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藏 藏?
他 ...
-
藏?
他为什么要藏?
犰朗猛地抬起头,盯着帐顶那一角。
是啊,他为什么要藏?
他早该想明白的。
承曦军的军符在他怀里揣着,三万仙兵的生死簿在他名下压着,那些仙兵见了他,要低头行礼,要称一声“殿下”——他是主将,是天帝之子,是青丘帝后的独子。他刚刚完成第一次蜕皮,体内的灵力比从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他能打开忘川径,能让亡魂退避,能让那股连他自己都惧怕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他为什么要藏?
犰朗猛地抬起头,盯着帐顶那一角昏暗的虚空。
是啊,为什么要藏?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在藏。
刚回青丘的时候,那些小狐狸朝他扔石子,骂他是“外来的杂种”,他就藏在后山的岩洞里,等天黑透了才溜回自己的屋子。母后不管他,舅舅也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他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
后来他学会了法术,打得过那些小狐狸了,可他还是在藏。藏在书库里,藏在酒窖里。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惹麻烦。每次惹祸,舅舅都要替他收拾残局——他知道的,他都知道。所以他就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最好谁都看不见他,最好他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两万岁那年出了那件事。从那以后他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藏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有些责任也必须自己扛。
可他还是改不了。
在一十八天那些仙君嚼舌根的话,他听见了,可他还是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走过去。
他藏了这么多年,藏成了习惯,藏成了本能。藏到连自己都忘了——
他本可以不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犰朗自己都愣了一下。
本可以不藏?
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像是头一回尝到某种陌生的味道。
是啊。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舅舅身后的小崽子了。那三万承曦军的军符在他手里,那些仙兵见了他要低头行礼,他若是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问;他若是想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做。
他为什么还要藏?
那些嚼舌根的仙兵,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那些让他低头装作没听见的声音——如果当时他抬起头,如果当时他走过去,如果当时他开口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他们敢不敢再说一遍?
恐怕不敢。
他们只敢在他背后说,只敢在他装作没听见的时候说,只敢在他藏起来的时候说。因为他们知道,“小太子”会装作没听见,会低着头走过去。他们吃定了他不会出头。
可如果他不装了呢?
如果他抬起头,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们还能说什么?
犰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很陌生的、冷冽的东西。
他想起在坠星涧的那一刻,那股涌上来的杀意,那个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杀了它。
那时候他怕了。他怕那股力量,怕那个声音,怕自己真的会动手。
可现在他忽然想——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那些嚼舌根的仙君。那些在背后说他闲话的人。那些让他低头装作没听见的声音。
杀了他们,不就再也没有人敢说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犰朗自己都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掌心,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这是瘴气吗?这是那股力量吗?还是——
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在三十六天时一位从一十八天流放来的老兵说过的一句话:“折腾有什么不好呢。”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折腾,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把自己当成“可以折腾的人”。他活在别人的评价里,活在大舅舅那句“不安生”的定论里,活在“天帝之子却不受宠”的阴影里。他做什么都像是在犯错,做什么都像是在给谁添麻烦。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得藏?凭什么他就得装作听不见?凭什么他就得低着头走过去?
他已经三万多岁了。他已经蜕皮了。他手上有三万精兵,有金丝铁扇,有——有连他自己都弄不清的、藏在体内的那股力量。
他不需要再藏了。
至少,不需要在这些人面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