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天：风月劫》不见尘

29、幽虚界（六） 犰朗的执着

　　巷口的雨还在下，灯笼光在湿滑的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三十六天出身的老兵刚走上前，就见犰朗指尖的淡金色灵光又一次亮了起来——仍是净化术的起手式，他在三十六天看了五百年，熟得不能再熟，可此刻落在这幽虚界的雨幕里，却透着几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殿下这是…… 还要试？”新兵的声音压得发颤，灯笼垂在身侧，光恰好照在兔妖泛着乌青的指甲上。他刚从十八重天调来，没见过深瘴侵染的魇物，可光是看着那黑红色的瘴气像活物般缠上灵光，都觉得头皮发麻。
　　老兵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犰朗的动作。淡金色的灵力顺着兔妖眉心往里渗时，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像从前在三十六天，看着同袍一次次将灵力渡给被瘴气缠上的兄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光被吞噬，连带着施术者的指尖都泛起黑气。果不其然，这次的灵光也没撑过三息，刚触到兔妖皮肤，便再一次被一股更浓的瘴气裹住，再次消散。

　　犰朗却没停。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灵光，只是这次的光比刚才淡了些，连凝聚的速度都慢了半拍。老兵看见他紧抿的唇角绷得更紧了，玄色战袍下的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是强行催动灵力，连自身气息都乱了。
　　新兵终于忍不住要上前，却被老兵再次拽住。老兵摇了摇头，自己放缓脚步挪过去，声音压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殿下，这是深瘴。”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刻着“三十六天”的铭牌，那上面还留着当年被魇物抓伤的浅痕，他也过执着的时候。
　　“深瘴入体，神智早被吞了，它眼底的红...”
　　话没说完，就见犰朗的灵光又一次被瘴气打散。这次的瘴气更凶，竟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窜了半寸，犰朗猛地缩回手，指尖的黑气虽很快被他自身灵力逼退，可他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原本就泛白的唇色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血色，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被瘴气反噬得疼。
　　“在三十六天，”老兵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劝诫的无奈，“多少仙兵想救同伴，用净化术、用驱邪符，最后都被瘴气缠上…… 殿下，您再耗下去，连您自己都会被拖累。”
　　他抬眼时，正撞见犰朗看向兔妖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执拗，还有痛惜，可更多的，是随着一次次失败而愈发浓重的沉郁，像这幽虚界散不去的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兵在后面看得急，却不敢再出声。他看见犰朗的指尖动了动，似乎还想凝聚灵力，可最终只是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雨丝落在他的斗笠上，顺着边缘往下淌，在他身前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也映着灯笼光里，那只兔妖眼底化不开的猩红。

　　犰朗垂着眸，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黑色瘴气，那股刺痛顺着经脉往上窜，竟让他想起在神墟中被瘴气侵染时的灼热。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再次凝聚灵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殿下，把它交给统领吧。统领的银枪能彻底斩杀魇物，再拖下去...”

　　“拖下去怎么了？” 犰朗突然回头，灯笼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未褪的红丝，还有嘴角绷得发紧的弧度。

　　“它前一刻还在护着石怪！”犰朗指着兔妖怀里那截枯瘦的手臂，声音陡然拔高，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那两个仙兵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尤其是新兵，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它只是太饿了，只是被瘴气迷了心智！凭什么就要死？！”

　　巷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有雨丝砸在灯笼上的沙沙声。

　　犰朗吼完那句话，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他能看见新兵仙兵眼里的错愕，也能看见三十六天仙兵眼底的无奈，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突然觉得有些狼狈。

　　他别过脸，避开两个仙兵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把它关进禁魔帐，严加看管。”说完，他没再看那只还在呜咽的兔妖，也没理会身后仙兵的应答，转身就往城外的营帐走去。

　　两个仙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三十六天的仙兵先蹲下身，检查了捆仙索的松紧，又摸了摸兔妖颈间的脉搏，才对新兵叹道：“殿下是没见过魇物发狂的样子。在三十六天，只要沾了深瘴，就算前一刻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刻也得提枪相向。”

　　新兵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犰朗消失的方向。

　　雨幕里，那位小太子的背影固执得有些单薄，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低头的野草。

　　他忽然想起入伍时老兵说的话：“十八重天的仙，总觉得六界该是温情的；可只有从三十六天出来的才知道，有些时候，狠下心，才是对活着的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