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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黄鼠狼妖 犰朗循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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犰朗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坠星涧入口处的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它,那只从破屋里逃走的黄鼠狼妖。此刻它蜷缩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灰黄色的毛发沾满了血污和泥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看见犰朗靠近,想要往后退,却只能徒劳地在石缝里蹭动——它的后腿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犰朗蹲下身,盯着它。
它也盯着犰朗。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灰败的、认命般的麻木。和兔妖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犰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破屋里,这只黄鼠狼抱着陶罐从他身边逃走的样子。那时它跑得那么快,快得像一道残影,连头都不敢回。
可现在它跑不动了。
它只能蜷缩在这里,等死。
犰朗伸出手,想要把它从石缝里捞出来。
寂静中,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口蔓延开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冰冷的东西从他体内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得可怕:
“就是它。”
“如果不是它抢走了兔妖的余粮,兔妖不会饿到去啃石怪。”
“如果不是它,兔妖不会变成那样。”
“是它的错。”
犰朗盯着石缝里那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盯着它那双灰败的眼睛,盯着它断掉的后腿和沾满血污的毛发——那个声音说得对。
是它的错。
如果不是它抢走余粮,兔妖就不会饿。兔妖不饿,就不会去啃石怪。不啃石怪,就不会染上瘴气。不染瘴气,就不会死。
他拼尽全力想救的那个,死了。
而这个抢走余粮的,还活着。
凭什么?
凭什么它还能活着?
犰朗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一头被关押已久的野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牢笼,想要冲出来。
杀了它。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杀了它,给兔妖报仇。
犰朗死死盯着那只黄鼠狼。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那是生灵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它想要往后缩,可后腿断了,只能徒劳地在石缝里蹭动,蹭出一地血痕。
那血痕刺进犰朗的眼睛里,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另一个血痕。
兔妖嘴角的血痕,石怪断臂上的血痕,还有那堆炭火里灰白色的碎屑。
杀。
杀了它。
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灵力在指尖凝聚,只需要轻轻一下——
那只黄鼠狼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那呜咽和他在破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它从他身边逃走,头也不回。可此刻它逃不了了,只能用这最后一点声音,表达它最后的恐惧。
犰朗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和兔妖一模一样。
他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乱石堆里。
那股冰冷的、陌生的东西正在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地狼藉。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那不是他。
那……那是谁?
犰朗坐在乱石堆里,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只黄鼠狼又发出一声呜咽,他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石缝前,再次蹲下。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攻击性。那只黄鼠狼盯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可它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犰朗把它从石缝里捞出来,捧在掌心。
轻得吓人。
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断掉的后腿耷拉着,血污和泥浆糊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可它还活着,眼睛还睁着,还在盯着他。
犰朗盯着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扯下一截衣角,把它的断腿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那只黄鼠狼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已经没有动的力气了。
回去的路上,犰朗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踩过幽虚界灰黑色的泥土,踩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和碎石。
走到一半时,怀里忽然一阵躁动。
那只黄鼠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他怀里窜出来,摔在地上,然后拖着断掉的后腿,拼命往旁边的草丛里爬。
它要逃。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前爬,拖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忽然开口:“你逃不掉的。”
那声音冷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黄鼠狼僵住了。它没有回头,可浑身都在发抖。
犰朗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你逃出去,能活几天?”他的声音还是冷的,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冷意是从哪里来的,“往前是妖军占领的地盘,往后同样是这样破败的城寨,没有吃的——你能活几天?”
黄鼠狼没有动,只是发抖。
“跟我回去,至少还有吃的。”犰朗盯着它。
黄鼠狼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恐惧,可恐惧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闪动。
犰朗伸出手,等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它自己爬回来,也许是在等它继续逃——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哪个。
许久,那只黄鼠狼动了。
它没有爬回来,也没有继续逃。它只是趴在那里,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犰朗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重新捞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动。
回到营地时,幽虚界的天又变得灰暗。
犰朗钻进自己的营帐,把那只黄鼠狼放在床榻边的干草上。它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双猩红的眼睛又在脑海里浮现。
那是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真的想杀了它。
那个理由那么合理——如果不是它抢走余粮,兔妖不会死。那个声音那么清晰——杀了它,给兔妖报仇。那股冲动那么真实——只要他愿意,只需要一瞬间,它就会死在他手里。
可那是真的吗?
兔妖的死,真的是它的错吗?
还是……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犰朗攥紧了拳。
他想起自己闯进忘川径时的决心,想起自己在石台上伸出手的那一刻,想起自己被震出来时的那股力量——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可最后呢?
兔妖还是死了。
他什么都没做到。
所以当他看见这只黄鼠狼的时候,当他想起它从破屋里逃走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是它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是它的错。
可真的是它的错吗?
犰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出现。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小心地藏着它,藏着自己,藏住所有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