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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回到十八-终 “我叫你跪 ...
“喂,你听说了吗?寺卿府的林小娘子疯了,整日不在京城跑到山上,把自己搞得一副下人模样。”
“那人是她啊?听说去年陆府摆新妇宴,是被她搅了局。”
“哎,小点声。”女子一拍身边人,“她在上头呢。”
白鹿观门口,林栖吾喝着茶与那两个女子擦肩而过,冷声道:“一人三炷香,不得高声喧哗。”
右边那人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走出几步后低声喃道:“她们说这儿灵,倒有个假门神。”
她咽下茶,放眼望着一大片黄恹恹的叶子,渐渐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这是第一年夏,树苗栽了又死,活不了几个月。她请人来看,那人说这片山被雷打了,种不了树,前后列了几样可栽的,她只觉杜鹃花不错。
当日下午,整片将死的树苗不知第几次被拔了个干净。
除去山上建成的白鹿观,一切都没有起色。
日落时分,林栖吾搬来凳子坐在陆敛陌坟边,望夕阳将满山染作胭脂色,她缓缓低头,只见两只斑驳的手。
直至日光落尽,她将剩下半壶茶一股脑淋到旁边的坟上,下了山。
杜鹃喜润而怕积水,在深秋前,白鹿山需要理通水路、养好土,花苗也要提前备好,这样待初春移栽山上,便来得及。
于是日复一日,她守着白鹿观,添上香火,望形色人影来去。接着煮茶,接着锄地,累了便到坟前吐露些没有回应的苦水。
这般,山土气息牢牢沾到她身上,前后也不过五个月时间。
而她发现此事,是在初秋的一个深夜,梦中,陆敛陌在她床头放了一把很香的杜鹃花,可待她惊醒,鼻尖只残余山上的腐土味。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恶心与不安,一整夜,她脑中不断浮现出一具腐尸,可整个房间被翻遍,她找不出气味的来源。
直到日光朦胧地透过窗纸,林栖吾绝望地坐在梳妆台前捂面崩溃,忽就从手心闻见那股味道。
这一瞬她头脑发懵,放下手恰看见眼前的狼木雕,突然就抓起它一把摔到了地上。
木雕溅出碎屑,她的心似也裂了……疯子疯子,她这种坚信人能死而复生的人就是蠢!
林栖吾使劲闭着眼,鼻子渐渐不通气了,她低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木雕,狼未裂,但底座裂了一块,捡回桌上,已放不稳了。
她突然好后悔。
而就在没上山的这一天,惊雷响了一整个日夜,大雨如注,乌云同样笼罩着白鹿山,山上泥土哪抵得过暴雨。
白光闪过天空,那夜死别好似近在眼前,她顺着门框瘫坐,雨水一阵阵打到脸上。
“阿陌,我好累啊,我连这点事也做不好……你也在哭吗?”
雷声响起,她想陆敛陌听不见。
次日再上山,她曾无数次想象白鹿山的惨状,可情况没有想象中的坏,如此她没理由逃避,只能迫使自己再次举起锄头。
这般又过了两月,值初春,杜鹃花苗很好地移栽到了山上,花农道白鹿山土质适宜,杜鹃苗在春季的三月便会开花。
自陆敛陌死后,这是林栖吾第一次由心发笑。
而后她听闻陆双漪与薛因灰定了婚事。崔至砚经一次明升暗调,在昨日又升任为刑部侍郎。她也都替他们欢喜着。
如此,第二个春天到来了,林栖吾日日守在白鹿观旁,经一个小雨蒙蒙的春夜,花香轻浅漫溢,杜鹃花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下一朵映红的花,放到了陆敛陌坟上,接着一句两句,她兴奋地诉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哪怕这次也没有回应。
往后两日,杜鹃花越开越盛,衬得半山红,花围绕着白鹿观,白墙也映上花色,她愈发觉得这是喜色。
于是林栖吾拉着张躺椅放在陆敛陌坟边,花香淡淡,她安然地睡去了。
许久后日光逐渐刺眼,耳边些许欢声笑语将她唤醒,林栖吾睁眼,却见前方七八个人摘了满手的杜鹃花,捧在胸前,如一滩滩血。
“你们做什么?”她陡然起身,“这花还不能摘!”
那几人闻言一愣,眼神投过来,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林栖吾脑中一根弦骤然断裂,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的脸。
他们费命救下的人,就是这样一群人,就为了这样的人,陆敛陌死得那么惨。
“摘一朵一百文。”她压着声音,“付不出我将你们的手全都砍了。”
那群人不知是怕钱还是怕伤,三两结伴,很快抱着满手花消失在她眼前。
此刻群山寂寥,包围着这座近乎光秃的山,她一把拽开躺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死了,烂摊子全甩给我?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她狠狠踏着坟上的土,只见自己的眼泪滴落,极快地消散了,于是她转手打开茶壶盖子往上倒,连衣摆都浇湿了。
第二个春天结束,陆敛陌仍旧没有回来。
初夏第一天,夜晚戌时,雷雨又倾泻。
林栖吾握紧拳头在廊下看了两刻的雨,转身骑马没入雨中,朝着白鹿观的方向奔去。
此时本就值夜色,天空又因雨暗下,周遭黑得可怕。
她将白鹿观里的烛火全灭了,提着锄头走到陆敛陌坟前。雨滴冰凉,她手心却燥热,一锄头往坟上刨去,胸中竟多出一丝快感。
“你想骗我?我绝不会上你的当!你死得那么干脆,苦全是在我在受!要不从一开始你就死得彻底一点,非要折磨我,你最喜欢玩这种把戏!”
土被一寸寸刨开,骤然,雨中的敲击声一变。
林栖吾没有犹豫,继续将陆敛陌的整个棺木都挖了出来,随着棺盖被她撬起,嘎吱一声,雨打进棺材,里头黑漆漆的,反复摸索下来,她的心跳几近停滞。
点起一盏灯笼,棺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柄七天剑。
这算什么?漫天大雨将她从头至脚淋透了千万遍,她忽地瘫在土中,垂眼望向脚边散落的花瓣,不知自己这两年究竟活得值不值。
收起七天剑,她对春天的期盼彻底消失,回想来,她原本最喜爱的,是冬季的雪。
第二年冬,真的下了一场大雪,再至第三个春天,她依旧照料着杜鹃花,却很少坐在白鹿观旁了。
眨眼间,第三个春天也要结束,她将最后一把春杜鹃放在床头,睡前,不可磨灭地想起陆敛陌,她也承认那是一段不错的回忆。
深夜,花香弥漫中,一道间隔的、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林栖吾悠悠转醒,一把抽出了七天剑。
“阿吾。”
当这声音自门外传来,她自认警惕大过了期待,眼眶却不自禁发酸。
旋即敲门声又响起,林栖吾用七天剑挑开门,门缝中那张熟悉的脸缓缓清晰,她的视线却有些模糊。
一瞬愣神,陆敛陌缓缓踏入房间,穿的仍是生前那套旧衣,熟练地把房门也关上了。
若是往常,看见那双眼睛显露着笑意,她也会笑的,可如今不一样了。
“跪下。”她声音发冷,七天剑已抵上陆敛陌的脖颈。
“阿吾……”
“我叫你跪下!”
说到最后两字,她的声音变得哽咽,陆敛陌望着她的眼睛,真的慢慢跪下。
“你去哪了?”
“我不知道,只记得有花香。”
陆敛陌仍跪着,似安抚般将脖颈贴在剑侧,却一点点向她逼近。
林栖吾忍不住后退:“你怎么回来的?”
身前人仰起脸看她,离她愈发近,锋利的剑在他脖颈处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红扎眼,林栖吾手中的剑就这样被他夺下,搁在了一旁的地上。
陆敛陌跪得直,此刻并未起身,仍是靠近:“阿吾,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你不信我了吗?”
他的手扶上她的腿,一瞬冰凉后便散发出热,这体温隔着单衣贴上,使林栖吾一瞬失神,而陆敛陌变本加厉,那双手游走着又揽过她的腰,将她抱紧了。
林栖吾无措地看着陆敛陌的头靠在她腹前,一双眼睛仍向上望着她,后腰那双手的热量逐渐传递到全身,她忽地提起劲,推开了那张脸。
“你现在回来算什么?”这一瞬委屈涌上,她又被迫想起了三年间的冷言冷语,“我最苦的那两年你去哪了?你说啊!”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出现?你现在回来一点用都没有,你马上滚!”
林栖吾后退得快了,陆敛陌跪着跟不上便要站起身。
“你敢起来!”她望了一眼七天剑,终究没去拿,“三年,你哪一天对得起我?”
陆敛陌这下又跪得好好的:“我错了,阿吾,是我回来得太晚了,是我让你受了委屈,往后你愿意,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话说完,陆敛陌忍不住又要起身,此刻林栖吾再威胁已不起效,那个身影追着她,很快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栖吾反手扇去一掌,清脆的声音响起,陆敛陌却不顾脸,只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我回来了呀阿吾,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要推开我,我不要走。”
这怀抱似禁锢,压得林栖吾双臂生疼,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爱你了,我恨你!你放开我!”
黑夜中陆敛陌突然不再哀求,整个身子都僵住。
“你说什么?”这声音静静的。
“我恨你!”
等她喊完这三个字,右臂一瞬抽痛,紧接着失重的眩晕感袭上,她已被重重扔向床榻。
“恨也是爱啊,阿吾,你爱我。”
陆敛陌的声音带着细微哽咽,动作却丝毫算不上温柔,林栖吾被他死死按在身下,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亲吻间隙,对方温热的鼻息扑上她脸颊,执拗道:“说你爱我啊,阿吾。”
林栖吾挣扎着,不愿松口:“我恨你。”
窒息的吻再次覆上,闭眼间,忽有点点温热落到她眼下,林栖吾睁眼,便对上一双湿润的眼眸。
“阿吾……”他仍祈求着。
林栖吾此刻没有消气,但不敢再说恨他,她怕了。
可就在她不说话的间隙,陆敛陌突然起身,林栖吾找准机会往榻下钻,腰间却骤然多出一股力道把她反摁在榻上,这下趴着,她更是动弹不得。
“阿陌?”花香自面前飘出,她小心开口。
片刻后陆敛陌轻轻嗯了一声,连带着一阵凉意从她的背过渡到腰际,她感受到自己的肌肤贴上了被子,愈感不妙。
这种时候话本里会写些什么?林栖吾这下说爱也不是,说恨也不是,浑身都发出热。
“没事,阿吾,我爱你。”
她的后颈落下冰凉的吻,所及已是肌肤相贴,头脑空白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浑身荡漾开一股酥麻。
“向我索取也好,不要再推开我。”
花香散布床榻,她好似又说了很多遍“我恨你”,而陆敛陌回她的永远只有“我爱你”。晕晕乎乎中清醒回多次,床幔外也愈发亮。
睁开眼,她兴许被陆敛陌哄骗着说了很多句“我爱你”也说不定。
“滚开啊,别黏着我。”
林栖吾一动便感到腰侧发酸,她坐着披上外衣,吩咐了送早膳的下人去备沐浴的热水,方知已是辰正。
“你呢?”她问。
“我先去见林寺卿。”
陆敛陌稍后穿好了衣服,可他刚走到桌子处,屋外便传进她阿爹声音。
“阿吾,你今日不去白鹿山啦?是不舒服吗,还是有人又欺负你?”
林栖吾此刻诧异地对上了陆敛陌的视线,下一刻,他将半扇门打开了。
“阿吾你……”林言海的声音骤然止住,小心地望了眼屋内。
紧接着一声闷响,陆敛陌被一拳打倒在门口,林言海恶狠狠道:“你还敢回来!言而无信的东西。”
“我会带她走的,阿爹。”
“你以为你是谁?说带走就带走。”林言海似想抬腿踹,脚却被门槛挡住了,只得又站定,这一停,似不好再动手。
“午时来正堂,你们两个!”
林栖吾闻言继续躺倒在床上,一刻后,热气蒸腾,耳边响起些水声,又贴上一个人。
“别贴着我。”林栖吾牢骚般念着,却没有去推,对方也没走。
“去了江南,你想做什么?”陆敛陌问。
“嗯……”她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写话本吧。”
“那我去开书铺。”
“你的武艺呢?”
“没有五行术了,世间安稳不可多得,这般很好。”
林栖吾听着他说“好”,嘴又合不住:“你还想当书铺主人,你只能伺候我一辈子!每天端茶倒水的那种,听见没有?”
“当然,当然。”陆敛陌止不住笑,连着浴池水也荡漾起来。
而后至午时,二人去到正堂,只见林言海满面愁容地坐着,他已安排好二人去江南的事宜,到了南方,有她阿娘的娘家接应。
于是半月后,她将白鹿山上的事全部交由薛因灰与陆双漪打理,在出发的前一天,于和也恰好回到京城,说她可以一起去江南。
于是在初夏,三人坐上了出京城的马车。
车身摇晃,林栖吾盯着面前的白纸,口中是陆敛陌递来的杨梅糖,酸甜中,她提笔写道:
咸平五年六月中旬,烈阳昭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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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已发,预计周末22号从26章开始入v。后续番外二作福利番外。 欢迎读者朋友们收藏或者推荐!感谢你们的支持! 预收:《人心险恶但我照单全收》 未悬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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