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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秋万代 “崔少卿, ...
马车晃荡着,犹能坐下四人的空间中,只有窗外景色自由奔走。
林栖吾抬眼,北哥正闭目,她低声道:“三条,你与冷管仲关系不错,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三条摆手,整张脸皱成一团:“林小娘子你可也被请了去,自求多福吧。”
陆敛陌坐得端正,悄声问:“林小娘子你有些怕?”
“咳咳。”她捂住嘴,才发现被别人看穿的感觉如此不妙,“他,他与我阿爹关系近,我没把握。”
“害。”三条一拍大腿,视线从她与陆敛陌脸上扫过,抿唇笑着。
下了车,大理寺静默,像沉入海底的棺材,纵使日头再裂,也驱不开那丝冰冷。
林栖吾左右张望,可不能在这时碰上她阿爹才好。
入屋,四人并排站在堂中,一块高悬的字匾将屋外日光折射到他们脚边,如画地为牢,使四人不敢挪动半步。
“你们可知,我今日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冷管仲发话了。
话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一圈,无人先开口。
崔至砚坐在堂上,抬手轻叩了两下桌子,又道:“徐仵作,你道是老鼠啃了死人,便成骷髅,可你并未验过老鼠。”
三条的肩膀渐渐耸起:“这,老鼠全死了,怕是验不出来啊冷少卿……啊,崔少卿。”话毕,三条紧闭起双眼。
上头又出声:“俞巡使,你找到铸钱使的钥匙,为何不及时上报开封府府尹?图功求成也不能僭越了才是。”
俞洋北闻言不辨,嘴上应下。
林栖吾悄悄抬眼,上头那位仍是长展脚官帽、绯色官服,剑眉高鼻,眸深似砚,含着几丝文官心计。
她承认崔至砚长得比朝廷那群老头出挑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眼睫长,可最宜比作薄刃,一张嘴也似淬了毒,应得那句:最好远观,切忌亵玩。
他于堂上坐,绯衣吸尽后墙红日,灼得人不耐,林栖吾再一瞟,恰与对方对上视线,他便道:“林小娘子,又来查案?”
她抬头挤出笑,心却一颤。
“林寺卿知道你查案吗?”
“知道。”
“林寺卿可同意?”
“……不同意。”
半晌无言,只剩案上的翻书声尚存一丝光阴流逝之感,不知过了多久,崔至砚道:“你们案子办得不错,不过有失规矩。“
“此案事关官银,免不了牵扯众多,我只能给你们忠告,案子不是有心气就能助人为乐的闲事,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行动。”
几句话下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甜枣不一定甜,巴掌却是结实挨下了。
他一摆手,四人赶忙往外走,眼见终于熬出头,连着外头烈日都顺眼了。
可四人刚踏出门槛,背后一道声音便如浪扑上了她的后背,于是林栖吾眼睁睁看着三条与北哥脚底抹油般溜走,只能自认倒霉地回头。
那身绯色官服近在眼前,捎来丝丝暖香,崔至砚扫了眼陆敛陌,微微蹙起眉:“这是哪位?”
林栖吾抿唇:“我新招的近卫,我阿爹已同意了。”
“请教足下尊姓?”
“陆敛陌。”
崔至砚点头,又一般苦口婆心道:“查案牵扯甚多,你若闲不下,我可开间铺子给你做营生。”
“不用不用。”林栖吾连连摆手。
对方仍不休:“等我为官位稳,你既喜案件故事,我也可道与你听。”
“这哪能麻烦了崔少卿。”林栖吾埋下头,“那个,我要去找三条他们了,我们是乘一辆马车来的。”她抬手指着远去的二人,拉住陆敛陌躲也似地走了。
日光晒上身,她虽说不似礼法教养的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多了,早就不怕这位那位的眼神,可她的腿从未跑得如此之快。
“崔少卿与你交情不错。”
背后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她脚一踉跄,只亏陆敛陌拉住她,而顺势回头望,对方的神色竟不是三条那样的调侃。
“崔少卿……与我有婚约,不过八字没一撇,只是父母的口头之言罢了。”
林栖吾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这么多,清咳又道:“未讲明是我之失,你切莫担忧,近卫是有名有份……名正言顺的!嗯。”
对方忽而浅笑,见她站定,轻轻抽回了被她拉住的小臂:“林小娘子是在案子里才胆大些?死人死物不怕,倒是活人亲眷更制得住你。”
林栖吾望向他,叹气道:“世事如此,人皆这般。白鹿神若唤你回去,你心使能够耽搁几分?”
对方一愣,接着点了下头:“是如此。”
二人快步赶上了前人,四人再次挤入马车,心下畅快些,连呼吸都觉得顺了。
三条看戏似地瞧着她的神色,林栖吾也不知他听去多少,一方小地方,总避也避不及。
她抬手不动声色地遮上脸,望座位上的碧色衣裙摊到左侧,被一小片靛蓝盖住了。
对面的三条终于憋不住开口:“崔少卿可是难得见一回,向我们咄咄逼人,偏生对林小娘子松些。”
林栖吾求饶般使着眼色,却瞥见陆敛陌朝她看来,忽地正色道:“不值得说,崔至砚同我阿爹像,喜欢许诺些来日事,忧心些身外事。”
“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大理寺少卿,可不得像嘛。”三条道。
陆敛陌垂眼:“林小娘子此婚事,倒也是门当户对。”
林栖吾靠上车壁,陡路颠得她脑袋微晃,侧目,陆敛陌慢慢偏过了头。
“儿时伴玩,而后多少年未曾有时间好好坐下喝个茶。”她恍然忆起些年少事,“他现在可能只是因为婚约,才觉着该对我不同些罢了。”
陆敛陌问:“这样不好?”
她不假思索回:“好啊,我们这样的人,婚后定是相敬如宾,敬如宾,可我不喜,我已经有个阿爹,假若再来一个,我就跟三条学当仵作去。”
三条受宠若惊,直摆手:“哟,不兴不兴,林寺卿和崔少卿要恨我了。”
俞洋北静了许久,笑道:“三条还能当几次师父。”
下了马车,三条与北哥要当值,四人就此分开。
回到林府,她与陆敛陌坐上院中石凳,迎来久违的清凉与自由。
“为何林府中从未见林夫人?”
林栖吾被陆敛陌问得一愣,而后才想起对方鲜少入市井,便回:“在我两岁时她就离世,什么都没留下,却留下婚约,真不知她在哪认识的崔至砚。”
陆敛陌闻言抬手又放下,坐也坐不安稳,随后轻声道:“节哀。”
秋初的日光纵然不强,却也烫身。
林栖吾就这样坐在石凳上晒着背,浑身暖洋洋的燥起来,烧进蓝的绿的血管,热气在身体里化不开,使得人头脑发晕。
她只觉自己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扶去了屋里,那股热才渐渐化开。
半月有余,秋意渐浓,开封府仍是些鸡毛蒜皮的邻家小事,林栖吾坐在台阶之上,手里抓着一把半青半黄的草,百无聊赖地任黄叶子轻飘,落上膝头。
背后脚步声细响,如蝉振翅,旋即传来声音道:“林小娘子,一个人想什么呢?”
林栖吾转身,一把丢了手中草:“三条,我们去白鹿观上香吧。”
她扣上锥帽,面前一片白茫中逐渐透出满山的绿。
走入林中,脚下已生热,摘下锥帽,拼凑的青石阶蜿蜒着,浸染丝丝凉意,白鹿观也渐渐浮现于翠绿中。
那方月白墙壁立在褐土之上,门边残存淡下的对联,跨过浆实的门槛,青灰墙角攀上些嫩绿,留着几个泥点子。
再走入,林叶声伴着风声,树荫下的小院显出闲适,院深处,白鹿神上头是棕木泥灰瓦,被光阴涂得杏黄的院墙镶有一扇木门,连了一间屋子。
院中,陆敛陌左手拿书,右手握剑,望见她,先是一笑:“你们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
对方指向了白鹿神像:“白鹿神说,山上有客来。”
“陆哥你真会说笑。”三条叉起腰。
林栖吾见状撇下他的手,郑而重之道:“白鹿神很灵的,之于你陆哥若父母。”
三条陡然收了笑,理了理衣角道:“那该上炷香。”
陆敛陌分了每人三支香,三人跪上鹅黄方垫,香火慢慢向下爬,将红粉化做灰白。
林栖吾眯眼间又见青角,这回,白鹿神好似笑了。
脑中随即传入一道浑厚声音:‘孩子,见其它神可不能偷偷睁眼,他们生气你该如何?’
她不知如何答,挺直了背。
‘阿陌近来心思益敏,原是交到了好友,乃他之幸。孩子,七天剑与你有缘,承蒙你关照阿陌。’
她这回念着:‘谢白鹿神。’
似神识脱离般,长长一段香灰落上她虎口,却意外的不烫。
起身,旁边三条连着拜了三下,而后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炉,松了口气。
“白鹿神有同你说话吗?”
三条噘嘴回:“白鹿神让我多饮热茶,有利阴湿排体。”
她闻言轻笑,这时陆敛陌走过,恰好隔在二人中间,也笑:“无碍的。”
话音落,她手中多了个签筒,身前人又道:“来,抽一支签。”
摇着摇着地上落了一声清脆,陆敛陌俯身捡起签,她忙问:“写了些什么?”
无言间陆敛陌又将签筒递给三条,一声竹响,三条蹲下拾起签,讶然道:“大凶!”
陆敛陌连忙解释道:“签卜的不是你们的运,这三只签要合起来看。”
于是林栖吾与三条左右围着陆敛陌,看向了他手中的第三只签。
“第一支‘再顾昃景’,指夕阳再现,应指从现在起的第二个夕阳之时。”
“第二支‘玄龟负碑’,该是北方有丧事。”
“而这第三只‘大凶’,就不用过多解释了。”
三条攀上陆敛陌胳膊,欲哭无泪:“陆哥,听着就没好事。”
“白鹿为神,不可言天机,借人掷签,签是无误的。”
签无误,林栖吾更心惊:“所以白鹿神是想告诉我们,第二个夕阳之时,北方会有凶案?”
“尚是如此。”
“那是指夕阳的时辰还是夕阳景呢?万一无夕阳,还有凶案吗?”她问。
沉默中,林栖吾也攀上陆敛陌的胳膊,学着三条道:“陆哥,这卦象凶险,也不知第二个夕阳何时来,你要不要住到林府?”
三条闻言先道:“林小娘子带上我。”
“去。”
希冀着,她只见陆敛陌望了眼白鹿神像,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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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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