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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白猫 ...

  •   承和二年,苦夏日,山中阴凉,一批臣子先行返京,天子因着最后几件祭祀事宜多停留几日。

      东州,云很低,鼓成一团一团压得行人喘不过气,来吃面的客人三三两两,瞧着天色不好不一会就散着赶回去。

      卖面的这个摊子很简陋,尘垢发亮的矮凳,坐着还需要弯低腰的木桌,烟熏火燎的灶台,做成了东州城里这几年来最好吃的一碗面。面条劲道,口感爽滑,让吃过的食客都赞不绝口。买面的是个老年人,清瘦文雅,像个儒生。

      这摊主勤勤恳恳,不见妻儿,刚来那几年曾有媒人上面摊说亲,街头卖菜的王寡妇,巷口被退亲的李三娘……这摊主总摆着手拒绝。媒婆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追问,摊主无可奈何,含含糊糊指着自己的嘴,张开,哇哇哇一堆,吓人一跳。

      清瘦儒生一样的卖面摊主,没有舌头。

      东街上的人给这卖面的起了一个外号,老面头。

      今个怪天气,吃面的人少了好多,锅里滚动的面汤渐渐平息,老面头将抹布放在了锅台上,坐在锅灶前的板凳上,呆呆望着行人。

      东街不及中街,中街好地段,达官贵人,吃喝玩乐都在中街,坏天气也灯火通明,东街的这时候,更为寂落。

      这日戌时整,有两个人踏入了面摊。这是一对主仆,玄衣加身的青年,高大挺拔,眉眼有落雪一样的寂静,他并没有开口,而是身边的随从要了一碗面。

      这两个食客坐下来,老面头的眉毛似乎抖抖了抖,两腮凹陷处在滑动。

      老面头没有着急站起来,等到剥完手上的菜叶,才起身抖开自己脱下的围裙,穿戴去揉面。

      面条在沸水中滚过三滚,老面头端着两碗面放上矮桌,这个身着玄衣很清俊的青年,看见了这一碗面,一瞬的失了神,勾着唇的笑,温文尔雅,衬得这方油烟浸满的摊子都富丽堂皇起来。青年看面前躬身的老面头,扫过他用粗布带绑起来的发,定眸在老面头脸上。

      “多谢舅舅。”

      话罢,开始用筷挑着面吃。

      过了一会,青年开口又问:“可有醋?”

      老面头的手僵了一会儿,呆滞地点头,从锅灶上取小碗在爬满尘垢的陶瓷缸舀了一碗醋,端到青年的面前。

      “多谢舅舅。”

      青年又低下了头,老面坐在另一边的小长凳上,每一句舅舅都会让他头垂得更低。

      风大了,老面头惴惴不安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徘徊了好一会儿,视线若有若无飘向吃饭的青年。他吃面吃得很文雅,他头上的白玉冠很清润。

      当年,当年也是如此,就算他被底下人抓着提到自己跟前,就算被饿上了数日,面对眼前的饭食,只是虚弱笑,对他,对还没有卖面的老面头,六岁的赵位向自己说:“劳烦舅舅给孤一碗水。”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东州东街上卖面的哑巴老面头是皇亲国戚,是皇帝的舅舅。他的两个外甥,各个都是皇帝。

      每当那些吃面不给钱的,故意想讹账的,带着人来掀老面头摊子的,老面头总会在一地狼藉里,被人跟看大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猴子一样坐着,想。

      你们这群下贱百姓,你知道你们掀得是谁的摊子?当今的国舅,国舅!可是连当今圣上和先帝都跟在我屁股后边一口一个舅舅,你们这群乡巴佬,我要杀了你们,剥了你们的皮,喝了你们的血,诛了你们的九族,都不的好死!

      事实是围成一圈的百姓们都哄堂大笑,看老面头嘴里张张合合,无舌的嘴中没有声音,只有因气急而不自知的涎水顺着口唇往下流,跟有疯癫病一样,披头散发地张大嘴,呜哇呜哇。

      人们习惯了,跟过年过节就会有人演的皮影戏一般,时不时就要演上个几场。恶霸讨钱,流氓吃白食,撒泼打滚,这面摊前经常就会有这么一出戏。

      再到第二日,一场秋风扫平所有,老面头总会穿得干干净净地继续卖着面。再再过上十天半个月,这皮影就又上演,实在好笑。

      东州因泰山而闻名,这半年因为天子封禅一事,官吏常出,连禁卫军都驾临此地,来回巡逻,老面头的日子前所未有的安定。

      多亏了自己这个好外甥,给了自己这么长久的安定。

      老面头下面的时候还多给自己的外甥下了一把。

      他怎么会认不出呢?

      当年妹妹毕宵君生下赵位,他还是个好哥哥的时候,他最疼爱的就是毕宵君。爱屋及乌,也最疼爱妹妹生下的孩子。

      除过赵敬。

      赵敬是个狗儿子,跟那畜生皇帝一个德行,六亲不认,就会死守着江山,谁要敢动,第一个就咬死谁。

      所以他们毕氏将第二个希望寄在赵位身上。赵敬这小子防毕氏就像防着贼。可他唯一没办法的事,毕氏是他的舅家。

      毕氏有兄妹,长子毕宵华,二女毕宵君。一位国舅,一位太后。

      赵位一岁时,毕宵华曾做老牛,跪在地上驮着他的小外甥满地爬,让他的小外甥年纪轻轻就尝尝骑马的滋味,逗得这个小外甥直咯咯笑。

      赵位两岁时,有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能想到不是他兄长,不是文谨太后毕宵君,而是他,是他毕宵华。即使赵敬一向不喜欢他。

      他以为赵敬还能忍忍,至少看在文谨太后和他的面子上,毕竟有那么一层血缘,只是没想到这狗东西狼心狗肺心里全然不顾这一层血缘关系。

      赵位三岁时,赵敬给文谨太后毕宵君灌下一杯毒酒,对外宣称是染上急症,实则是对背后的毕氏在磨刀示意。

      好在,赵敬机关算尽一辈子,却死得早。

      天已大暗。老面头这时候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赵位站起身,斯斯文文用帕子拭着手,面被他吃了一半搁置下。薄薄的亮色中他抬起头看坐在一边等着他们吃完就走的老面头。

      他拿出一两银,问老面头:“舅舅这些年过得可好?”

      老面头肩膀颤了颤,有些颤栗地看青年。手比划,跟鬼画符一样地比划,嘴里呜哩哇啦地吐出一大堆。

      赵位却依旧笑。少年游荡百国,这几年又浸溺于朝堂。他本就早慧,善于汲取,抓着根,循着枝地汲取,短短几年,有了人君残忍的雏形。

      “行军时送给舅舅的礼,拔了舅舅的舌头,舅舅可怨朕?”

      几年前太子位率军过东州,有士报探得毕氏宵华的踪迹呈于主上。庆功席上,有位将军大胜,庆功宴上,问其心愿,将军投太子位所好,只道要毕宵华的舌头。

      太子位应了。

      一炷香后,侍卫捧着冒着热气的舌头呈在将军面前。

      赵位观察着老面头的脸,不咸不淡道:“舅舅,您这是心生不满了。”

      老面头剧烈摇起头。

      他怎么敢?

      眼睛这会儿却离不开赵位了。赵位的脸长得并不像他母后,没有继承他母亲的美,从小就不像,也不像他父皇。这一对冷心冷肺的帝后生下的孩子有一种冷瑟感。

      赵位站起,衣摆拂过矮凳,走近老面头坐着的凳上。

      “舅舅,不愿认朕么?”

      老面头步步后退,靠近灶台。

      赵位手上把玩着一个狼牙坠,甩着玩,老面头瞪大了眼。

      赵位瞧见这一幕,笑道:“还是多亏了舅舅,否则朕也不会有今日,舅舅的大恩,朕没齿难忘。”

      老面头惊恐地看他。

      “舅舅这么多年的模样还是未变,堂兄,与您很像呢。”

      老面头摇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他死死盯着那一块狼牙坠,当年挂在他儿子脖上的东西,冷意从头到脚裹挟,跪趴到赵位身前。用齿狠狠咬下指腹的一块肉,将血刻在满是尘埃的地上。

      歪歪扭扭。

      写下来一个念字。

      他的儿子。

      赵位眯眼,似乎费了一番功夫,兴致缺缺念起:“毕念之?”

      老面头磕头。

      “朕自然让他做了当年他一直想做的事。”

      老面头继续磕头。

      圣穆帝蹲下身,用狼牙坠抵着老面头的下颌,冰凉感刺入骨脊。

      “朕削了他的四肢,剥了他全身的皮,做成了人彘,放在毕氏的祠堂正中间,年年有人供奉着,舅舅,你不用担心。”

      人彘。

      玄色的衣,凌厉的眉眼,描募不出的气度,偏偏看着又是个温和安然的君主。

      “舅舅似乎不记得了,这些都是舅舅教朕的,您忘了?”

      “舅舅当年指挥他偷了玉佩,将朕送到百国面前时,是否也会想到他有今日?”

      赵位随皇嫂出逃的那一年,被毕氏的人截下,扣在了南阳毕氏,关在地牢中,整整几个月不见天日。

      这期间只有毕念之能近他的身,几次三番欺他辱他,正是这种狂妄才让赵位施了计,从毕氏手底下九死一生逃出来,东奔西走,看遍百国。

      狼牙被扔落了地,衣摆从跪着的人手上滑过。翩翩公子,笑容温润,眼里却冷漠如霜。

      “你不是想让堂兄做皇帝?俯瞰百国,运筹帷幄。如今也倒真是在毕氏的祠堂里做上他的皇帝了。舅舅。”

      圣穆帝站起,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朕当年自顾不暇,如今至东州,听闻舅舅在此,特来送舅舅一程,让您与母后早日相见。”

      身边跟随的侍从上前,对新帝颔首。

      圣穆帝说完这句话后,绕开跪着的人,眉眼倦懒。

      ……

      回到寺院时,天色已晚。楼公公低头作礼,上前奉茶。

      圣穆帝摆手说要洗漱更衣。

      天子洗漱不喜旁人在侧,一干宫侍都安安静静站在外头侯着。

      洗漱完后,天子未束发,穿着里衣坐在案前,案正对窗,外头老树枝繁叶茂。里头点着烛火,火光跳跃,案前人披着折子不歇。

      到烛火突得跳跃闪烁,天子突闻得外边雨声淅沥,一抬眼,顿住。

      窗棂旁停着一只白猫,全身纯白,无一丝杂毛。琉璃宝石一般的眼眸熠熠生辉,蹲坐在窗框处,歪着头看他。

      天子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地看。那猫嚎叫一声从窗框处跳下,围着他的衣摆转,又跳到他摆放公文的案上,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圣穆帝伸出指,剐蹭着白猫的脸颊,这猫有灵性,顺势倒在他怀里,撒泼打滚一般。

      这些日子白猫常来,夜间他常醒来时,就会感觉自己的脖颈蜷缩着这么一团东西。每每将它提着后脖颈拿远了,再醒来时,它又会过来,钻到他怀里,枕着他的臂,四爪横张,活像个人一样地睡。

      圣穆帝低头,用手指挠着猫下巴。白猫滚在他怀里,翻了肚皮。

      天色拂晓,侍女捧着祭祀服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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