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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失去太多 “做人苦。 ...
“喂,你听说了吗?林府那个小娘子中邪疯了。她半夜三更被开封府的人从山上寻回来,她那个近卫也死了。”
“近卫?噢,陆侍郎新寻回的那个儿子吧,死了?”
“你没见到那府门前挂的白灯笼?就在那呀。”
话音断了许久,突然又响起:“那不是林府吗?”
一墙之隔,林栖吾回神,重新望向屋顶上的侍者,或者说,是望向侍者手里那件陆敛陌的衣服。
青灰的天空下,侍者长声呼喊着陆敛陌的名字,她脑中闪过些许记忆,忽就埋下头。
而后随于和也移步屋中,那件旧衣盖上陆敛陌的身体,他平静的面容映在林栖吾眼底,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至此招魂覆衣结束,俗理中,这死亡已不可挽回。
于是侍者静静走出屋子,依照礼制,她该开始哭了。
林栖吾迈出一小步,将手覆上陆敛陌心口,浅淡的呼吸间,掌心传来的所有心跳都是她的想象,可好奇怪,她哭不出来?陆敛陌说他会回来的。
“人死不能复生,阿吾。死事开始,去正堂吧。”林言海轻轻拉走她的手。
出了屋子,林栖吾心中那点念想仍未尽,她走得很慢,腿却阵阵发痛,等去到正堂,两个人影已在里头候了好片刻。
林言海的面色一瞬沉下,林栖吾抬眼望去,陆双漪身侧站着拄拐的陆问泉,此刻,他空荡的衣摆下只剩了一条腿。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讥讽地盯着陆问泉的眼睛。他才最该死!每每想起陆问泉以陆敛陌杀尽妖邪之事邀功,她就犯恶心。
陆敛陌的死,就这样变成了他升官的踏板。
反之欺软怕硬,陆问泉躲过了她的眼神。因崔相风波未平,关于她曾去陆府之事,他半句都不敢透露。
“虽然我儿不幸,但他为官家除妖,也算死得其所。”
林言海并不接他的话,道:“你断了腿便趁早歇息,他是我寄子,此丧事便交由林府主办。”
“是。”陆问泉始终低着头,“如此甚好,谢林寺卿。”
话已至此,他无颜再留,林栖吾看着两个身影离开,陆双漪忽又折返。
“我阿兄真的……”
“他是你阿弟。”林栖吾差下人将那两段肋骨交给她,“这是你阿娘仅存的尸骨。”
陆双漪闻言惊愕,颤着手接下,再回到陆问泉身边时便多了分抗拒。
林栖吾此刻生不出半分怜惜,放眼望去,府内满目皆白……陆敛陌不喜浅色。
缓步回到停尸的房间,她肆无忌惮地盯着那张脸,在春天,他们又会如何相见呢?这副龟裂如皱纸的身体,难道可以复原吗?
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消极的念头,再抬眼,窗边只剩烛光,天黑了。
次日十月廿八,一夜浅眠,恍若夜未至,因此,她感觉自己仿佛还停留在昨日。
于是在那具身体沐浴时,她猛一瞬烦躁起来:“只能用丝线缝!不要把其它东西加在他身上——”
骤然,两个医官脸上显露惊慌,林栖吾也猛地止住嘴。
她将神色看得太清,这一瞬的愧疚与后悔便加倍涌上。
同时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世间只有她没把那具躯体当做死人,只有她相信陆敛陌还会回来。
热水水汽扑腾在眼前,林栖吾紧紧捂住自己颤栗的双臂,不顾左手发痛,眼神飘忽地盯向那颗锁骨痣。
下午再传进消息,是三条来了。他道一位衣着贫苦的婆婆死在了林府附近的巷口,后背上有一条自右肩延伸向左腰的烧痕。
林栖吾告诉对方,这季婆婆是对陆敛陌有养育之恩的人。而谈及陆敛陌的死,三条欲言又止,道宁巧却好似又失踪了。
她泥沼一般的心突地泛动,最后只道:“她是神仙,不是凡人。她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话音落,三条脸上失落而尴尬,可很快又笑了:“是吗?当神仙肯定没有当人苦。”
她闻言强撑着与对方道别,门一关,眼泪便不可控制地涌出。
做人苦,陆敛陌死了也不得解脱,也许是她把他困住了。这一哭心绪飞泄,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陆敛陌也将她困住了。
这是第一次,她的爱与信任没有消减,却摇摆不定。
次日,陆敛陌衣容完备,林栖吾久违地动身去到大理寺,一路鲜少人语。
于大理寺对街下车,朱门外甲胄森列,一片肃静,围观百姓连呼吸都放得轻。
林言海着一身紫色官袍立在阶前,当众展开了十七年前那份眉山巫术案卷宗,紧接着将其抛入火盆之中。
火星扬起,他身后的主簿高声宣判:“雍熙三年眉山巫术案,经大理寺重审,原证词系屈打成招,验证文书系人为伪造,叶眉山无罪。”
“……原案主审官贪赃枉法,即刻革职流放。案中余党涉案十一人,皆收押候审!”
判词于长街之上回荡,无人欢呼,仍是死寂。
林栖吾望火盆中扬起火苗,十七年阴差阳错皆在此刻化为灰烬,当她与阿爹对视上,一道心跳声逐渐放大,重重回响。
返回林府,习烛言的信在不久后送达,信上写道他破案有功,其父冤案已重新调查,指日平反。
这下所有事情好似尘埃落定,至十月三十,陆敛陌入棺,择日安葬。
当日巳时,林府的马车艰难地驶到白鹿山脚停下,林栖吾一下车,只觉周遭暗沉得可怕。
于和也走近一步搀住她,二人再次踏上那道石阶,只若第一次来到白鹿山。
“你何时去江南?”林栖吾终于有机会问。
“我打算再往北走走。”于和也望向山腰,“倒是你,什么时候走?”
远处堆叠的废墟进入视野,她轻轻摇头:“我要等人啊。”
身侧人闻言垂眼,不再说话,待二人走到白鹿观门前,于和也才点了两下头。
林栖吾抿唇穿过那道孤零零的门框,脚下满是碎石,半面黑灰的墙遮住遗留的石像,焦味仍窜入鼻尖。
将陆敛陌葬于此处,再重新修缮白鹿观,若下一个春天他未能归来,最多最多,后年也该回来了。
她站在曾经的堂中呼出一口气,低头只见地上的香炉仍旧完好,想俯身拾起,余光中忽一闪,侧头,便瞧见右方土堆下透出晶莹。
缓步靠近,拨开堆积的泥土,林栖吾的心跳陡然加快。
土下埋着幻境中遗落的琉璃珠,还有,七天剑的剑鞘……
她拿帕子胡乱擦拂着珠子,左右扫视,提着剑鞘从一断墙处径直跨出白鹿观,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走去。
七天剑……有了七天剑肯定就不一样了。
她沿着山体裂隙与斑驳的黑土寻找,终于,随着腹部传来轻微疼痛,一柄沾满血迹的剑恍然立在山坡之上。
使劲一拔,剑身似闪过一瞬蓝光。
林栖吾将七天剑紧紧握在手中,由心一笑,可看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不可忘怀的记忆也涌上心头。
“我们走。”她望向山脚,难得寻到方向,“去薛府。”
林栖吾忍着骑马的冲动,历经一路颠簸,薛府牌匾终于映入眼帘,于外堂稍候,略显憔悴的薛因灰现身,眼中有几分释然。
她起身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山神的事了吗?”
薛因灰抱臂坐下,问:“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吗?”
林栖吾皱眉望见对方眼中疑惑,回:“真的。”
得到这二字回应,对方忽然一笑,边笑边摇头:“五行之妖的出现,我占卜到的是一半,山神告诉我的是另一半。至于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完全是照山神旨意。”
林栖吾盯着他,不客气道:“前面的木案与土案是迷惑,你也被山神骗了呢。”
“为什么答应它?”
“它说,京城的命运由我掌控,你若初入京城,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而且,你不觉得你与他的命运也十分有趣吗?”
她与陆敛陌……林栖吾霎时抬剑,薛因灰没躲。
“你早知我与他的命运。”
对方自嘲一笑:“你会放弃这种机会吗?”
双方僵持许久,林栖吾看着剑尖逼近他脖颈,于和也却一把按上她手腕。
她皱眉收剑,又闻薛因灰道:“对不起,这种决定确实不人道。另外,那件开封府仵作的案子,是山神要他死。”
“你!”林栖吾一拳打在薛因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些人是你派去的?你知道你在杀人吗!”
薛因灰捂住脸,眼中却是解脱:“我在土案还回来了,你打够了吗?”
她的手痛得发抖,被于和也强行按坐在凳子上,终于稍稍冷静:“陆敛陌的事你了解多少?”
“他不是死了吗?”
“他说他会回来的。”
薛因灰一愣,静静揉着脸:“你们的事我不确定,但五行之妖夺去的东西,不论精血还是魂魄,都能换回山上的生机。”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他若真能回来,也是如此。”
生机……代价……
这样缥缈的两个词埋进在她心中,生出一点根。
次日清晨,林栖吾着丧服哀悼,她捧着从羊妖洞穴内寻回的几件旧衣,一件件扔进火盆中,直至轮到最后一床被子,她紧紧揪着,到日落时才烧了。
十一月十日,在陆问泉升官的圣旨送达的前一天,陆府也挂起白灯笼。
陆问泉死了,他的断腿染上溃烂之症,历经三日,没能救回来。陆双漪也被林言海认作寄女,仍住在陆府。听说后几日,有人在陆府外瞧见了薛府的马车。
十一月十三,白鹿观废墟清理完成,即将重建。
十一月十四,恰值冬至,陆敛陌葬于白鹿观南侧,棺中仅有那尊虎木雕与七天剑,未立碑。
林栖吾看着身前被夯实的黑土,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我会把山上的树种回来的,阿陌,我们的约定还没结束。”
第一年春,白鹿观新墙砌起,山上的焦土耕出一大块新地,一棵棵树苗被她亲手栽下,于和也也放心地离开了京城。
也许,生机就要临近了。
两月后,倒春寒,一场大雪压死大半新苗。
陆敛陌没有回来。
林栖吾望琉璃球中满目花白,在白鹿观门口坐了许久。
“还有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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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失去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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