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雨中漫步的蘑菇

19、遗嘱

　　宁奕本身是想走的。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看样子说不清理还乱，但蒋欣大概是因为事先答应了他，又心疼他没吃饭，因而执意留他。四人坐在饭桌上相对无言，平时话多的无处安放的宁奕，都难免不知道说什么。

　　反观那位不速之客，大爷似的往凳子上一坐，看样子比家里主人还气定神闲，宁奕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整个餐厅回荡着碗筷的磕碰声，除此以外，再无声音。

　　林宥铭家里的情况宁奕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但不怎么深究，只凭借观察。

　　比如不管什么时候去找林宥铭玩，都基本上没见过他爸，比如蒋欣时不时就不知所踪，林宥铭也从不过问，比如他妈和蒋欣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有一天宁奕听到她们的对话，他妈唉声叹气的劝蒋欣：“孩子的幸福重要，你自己的幸福就不重要了？林烨那个混蛋在外面干的什么恶心事你都知道吧，你们还没离婚？他补偿你也是应该的……”
　　那头沉默良久，才以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说到：“其实……我瞒了这么久早就想说了，我们早就离婚了……他做的那些事，是在婚后，孩子还不知道，别和他讲。”

　　宁奕那年才十多岁，当时还不大懂，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点什么。
　　也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开始不自觉的往林宥铭身边晃，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刚开始可能是好奇，后来觉得林宥铭真的很有意思，他从小朋友就多，大多都是大家一起疯玩完，连对方名字都记不住，林宥铭就不一样，他会给他带好吃的，放学会陪他一起，知道他怕黑，一群小朋友晚上玩捉迷藏的时候，都会和他一起。

　　最重要的是，林宥铭就爱默默做这些事情，和他聊天也舒服，蒋欣阿姨也是很温柔很贤惠的人，比她妈温柔很多，所以他有事没事就爱往林宥铭家里跑，他家里父母经常出差，他还有个大他八岁的姐姐，但姐姐在在外地上大学，家里没人，他就找借口去林宥铭家里蹭饭。

　　没见过林宥铭他爸，宁奕也从来不问，反正他是来找林宥铭的，又不是别人。宁奕喜欢玩林宥铭摆在桌子上的画具，有时候一玩就是一整天，看见林宥铭有一天背着画具去上课，就抱着玩似的心态和他一起去了。
　　画室的老师说他很有天赋，他也就莫名其妙跟着学下去了。

　　宁奕一共见过两次林宥铭他爸，时间都很久远了，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爸那身笔挺的西装，那倨傲的精英样，腰背笔直，不苟言笑。如果不是他板起脸的时候和林宥铭挺像，宁奕都不敢相信这是林宥铭他爸，因为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做爸爸的样子，倒更像是来家访的老师，或者来推销保险的工作人员。

　　记忆回笼，餐桌上的气氛缄默，面前还是那和记忆中刻板的脸有几分相似的人，终于开了口，嘴角泛着笑意，语气却并不和善：“蒋阿姨啊，我来这里是谈正事的，你叫个不相干的小孩来是什么意思？”

　　宁奕没见过这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都有和之前见林宥铭他爸一样的精英样，高高在上，时刻端着架子，笑意里九分都掺着假。

　　不相干的小孩，好像是他。宁奕想。

　　但他还没开口，林宥铭就已经把筷子放下，冷了脸：“谁是不相干的人？你吗？”

　　这话说的，宁奕暗道牛逼，很敢说，再一抬头，果然看见林岳辉脸色也难看下来，但依旧带着三分笑意，维持着表面，声音却也冷了下来：“你别不知好歹，我来了哪次你们没好处拿？你猜我这次来是因为什么？嗯？你想不到吧。”
　　林宥铭正要说不想知道，就听林岳辉挑眉道：“林烨死了。”

　　林烨好像是林宥铭他爸？宁奕低头扒饭，在这个气氛下只想逃，为什么蒋欣让他留下来啊。
　　他下意识去看林宥铭，见他反应平淡的挑了挑眉，两人一起看蒋欣，她沉重的点了点头：“吃完饭再聊吧。”

　　宁奕松了口气，他真不敢听了，听完都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林宥铭和蒋阿姨。

　　林宥铭的家庭他自己都不怎么和他提，宁奕知道林宥铭最讨厌自己乱七八糟的同情，自己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

　　虽然看样子林宥铭不介意他知道，但这些事听一下都头疼。死气沉沉的吃完饭，宁奕以最快速度开溜，接了个闹钟就走：“哎，我马上过去。”说完就立即道别，随口乱编：“老师叫我过去给她搬东西，我先去画室了，下午见。”

　　宁奕“啪”的关上门，轻呼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屋里。

　　林岳辉笑着说：“那小孩谁啊，挺有意思，看起来和你关系不错嘛。”
　　“说吧什么事。”林宥铭懒得和他废话。

　　两个人的气氛剑拔弩张，蒋欣忍不住开口调和：“小辉啊，你先说说什么事。”

　　林岳辉在林宥铭这讨了个没趣，此时也不再吊儿郎当的，终于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父亲留了遗嘱。”

　　蒋欣眉眼一颤：“遗嘱里有我的名字？”
　　林岳辉笑的半真半假：“是啊，毕竟夫妻一场呢，遗嘱上只有你和林宥铭的名字，我就是来传个话。”

　　“遗嘱在哪里。”

　　林岳辉从袋子里拿出几份文件，透明袋子密封着的手写遗嘱摆在最上面。蒋欣认得他的笔迹，只是看到内容后，脸色白了几分：“他……还欠了债务？”

　　“嗯，当然了，遗嘱继承你也可以选择不继承，那么就按照第一顺位继承人来继承喽，他现在没有婚姻关系，那就是我和林宥铭……你儿子还未成年呢，还得你担着。啊，他遗产也不少呢，不过你继承了他的遗产就要继承他的债务哦，还完应该还能剩一部分，对你有好处的。”

　　“遗嘱上怎么会只有我的名字，你作为他的儿子，怎么会没有？”蒋欣狐疑。

　　“没办法，在这个老头死之前我刚好和他大吵了一架，他生病我也没去看。”林岳辉扬起嘴角，摊了摊手，对蒋欣说：“别用这副不孝子的眼神看我，他也不是什么好父亲，我不更差他那点钱，我妈当年和他生我，本来也没和他结婚都意思。”

　　“蒋姨，签了吧，这个是协议，二百万的欠债，把他房子和股份卖了应该差不多就还上了，可能还能剩不少吧，他可比你想象中有钱……我就知道这么多，他再有欠的债我也不知道了，你可以去公证处，核对笔迹，顺便算算账。”林岳辉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要不要随你，我就是个传话的，顺便看看我亲爱的弟弟。”

　　林宥铭没理会他的眼神：“我好像和你没那么亲？”

　　“怎么冷漠以后在社会上混不开的啊，好弟弟。”林岳辉笑意不减，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随着关门声响起，室内重归寂静。

　　“明天我去公证处，再找个律师核对一下。”蒋欣有些头疼，“我也没想到……离婚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强行把他的东西塞给我。”

　　林宥铭对这个父亲没什么好感，在记忆中淡的像素描画上面的灰白背景，听着他做的事就像在听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掀不起任何波澜。

　　林岳辉是林烨的第一个儿子，但他和林岳辉他妈没有结婚，两人似乎是恋爱期间闹了矛盾，而分手后又发现有了身孕。这个决定简直是那位阿姨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因为即使林烨实在不是什么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后来，林烨和蒋欣结了婚，林宥铭那时候还很小，记忆都不怎么清楚，只记得吵架的声音，无尽的吵架，半夜关起门来都掩盖不住的声嘶力竭，男人无奈的低语，最后化作一声蒋欣似有似无的哭泣。

　　七岁之后就很少见到林烨，问起蒋欣就说是出差，一出就出了十多年。

　　就算婚后诸多不愉快，蒋欣也还是对他有感情。
　　毕竟人死债消，再多的不如意经过经年累月的打磨消耗，只剩下一捧骨灰，一张薄薄的遗嘱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原谅。

　　林宥铭还记着宁奕在画室等他，上午的画还没画完，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就准备出门。回头看见一脸头痛，将自己埋在沙发里的蒋欣，说一句“先走了”都有些不忍，他知道蒋欣从未从那场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回过头就剩几张白纸的时候，连他都有些迷茫，更遑论蒋欣。

　　她的身躯在沙发里面显得很瘦，林宥铭并不能直观的理解到他的情绪，只能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公证处吧。”

　　蒋欣终于在一片迷茫中抬了头，表情空白，手还在无意识的揪小二的毛，小二眼睛乖顺的任由他揪，还往主人都怀里蹭了蹭。蒋欣似乎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但嘴上还是极快的答应着：“好。你快去画室吧。我一个人待会。”

　　每当这时候林宥铭就很希望宁奕在，因为这家伙太会四两拨千斤，轻巧的越过所有重点，把人沉重的思维拨到另一处去。

　　哪怕他只消失了一个小时，林宥铭都有些不习惯了，今天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个不太熟的人死了，然后他们继承了一笔不明的遗产和债务，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太真实，所以他不知缘由的，迫切希望赶紧到画室里去。

　　宁奕是真实的，画笔是真实的，林宥铭心里感触很淡，只是那句林烨死了还回荡在他耳边，蒋欣迷茫的眼神还在他眼前，生活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但又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