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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皆龌蹉 靖德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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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德十六年冬,汴京大雪。
岁除之夜,汴京城长街两侧酒肆高张,朱红的灯笼映着飞雪,孩童裹着新袄,攥着点燃的爆竹在雪地里嬉闹追逐,声声欢喜越过邻街的高墙,拐入小巷,撞在两扇紧闭的垂花大门上,便如同两方凝固的血块,突兀地嵌落在这片雪白死寂之中。
大门前,殿前司的军士们身披玄甲,腰挎长刀,牢牢楔在风雪里。
甲胄上凝结着白霜,眉睫挂满冰棱,他们静默地矗立着,新雪不断堆积在他们肩头、兜鍪之上,却无人稍动。
唯有腰间刀柄垂下的殷红缨络,在雪光与远处隐约灯火的映照下,偶尔刺目地一闪,
马蹄声渐近,少年天子赵匡佑策一匹通体如雪的玉骢马,自长街灯火深处踏雪而来。
紫貂裘在凛风中猎猎翻涌,墨色大氅下摆扫过新雪,金线暗绣的龙纹在雪光中倏忽明灭。
“臣等,恭迎圣驾!”
赵匡佑并未下马,他端坐于玉鞍之上,视线越过跪伏的玄甲,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灯火勾勒出他年轻而锐利的下颚,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
“怎不见厉王前来接驾?”
他扬袖一挥将手中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抛给身侧近侍,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金玉在雪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为首将官猛地起身,甲胄铿锵,“禀陛下,厉王的府内人皆已伏诛。”
“厉王……她在侧殿恭迎陛下。”
赵匡佑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在听到“恭迎陛下”四字时,倏然加深了:“哦?既如此,那便去瞧瞧朕的这位姑姑。”
少年天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鹞鹰收翼,随行的军士头颅垂得更低,只觉那道玄墨身影裹挟着风雪与无形的威压。
——
府内,鳞次栉比的殿宇高阁,此刻皆已披上厚厚雪氅,往日清晰的轮廓被漫天飞絮悄然柔化。
随着侍卫推开殿门,赵匡佑预想中的衰败并未出现。
刺骨的冷被几处明亮的炭盆驱散殆尽,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沉水香,幽微而熟悉,赵匡佑蹙眉掩了掩鼻息,目光紧锁在了端坐在紫檀棋枰旁的女人身上。
枰上,青玉棋子星罗棋布,黑白分明,正胶着于一处惊心动魄的杀局。
而棋枰一端的赵聿疏一手执白,指节修长如玉,稳稳悬于半空,似在思忖落子之处。
她并未裹着厚重的裘氅,只着一身素净的墨色常服,宽袍广袖,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瘦。
那姿态,沉静如深潭古玉,仿佛天子亲临的喧嚣与杀伐,不过是扰人清思的几片飞雪。
赵匡佑的恨意在这一刻猛然翻涌。
他恨她这副模样。
七岁登基,她站在丹陛之下、百官之前,背脊挺得比龙椅上的他还直。
明明是他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鎏金御座上,却像一尊精致的傀儡。
而赵聿疏呢?声音不高,却能让满朝文武屏息,包括自己……
他还恨她的对。
边关粮草、党争平衡,甚至他大婚时皇后的人选,她的判断精准得如同淬过寒冰的刀,剖开所有虚妄,直指利害。
而自己只能在每一次被“辅政”时,将恨意一寸寸埋进骨头里,面上恭谨称一声“姑姑辛苦”,暗地里指甲掐进掌心。
而现在……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那女人甚至没有回头。
赵聿疏悬着白子的手依旧稳定,目光依旧胶着在棋盘之上,“风雪夜寒,陛下何不移步,与臣手谈一局,权当……驱寒?”
赵匡佑的脚步停在殿门内三尺之地,抬手止住身后的意欲上前的玄甲扈,“时至今日,姑姑你可有悔?”
赵聿疏终于缓缓侧首。
灯火映入那双慑人心魂的眼睛,永远平静,永远深不见底,看向他时如同看向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不,那比轻蔑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十六年间,这个女人总是这副模样,目空一切。
立后一事,他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她,欲发难。
他言辞犀利,妄图撕破姑侄情深的伪装,可赵聿疏只是静静坐在下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一言不发。
他害怕她的沉默。
别的大臣进谏,慷慨激昂或声泪俱下,总有情绪的破绽可寻。
她不。
她沉默时,整个朝堂都跟着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言辞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悔?”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檐上冰凌坠地,“陛下问的是哪一桩?”
赵匡佑下颌微紧。
“是悔陛下七岁登基时,臣不顾朝臣反对,一力镇压三位亲王作乱,保下你这皇位?”赵聿疏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盒,青玉碰击,发出清脆的一声,“还是悔陛下十三岁那年,北境三城失守,臣披甲上阵,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三个月,替你把丢掉的江山一寸寸抢回来?”
她的声音始终平淡,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
“又或是……悔臣这十余年来,崇女学、兴酷吏、打击门阀、扶植庶族,双手浸满达官显贵的鲜血,换来朝堂清明,边关安定,只为你坐在这龙椅上,能少听几句‘陛下年幼’?”
赵匡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
靖德七年,三位亲王兵临城下,他躲在母后怀中瑟瑟发抖,是她带着三千残兵夜袭敌营,天亮时提着两颗人头扔在朝堂上。
靖德十三年,北境告急,满朝文武只会互相推诿,是她一言不发地卸下凤冠、换上铠甲,三个月后带着一身伤疤回京,身后跟着递降表的突厥使臣。
可记得越清楚,恨意就越深。
因为满朝文武记得的也是这些,他们记得厉王的功绩,记得厉王的威严,记得厉王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却忘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天子!
“少和我装姑侄情深!”赵匡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克制,“赵聿疏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自己能坐上那把椅子?”
殿内骤然死寂。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起又坠落,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聿疏看着他。
那目光忽然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
一种类似母亲看着孩子走上歧路时,无能为力的悲哀。
女人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臣以为,陛下早就明白了。”
“如今看来,原是陛下等不及了。”
回视赵聿疏的一瞬,赵匡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恨自己这半步,可他控制不住。
“官家,谢侍郎在门外候着了。”身侧的太监毕恭毕敬道。
赵匡佑像是被喂了定心丸,随即松了一口气道:“谢卿,既然来了,便带着你的‘礼’上前来,好好献给厉王。”
谢无息无声地躬身出列,他身着簇新的绯红官袍,在这肃杀玄甲中如一滴刺目的鲜血。
灯火映亮他的面容,这是一张极其阴柔俊秀的脸。
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眉如墨画,眼若寒星,本该是清雅出尘的轮廓,偏那薄唇天生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紧抿着,也透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盒,盒面未饰纹,只泛着幽冷的光泽,步履沉稳,靴底落地的微响在死寂的殿内被无限放大,绯红的袍角在行走间拂过冰冷的地砖,像无声流淌的血。
谢无息走到棋枰旁,将木盒轻轻放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身前女人的脸,随即迅速垂下,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他所有可能的情绪。
赵聿疏依旧拈着那枚青玉白子,移动的视线触及谢无息脸庞时,眼眸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愕然,如同冰面乍裂的细纹。
这张脸她见过。
三年前上元灯夜,长街风雪,那个在权贵车驾马蹄前险些被踏死、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落魄书生。
彼时她隔着车帘看了一眼,便已知晓这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戏码,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一时兴起点破,随手一指让他免于横死街头,倒想看看这枚棋子背后藏着谁的手。
后来听闻此人高中状元,她并未在意,棋局之上,落子者众,她只需看清大势,无需在意每一颗棋子的来路。
数月前舅父递来的择婿画像里,赫然出现这张脸,届时她才真正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夏季江淮水患正急,她连日批阅奏报,无暇顾及舅父这突如其来的热心,只当是边关孤寂,老人家思亲心切,随口应了声“再看”,便将画像搁在一旁。
如今想来,那幅画像出现的时机,恰在她力主南粮北调,动了某些人利益的当口。
此人与舅父……并非偶然。
赵聿疏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又松开。
“打开。”赵匡佑盯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生怕错过对方脸部变化的一丝一毫。
谢无息喉结滚动,伸出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开盒盖侧面的黄铜机括。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