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懂事 千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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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寿郎先是似乎斟酌了几秒，随即温温说：“全凭姐姐（oneesan）安排就好。”
鱼住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嗯，”槙寿郎点点头，“既然你这么想，就让鱼住一手操办下去吧。”
祖父对母亲的态度很是恭敬，让薰在亲近之余，对母亲是敬重的。……
和室的门在千寿郎身后轻轻合拢，隔开了外间隐约的茶烟与交谈声。这里更安静些，只听得见庭院里竹筒叩石的清响，一下，又一下。
鱼住已褪去了方才的规矩，几乎算得上散漫地斜倚在矮几旁。一条手臂支在几上，青玉镯抖落出来。她托着腮，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廊外那片被淡淡的暮色浸染得发灰的枯山水上。听见脚步声，她也没动，直到千寿郎捧着新换的清水与花材走近。
粉色的百合还带着水珠，娇嫩地舒展着，被他仔细地插进素陶的广口瓶里，又在间隙点缀上几朵白山茶，洁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他做这些事时总是很专注，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鱼住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将最后一枝花调整好位置，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有烟吗？”
千寿郎插花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他直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漆木烟盒，又拿出火机，走回矮几旁，在鱼住对面单膝跪了下来，从烟盒伸手取出一支纸卷烟，含在自己唇间。
他点着火，橙红的光点在他唇边亮起，随着他一次浅而深的呼吸，那光点稳定地燃烧起来，烟气袅袅升起。
鱼住也看着他，目光沉静。
几秒钟的沉默，千寿郎将燃着的烟从自己唇间取下，指尖捏着滤嘴的部分，递向她。那截烟纸的边缘，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被润湿的痕迹。
鱼住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接过。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温暖，干燥，略微粗糙的质感。她将滤嘴含入自己口中，就着深深吸了一口。
“谢谢。”鱼住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千寿郎微笑着摇头，也从烟盒里取了一支，吸了起来。
“你是故意的。”鱼住的目光落在他指间那一点微光上。
“谁知道呢。”千寿郎坦然。他抬手，轻轻掸了掸烟灰，动作细致。
“真幼稚，千寿郎君。”
千寿郎莞尔不语。
鱼住吸烟，轻叹：“这对你的妻子太不公平了。”
千寿郎又走回立柜旁，夹着烟侍弄起花卉。他语气含笑：“公平、不公平，这种事，真的有吗？”
“不要这么通透嘛。”
“唉。就是说吧。”
鱼住撩撩前发：“即使如此，我也得负责呀。”
她与千寿郎过于心照不宣，但她对千寿郎除造物、以及对瑠火的念想外，实在是缺少浪漫的因素。只是当年自己含下那束雪割草，她也早应想到千寿郎会变成这样：尊敬兄长、同时坦率，又恰到好处地克制。
心下虽觉得有些可爱，但毕竟要守守规矩，她是真实地惦记着杏寿郎的。
可千寿郎却让对这段关系心知肚明的她为他介绍亲事，究竟是想看看最了解他的兄嫂会为他选择怎样的女子，还是试探兄嫂是否动容呢。谷崎害了他呀。
“白波家的小姐，蛮喜欢你的吧。”
常请千寿郎出诊的一家商人家族，经营着十多年的产业，以身份和教养来说，与千寿郎是相配的。而那位千金白波美月，性情温婉，身子骨虽略显单薄，却也仅仅是易感风寒的体质，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这样的小毛病，本无需常请医师，但白波家仍频频邀千寿郎过府——大抵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位小姐，怕是心水千寿郎的。
千寿郎侍弄花卉的手几乎没有停顿。他将一枚过于突出的百合花茎轻轻向后折了折，让整瓶花的姿态更趋圆融。
“那位小姐么，”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温的，听不出情绪，“体质确是稍弱了些，需留意季节更替。性情极安静温和的。”
“真的不去试试恋爱么？或许，也不至于……”她笑自己虚伪。
千寿郎剪下一支山茶，他再次单膝跪到鱼住面前，在她鬓边别上。
那山茶在她发间颤颤巍巍，还挂着晶莹的水露，花心一点金色，简直与她的中式细眼交相辉映。
“我并无不满。”千寿郎说。他终于意识到了失礼，便垂下眼。“能照料他人，本就是我的本分。……请安心，我会尽到丈夫的责任。”
他瞥见鱼住颊边的色泽微微泛起薄红，心满意足般笑了。
“不过，姐姐（oneesan）还是少吸些烟吧。兄长也应该说过你。”可他仍觉得烟雾中的鱼住是美的。
鱼住盯了盯他手中夹着的烟，拍开他：“你也好意思说我。”
千寿郎轻笑，随即站起身，捻熄了烟，开始收拾插花的工具和水渍。鱼住认为事该尽，也略微整理过袖口，无言离开了和室。
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缓缓洇进庭院的角落。鱼住在连接主屋与偏院的走廊转角找到了小福。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块半湿的白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木质门槛与榻榻米边缘的缝隙。
“小福（Kofuku）。”鱼住唤道，声音在渐暗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福的动作没有停，直到将那一小段缝隙擦得发亮，才直起身，将布叠好放在一旁的木盆边缘。她转过身，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较真神色的平静。“夫人。前厅已经收拾好了，茶具也重新烫过。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已不是少女，也只比千寿郎年轻一岁，出落得越发标致，但性子总是不变。
鱼住走近几步：“辛苦你了。家里的事，多亏有你操心。”
“这是我应该做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竹筒叩石的声响，单调而清晰。
鱼住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比平时更缓：“近日家里或许会有些忙碌。千寿郎那边有些安排，可能需要你多费些心，帮忙打点些往来礼数上的琐事。”
“另外，你有没有相亲的打算呢。”
小福顿了顿：“……目前，还没有。”
“现在成婚，还不晚呢。福婆婆临终前将你托付，炼狱家的，也要对你的终身大事负责。”
小福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鱼住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婆婆当年带我来到炼狱家，蒙受炼狱大人、槙寿郎大人还有夫人您的收留与照拂，恩情重于山。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未曾想过离开，以后也不会想。”
鱼住颦眉：“胡话。怎么还这样性情？”
小福不屈服：“您读过那么多书，怎会理解不了我呢！”
“读过书又如何？个人不要试图反抗时代，你我都是平凡之人，何必活得那样悲壮？”
“平凡人就不能追求自我么？我愿一辈子留在炼狱家，以佣人的身份也好，以任何身份也罢，照顾这个家，照顾大家。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何必一定做一辈子佣人？炼狱家对你们的恩情早已还清，福婆婆难道不希望你出嫁获得寻常女子的欢欣么！”鱼住短促地叹了口气，“槙寿郎已经嘱咐过千寿郎君的婚事了。”
“是的，这些年承蒙千寿郎大人的照顾……”小福半分不退缩，与鱼住四目相交，“但为什么不认为这里也是我的家呢……”
这番话似乎点了鱼住一下。鱼住未必认同规则，而其存在必是有意义的，但她忽然想起炼狱那张一视同仁想要带给所有人亲切的笑脸。如今经济萧条，他仍在遵循传统的同时尽力保证对佣人们最体贴的待遇，不愿他们遭受饥贫。若小福出嫁，其中的不安定不少，相比之下待在炼狱家才是安稳幸福的选择。……可她心知小福对气氛是敏感的，就此让小福被夹在这个家、她与炼狱兄弟之间，让她见证那些虚伪与无奈，那不痛苦么！
小福大约会想，这个夫人本也离经叛道，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呢。
小福攥住围裙布料，咬牙道：“我只是想，和您做朋友。”
“福（Fuku）！”
鱼住瞳孔骤缩。真是老固执。她自嘲。
她终于想起计算他人的情谊。恍然看见小福从十四五岁出落到此，她却还愿意拿她当那个娇憨充满自尊的少女，偷偷为她试和服、担心她拮据而给她塞小费，闲来无事时雕只簪子给她——这对她鱼住春川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她从来蔑视那些于自己而言的规矩……可她又在瞬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傲慢、狭隘……
暮色愈深，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庭院里石灯笼初初亮起的、昏黄摇曳的一小团光，勉强勾勒出小福挺直的脊背和镜片后那双执拗的眼睛。
鱼住捏住眉心，叹了口气：“那么，你答应我……”
看向小福时，她那双眼里坚定得似乎她说什么都会一口答应下来一样。鱼住心软一时：
“别委屈自己。”……
小福站在原地，目送鱼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暮色四合，庭中竹筒积蓄满水，“咚”地叩在石上，那声音穿过寂静的院落，显得格外清冷。她低头看着自己擦得发亮的那段门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在炼狱家这许多年，夫人总是从容、疏淡的，像一幅装裱精美的文人画，偶尔流露出几分不羁，也如同画中逸笔，反添风致。可方才那一刻，那幅画裂了一道细纹。
小福慢慢蹲下身，又拿起那块半湿的白布，机械地擦拭着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木质廊面。擦着擦着，她停下动作，将额头抵在膝上。
那僭越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婆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叮嘱：“炼狱家待我们恩重如山，你要守本分，懂进退。”
记得那年第一次穿上夫人亲手挑选的布料做的和服，夫人替她系腰带时，打结却不太利索，笨笨的。退后一步端详，她还笑着说：“颜色是用来配性情的，福的性格可不能穿得花红柳绿。这点记得学学我呀。”那一刻她敷衍着“是是”，她才十四岁。
那年炼狱带她到那所整洁带有杏花香气的房间，一座书柜赫然立在那。他说：“鱼住小姐和我都认为，少女读一些书会比较好！这个家基本都是男子，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担待啊。过几天，鱼住小姐就会回来了。”……
在夫人眼里，她大概永远是个孩子——可她已经二十四岁了。
廊下的竹筒又叩响一声。小福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擦擦眼角。重新戴上时，镜片后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远处传来夫人渐远的脚步声，那声音轻轻叩在廊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