得扶住了树,自己的手中则被塞入了一块烧饼。这饼他认得,这一路他们二人吃的都是这个饼,还是他自己烙的。
他面上微臊,错愕着看她。
云缘盘腿坐在树下,身上的青布衣和凌乱的发被风吹啊吹,见他回头看自己,笑得像个小无赖,骂他:“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都给你挖了。”
咱们小太子只好拿着一张硬得硌牙的烙饼一口一口地咬,等着流云被流风吹得七零八落时,云缘才拍拍屁股带着他慢悠悠地下山。
下山换了一条路径,不同于来时她想尽办法挑出的刁钻道。
下山的这条路是历代天子派人修缮的路。这一路壁书连绵,大话名号刻地响当当,该灭还是灭了。
赵位幼年在书中见过这些记载,并不稀奇。倒是云缘在前边拄杖走,看得认真,时而皱眉,时而咧嘴,像个猴一样恍然大悟,指着石壁对他道:“信不信,以后你也会题几个大字?”
赵位不语,在前头停下来等着她看完。
云缘转头去看那上头的几个大字,情绪散尽。这一路走来,到了大邑最后一位君主的字上。
哀帝。
以赵位的角度看云缘,她侧脸难得带着温婉,不过向来维持不了多久。下一刻,她就转了头像个地痞流氓一样对他说:“兄弟来年富贵了,可莫要忘了姐姐我可好?”
小太子摇头不理她,这回是无语地摇着头。他有时候也恨,恨她诡谲多变,想敲开她的头,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嘴上则也不客气,转头直走,清淡的嗓也要和她犟。
“行了,孤一定会忘了你,若是忘不掉,用着刀子也要将你一刀一刀剜出来。”
话毕时,耳后有轻微的风声。小太子霎时侧了头,果不其然有一片叶飞过来。
他两指接住。
这是云缘惯用的伎俩,飞叶为刀,见他没中招也不恼,笑眯眯地吹着口哨,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他捻磨着指间的叶,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抿唇,然后跟上。
当时不以为然。
时至今日,重返故地,泰山封禅后,后知后觉了她的意思。
他本来就是刻壁字的人。
云缘未说出的话。
他们就是你的以后啊,你看吧,你和他们并没什么区别,也就,都那样。
自登基后,他很少碰剑。今日再拿起,脑子里冒出了一套以前看过的一招剑法。
这一招他在云缘给他的一本书中看过。有人说过最喜欢此招,没什么原因,就因为耍着干脆利落,看着也漂亮,杀人最畅快。
那一日践行,她舞的就是这套剑法,软趴趴没章法,将山花打落一地。
这套剑法后来被许多不相干的人起了百般个附庸风雅的名字。她也起,她两眼一闭就会胡说八道,说她家里穷,大字不识几个,觉得这剑法刁钻异常,于是两手一拍,确定了,叫大鹏展翅。
圣穆帝收了剑,周身尽湿而冠冕不乱。
不远处,雨水从青竹上滑落,珍珠串子似地滴在了油纸伞上。
女郎的衣摆已经湿了一截。
咱女鹅其实那时候戒备心还很强……对赵位也是挑剔和审判同行,暗暗观察
(这一卷都是回忆章,十几年前的事,男女主都是的哈)
另外……还有人看没?发个表情也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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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经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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