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会议室里暖风过于充足,像裹着一层又湿又厚的棉毯,让人透不过气。
安悟离试图呼吸,但像离了水的鱼,只能徒劳汲取稀薄的氧气。
濒临窒息之时,他的听觉开始失控。对面的人似乎在说话,但安悟离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轰鸣,这轰鸣每一下都变得更响更快,最终加速成一片仿佛宣告世界末日的尖锐嗡鸣。
但他的视觉没有失控,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如一把烧红的烙铁,清晰而残酷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张脸跨过桌子五米的宽度,穿过三年的时光,狠狠撞进安悟离眼中。
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嘴角那似有还无的笑意似乎多了刻薄。
但仍是安悟离记忆深处的模样。
三年了,他以为早已筑起的堤坝,原来只是一堆松散的沙墙。庄永一个呼吸,就令它分崩离析。
他以为早已封存的记忆,原来只是被匆忙塞进柜子,庄永一个眼神,便让所有过往倾泻而出。
他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一层薄痂。庄永轻轻一碰,它便再次鲜血淋漓。
庄永开始皱眉,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了不满,嘴巴轻微开阖,似乎在对他说什么。
安悟离隔了很久才听清楚。
“安总,我时间很紧,请你专注一点。”
安悟离听明白了。庄永认为自己在走神,耽误他的时间。
可庄永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专注吗?
庄永不知道这样直接出现,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性吗?
安悟离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的却是“抱歉”,像一个课堂上犯错的学生。
庄永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安悟离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低下头,翻看手上的一份报告,发出唰啦的声音,然后公事公办道:
“安总,我们通过详尽完备的调查,已经正式排除了你在三年前凉夏发射基地炸弹威胁事件中的嫌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正式通知你这个调查结果,同时感谢你在过去一段时间对我们调查的配合。”
安悟离每个字都听懂了。但他不理解。
庄永的眉头似乎拧得更紧,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桌面:“安总,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安悟离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想问庄永,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有没有想我?是不是还恨我?
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
你果然是彻底将我当作陌生人了吗?
你果然……不要我了吗?
他还有好多话想告诉庄永。
想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在想他。
想他的时候偶尔很甜,但每次都很痛。
想告诉他,希望他恨自己,因为哪怕是恨,也说明他记得自己。
但他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全身力气却只够支撑他说出:“谢谢你。没有不明白。”
庄永明显想让这次会面尽快结束,语气难掩暴躁:“没有就好。今天谢谢你过来,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自己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安悟离抬头,目光追随着他站起的身影:“我……可以走了?”
庄永甚至懒得看他:“我还有事要忙。安总自便。”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不到三秒钟,庄永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外。
安悟离瘫坐在椅子里,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还早,但安悟离无心回公司,而是跌跌撞撞躲回家里。
金毛见他居然在天黑之前回家,稀奇的绕着他转来转去,尾巴狂甩。
安悟离将自己扔到沙发上,终于呼出一口气。
金毛察觉到主人的异常,尾巴也不摇了,试探性的把下巴送上主人膝盖,两只眼睛湿润而温情的注视着主人。
安悟离又缓了几个呼吸,朝狗子伸出手。
狗子乖巧的把头送到手下,让自己毛茸茸的体温暖热主人冰冷的掌心。
一人一狗就这样抚摸揉搓着,逐渐平静下来。
安悟离看着金毛温顺的眼睛,不由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金毛眨眨眼,似乎在说“不希望我回来吗?”
安悟离叹气:“怎么会不希望?我每天都想再见到你。”
哪怕是工作最忙最累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想到庄永。
有时是吃到一片牛肉,他会想起庄永从家乡为他带来的一包酱牛肉,还有专为他做的一桌年夜饭。
有时是走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人防工程”的标志,他会想起庄永带自己在凉夏指挥大厅地下寻找炸药。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寂寞与空虚,他难耐之下动用了自己的手,却满脑子都是庄永那长着茧、能将人摩得又痛又疯的手指。
还有的时候,庄永会来到他的梦里。
会陪他吃饭、陪他加班、陪他拍照、陪他补觉。
每次在梦里,他都有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把宋庄旌事故的真相告诉庄永,求他不要离开自己,不要恨自己。
甚至有两次,他真的在梦里说了出来,而庄永竟像是早已知晓一样,温柔的捧起他的脸:“你看,对我说实话,没那么难吧?”
但每次梦醒后,他都会暗自庆幸,庆幸这只是个梦。
他是个罪人。他不配拥有幸福。他没有资格求庄永的原谅。
除了那两次,大多数梦都会以庄永的决裂而收场。但他像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次次祈祷能再次梦见他。
如今真的见到了,他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庄永离开。
这样挺好。他告诉自己。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金毛是无比温柔的动物,感知到主人的痛苦,便无声的陪伴在旁。
可它再怎么温柔,也无法控制肚子因为饥饿发出咕咕声。
安悟离停下揉搓的手,看了眼客厅的狗食盆,空了。
他撑住沙发靠垫站起身,打开储物柜,狗粮没了。
想来是前段时间出差,把狗寄存在宠物酒店,他繁忙之余也就忘了补货。
金毛委屈地看着他。
安悟离无力地捏了捏鼻梁两侧内眼角。罢了,养个孩子的好处,就是让人没空自怨自艾。
他转身去玄关取下牵引绳。
金毛尾巴飞速甩起。
小区门口的超市这几年发展不错,甚至把隔壁一家干不下去的美发店盘了下来,开了专门的宠物区。
这里以宠物食物用品和玩具为主,也划出一小块宠物玩耍区,很多主人都带着自己宝贝来边逛边买,顺便和别人家的宠物social。
金毛很喜欢和安悟离一起来这里,在它眼里,这是和主人的约会。
每次和主人来这里,它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狗狗。
两人每次来这里,至少逗留一个小时。安悟离会先让金毛在玩耍区疯一疯,然后把它像宝宝一样抱进购物车,在一排排的货架里穿梭。
金毛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会低声“汪”一下,安悟离会看看原材料,评估安全健康的话,就直接买下来。
金毛很乖,虽然主人给买的东西和它自己都在车里,但它只会把鼻子凑上去闻闻。只要主人不拆包装,它绝对不会动嘴咬。
但今天不行,金毛饿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安悟离直接用购物车推着它,快速挑选了两袋狗粮、五个罐头和三大袋蛋白棒,赶紧结账回家。
刚出超市门,金毛的肚子叫的更响了,口水也快要滴到地上。
安悟离心疼它,便将大包小包都挂在左手上,右手伸进袋子里,一只手撕开蛋白棒大袋子的包装,掏出一根蛋白棒,又用右手和左手仅剩可以活动的两个手指一起撕开,递到狗嘴旁。
金毛饿的时候难免狼吞虎咽,安悟离怕它呛到,在它咬了第一口马上要咬第二口的时候收回拿着蛋白棒的手,但无意间蹭到了左手挂着的半开的购物袋,袋子里的蛋白棒撒了一地。
安悟离叹口气,自从养了毛孩子,他的轻微洁癖早就被治好了。
这种一地狼藉的情况,他早已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他站在原地,耐心地喂孩子吃完蛋白棒,打算等它吃完再处理地上掉落的蛋白棒。
就在这时,余光中出现一只手,在地上捡起散落的零食。
安悟离一边赶紧说谢谢,一边趁狗子吃完了蛋白棒,收回右手,也蹲下去捡地上的食物。他左手把半开的购物袋敞开,让帮他的人可以放进这个袋子里。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进袋子里,有不到半秒的触碰。
安悟离倒抽一口气。
他的手,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只手的手指上,有一个茧。
一个早已在他身体和心脏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的茧。
安悟离一瞬间冻住,那手的主人也察觉到不对。
两人一同看向对方的脸。
“你……”
“你……”
同时开口,也同时闭口。
安悟离看着站在面前的庄永。
这次他没有公事公办的烦躁表情,像只是下班后打算去超市随便买点吃的,肢体放松,脸上没有一丝防备。
安悟离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他在庄永的眼里,再次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