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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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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们母女,并非没有愧疚之心。”那天傍晚,借着突如其来的醉意,石井久健缓缓道出心声。
“我只是……无法释怀。”他抬起头,用食指点了两下桌面,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迷蒙着眼睛与颓废大叔对视,“她是认错了,代绫人向我道歉了,可她并没有偏向我这个丈夫,她一味偏袒飞鸟绫人。”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丈夫,的确很为难。”颓废大叔叹息,“为什么非要逼她做选择呢?”
“我有的选吗?!”石井久健恨恨地抓着桌面,指节凸起,呈爪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他难得失态,颓废大叔识趣地沉默。
“受侵害的是我,还是在我家,我为什么不能让她做选择?”石井久健泄了气似的抬手扶着额头,低垂面孔,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很是颓丧。
与她离婚后,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从她的牙刷开始,逐一清除她遗留下的东西,包括围巾,头绳,厨房里的碗筷,卫生间的浴盐,枕套上的发丝……最后是抽屉里的婚戒,连带着初恋的往事打包成几个垃圾袋,一起丢弃进垃圾桶。
“如果能在城市里一把火烧掉,那更好。”他想。
侵/犯是突然之间发生的——在两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说起来,也是飞鸟莉央先找的茬,无非是她洗衣服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居酒屋的消费账单。
她将这张单薄的纸片拍在他心口,要他解释这上面的账目。
“只是喝了个酒,人是代表理事叫的,我结的账。”他懒得多说,多说多错,心下有些后悔竟然忘了扔掉账单。
她抱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他刚才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懒得解释的模样,使她大为恼火。
“两个陪酒女,你们一人一个,对吧?!”她纤细的脖颈绷得像上紧了的发条,眼眶胀得发红,“账单竟然没有丢,还需要再开个发票,对吧?!”
“事务所不会报销我们自己私下的餐饮费用,况且,我难得有机会和代表理事单独吃饭,投其所好有什么不对?”他双手按住她发抖的肩膀,颇为真诚地俯视她的眼睛,“我这不是为了升职加薪,给铃更好的治疗条件吗?莉央,你不要无理取闹,大家都有苦衷。”
她紧紧咬着牙,用蒙了一层水壳的眼睛去看他,发现他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那样陌生的轮廓,让她读不懂。
“石井久健,我十六岁就跟着你,这十年来,形形色色的酸甜苦辣我都陪你一起尝过,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你对得起我吗?”
“谁叫你生了个有病的孩子,铃的基因都拜你们飞鸟所赐,不仅没有让我体会到做爸爸的幸福,还逼得我不得不去讨好我那个下流的上司,你对得起我吗?!”他也恼火,女儿都六岁了,竟然连一声爸爸都不叫他,他一下班回来就得面对这个呆滞的小女孩,而女孩沉迷于跟一堆大小各异的hellokitty玩转圈圈游戏,没有嘴、没有生命的玩偶,他恍然自己女儿也是这样的物件。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面前的女人,她多年来人为打造的坚韧与坦然犹如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他轻轻一脚就踏裂了,汹涌而来的悲伤吞没了她。
榻榻米上,被五颜六色hellokitty猫玩偶围起来的铃,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情绪,也张开嘴巴哭出声。
“哭什么。”一个冷冰冰的男声从身后响起,他转过头,看见一身黑的飞鸟绫人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不修边幅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切下一片阴影覆在那苍白的下颌上,像黑泽明电影里黑白分明的年轻武士。
不知道飞鸟绫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差点忘了,妻子的弟弟被公司开除后,一直寄居在自己家,他现在是一人工资养着三个人。
“对不起……”她微微颔首,抿了抿唇止住哭泣,用手背抹去面中的泪水,缓慢而坚定地朝女儿的方向走,“是妈妈的错,铃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带你去公园玩。”
“真是个疯女人。”目送她牵着孩子下楼,他关上门,没来由地嘀咕一句,对于妻子主动低头避免冲突,他自是满意又得意。
难得的周末,他本来打算好好睡个午觉,尽管被她的“无理取闹”打搅了些许兴致,但休息还是要的。
他绕过靠在门框上的飞鸟绫人,径直往卧室走,揉了揉太阳穴,拉上窗帘,舒服地躺下,掖了掖被子。
万籁俱寂、无人打扰的午后,正适合小憩。他合上眼,不多时,卧室里传来男人酣睡的声音。另一个男人也走进了卧室,走近他的床,鹰隼般的目光刮擦着他睡得毫无防备的面容。
潮汐时分,海水咆哮着涌上来,他恍惚觉得自己正躺在沙滩上,身子不住地战栗于混着沙砾的水中,被迫承受着一阵接一阵海浪的冲刷。
第一阵海浪是冰凉凉的,把他的衣物都泡皱了,连着他的汗水一起,黏糊糊地粘在泛红的皮肤上;第二阵海浪则是火辣辣的,撞击到身上,像要撕裂他一般,发出贝壳被撬破的声响,贝壳像是有无数只,撬破的声响连绵不绝,他嘶哑地张开喉咙,火辣辣的海水顺势灌了进来,呛得他直想骂人。
他到底骂了出来,接下去的海浪竟又变得温暖潮湿,他以为奏效了,潜意识生出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快感,再一次叫出声,不是骂人,而是类似于一种小动物濒死的哼唧。他感到烈阳照射着面庞,刺得他睁不开眼,情不自禁流下生理泪水,他一边哼唧,一边奇怪地想着自己明明拉上了窗帘,这是哪里来的烈阳。
“飞鸟绫人!”他看清眼前人后,惊恐地叫了一声。飞鸟绫人压在他身上的力气却更大了,冰凉枯瘦的手指像藤蔓一般缠住他的脖颈。
“再叫,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飞鸟绫人收紧箍在他脖子上的手,狭长的双眼迸射出利剑般的寒光,“就像弄桃井正彦一样。”
“为什么……”飞鸟绫人骑在他身上,双腿纹丝不动,肩膀抖动着,竟像个孩童般抽泣起来,“你们要把那么多的爱/欲、欺骗、戏弄施加在我们身上,你们有没有过、哪怕一刻的惭愧,我们祈求一份真挚无悔的爱、就是错的么?我真是受够了你们的虚伪、无知和傲慢,你们是怎么戏弄我们的,我就要你看到,这份同样烙印在你身上的屈辱。”
他被掐得快喘不过气了,像一条翻过肚皮的死鱼般不住地翻着白眼,至于飞鸟绫人什么时候停止的暴行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拼命向上伸着双手,时间越流逝,他越感到疼痛,到最后,疼痛也麻木了,只剩下一块死猪肉一般的自己摊在案板一样的床上。
实施暴行后的飞鸟绫人失踪了,也许正是姐姐让他跑的。她低垂眼帘,熟练地将拆封以及用过的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装好,淡漠地问他需不需要把脏了的床单和衣物清洗掉。
她赌他不会报警——他是那样高傲且高自尊的男人,在社会上有头有脸,被比他年轻的男人侵/犯,等于剥去了他身为男人的外壳,变得和居酒屋里的卖/身女无异。
这不是销毁证据么?他动了动瘫软的双腿,自嘲地苦笑:“你们飞鸟,都是劣质到底的基因。”
“对不起。”她轻声说,听不出来任何波动,像一滩死水。
“我很抱歉。”听完陈述的颓废大叔叹了口气,正色道。
“事已至此,别再像个幽灵似的缠着我了,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石井久健晃晃半醉半清醒的脑袋,掏出钱包爬下餐桌。
“小心,石井先生。”颓废大叔握住他的胳膊扶了一把,“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石井久健条件反射般要抽回胳膊,但在酒精的麻痹下,这个本该利索的动作像抽帧的动画一般卡顿延迟了:“谁说我要请你了,AA,懂吗?”
闹了个红脸的颓废大叔倒也没计较,听完他的过往后仿佛生怕刺痛他一样,依旧陪着笑脸:“我去吧,你喝多了,别摔着您。”
第二天傍晚,颓废大叔与男孩一道,第二次一同拜访飞鸟莉央的公寓。
他确信飞鸟绫人有作案动机。事发前,冈田三郎见到的最后一个足以绞杀他的能力行为人,只有飞鸟绫人。作为一个精通电脑代码人员,在规定时间,设置程序自动回复邮件不要太简单,佐佐木警长他们看不懂邮件里的代码和专业术语,更没想到核查电脑程序,这便给了飞鸟绫人钻空子的机会。
白天的时候,颓废大叔已经去过那家花店,那里已经由社长亲自招待客人了,门口贴着招聘的海报。
——飞鸟莉央不久前已经辞职,社长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经过西郊公园荒草丛生的入口时,那里已经竖立起了一块红色的警告牌,并且多了两个腰插警棍的巡逻员——从前,他们只在清晨例行公务,自公园内发现尸体后,增加了一次傍晚的巡逻行动。
颓废大叔怅然若失地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其实他没有加过飞鸟莉央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存过她的手机号码,昨天扬言要在石井久健的公司门口给他前妻打电话纯粹是耍无赖,没想到石井久健还真信了。
说起来也奇怪,他们见过好几次面,竟然都没有留过对方的电话号码,或许冥冥之中,二人永生不会再见。
穿过公寓狭长的走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一间敞开的门前停下。
“飞鸟莉央一家呢?”颓废大叔敲了一下门,高声问道。
两个穿着管理制服的老头停下手中的纸和笔,用笔头指了指里面:“没人了,你说的租客两天前刚搬走,我们在清点家具,你们打算租吗?”
颓废大叔和男孩一齐摇头,男孩笑眯眯地问:“老爷爷,请问你们知不知道前租客搬去了哪里啊?”
夕阳爬上了他们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玄关处,屋外古樱树浓重的绿韵气息洒在他们的头顶。
“好像搬去了北海道,说是联系了那里的疗养院。”其中一个老头答道。
“五月的北海道,正是樱花盛放的季节哦。”另一个老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