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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光明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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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江边,天寒地冻,一对打鱼的弟兄正卖力甩出渔网,打着赤膊,精瘦黝黑的臂膀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甚为惹眼。
他们二人哼着山歌,“什么嘿呦天上来!什么嘿呦地上潜哟!”
弟弟仰头一看,一道极白的光影自崖上飞旋而下,兴奋大喊,“哥!有流星!”
“大白天哪来的流星!让你干点活这儿那儿的没完!套个大饼在你脖子上你都能饿死!”哥哥边骂,手上吭哧吭哧忙不停。
“真…真…真有!”
哥哥回头一看,网都不撒了,撒腿急奔,“蠢货!那是人!那是人!快救人!”
临渊崖底生长着一种名为豫章的巨树,枝叶参天,高大数十围,常年青翠,岁数长者可至千年。豫章的树冠常年寄生着一种藤曼,名叫蛛网曼。这种藤曼生长所缠络的形态便如同蛛网一般,丝丝紧密,根根成网。但又不同于蛛丝的脆弱,蛛网曼极有韧性极坚固。
此时渔民两兄弟站在一棵高大的千年豫章树抬头看,距地数丈的碧绿树冠上,蛛网曼网兜住了飘着一片白。
“哥,你说这是公子让我们等的人吗?不会已经死了吧?”
哥哥道,“这崖山常年不掉人,这一回掉两个,你问我我问谁去!赶紧回村子叫人来!再去请魄大夫下山,若真是公子说的人可别让他们死了。”
山环翠绕,常年冷湿氤氲,绝世之外的崖底坐落着数十间高脚茅草房。这里的人装扮都很奇特,梳锥髻,男女皆着片式长裙,不着靴履,或赤足或着草鞋。这里的人长得也极为好看,身姿高挑,肌肤冷白细腻,细眉长目,鼻梁高挺,一举一动极为美丽。每个人左耳郭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耳洞,连小孩子也不例外。而正为林静蕴扎针的魄大夫,她左右两耳郭各有七个耳洞。左右来往的村民对其极为恭敬,甚老者不敢与其对视。
哥哥:“魄大夫他们的伤势如何?”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魄大夫抬手一挥十三根银针一瞬之间落在林静蕴周身十三处大穴,再一抬袖,十三根同样的银针落在一旁的祁祐桢身上。
“暂且死不了。”魄大夫没好气道,“你说的那公子让你等的是什么人?”
“是林大人的千金。”
“我是问你有什么特征?她脑门上会写她爹是谁吗?”魄大夫斜睇那哥哥,“那人是不是受过什么寒毒?”
“好像是中过昭御的御渊破云箭。”
魄大夫倒吸一口冷气,凉凉道,“那不用找了,你要找的人就是她。”
“是她!”
“又问我?”
“不敢不敢!”
魄大夫淡淡道:“她快死了,准备后事吧。”
“好!啊!”那哥哥惊道,“魄大夫不是说无事吗?”
“我哪句话说了?”
“您刚才分明说了!”那哥哥激动道,“林大人救了我们一族人的命!我们怎么可以不救他的女儿?”
弟弟义愤填膺道:“不行!必须救她!”
魄大夫沉默了一会,道,“身中御渊破云一箭她本没有活的可能。有人给她用了还魂三七续命。还魂三七乃阳毒之首。暂可保命,其实用者生不如死。这么多年过去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在用我东虞宝材。待她醒来,你问问她是谁给她用的,我要会会那人。”魄大夫起身欲走,身后坑坑洼洼的雪地上乌泱泱跪了一堆人,再久一点,今年不用堆雪人便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雪人了。
“做什么?”魄大夫皱眉不耐道。
村长道:“当年灭国之祸,吾等东虞流民一无立锥之地,二无粥米裹腹,隐姓埋名逃离昭御军士追杀!是林大人不顾危险替我们该换身份,另寻住处让我等栖身。此等大恩至死不忘!若今日于恩公后人见死不救!他人入那黄泉有何面目见故人!”
魄大夫高举两手,歪头不耐:“停停停!吵死了!她用了还魂三七!那是剧!毒!剧毒懂吗!”
哥哥:“魄大夫乃国师之后,一身医学造诣极高!一定会有办法的!”
“哼——”魄大夫扭头望向踏上浑身没有一块好骨头的林静蕴,“有是有的!她身边应有医术高人,使她所中毒性并未深入骨髓深处。只需将她周身血液换了,骨头浅表毒素刮干净,她便能活了。”
雪人们静了两秒。
“用我的!”
“我的!”
“我的!我的!”
……
魄大夫冷笑道,“换血是好玩的?人生不同!必须用至亲之血才能与她的身体融合!用你的?还有你!”魄大夫细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年近六旬的村长,“年纪这么大凑什么热闹!治风寒的药喝完了?我最后说一句,要治可以,用至亲之人的命换!”
哥哥:“可林氏一族的人都没了!”
魄大夫:“谁告诉你她只有父亲?她母亲那一族的人呢?”
村长:“燕氏?燕夫人并无亲生兄弟姐妹。”
魄大夫:“那便爱莫能助了。也别跪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跪这干嘛!也不嫌晦气!你们两个,我写个药单,你们现在去山上采。他们的伤太重村里药房的药不够他们用。”魄大夫抱臂绕回床榻边,一本正经商量道,“要不只救一个!这男的不救了!你们也不用上山采药!我也能少受点累。”
哥哥暗戳戳挖了一眼魄大夫,起身愤愤道,“弟弟我们采药去!”
魄大夫:“算了,这男的长得不错,菩萨我受点累吧!”
众人“切”一声,一哄而散。
“哎呀!”魄大夫打个十足的哈欠,伸个长长的懒腰,看了眼祁祐桢微微浮动的唇角,淡淡道,“淇歌护心丹可从阎王手里抢人,寻常人万金难求。知道你为何现在醒么?两颗啊!两颗护心丹她都给你了。”
说完甩袖潇洒走人。
屋子一暗,祁祐桢睁开了双眼,血红的眼泪从他眼角流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愤怒的绝望,还是绝望的愤怒。他最深爱的女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次又一次骗了他。
她是林氏之女,是林静蕴。
林氏灭门一案是她死穴,她尊敬刑庭文,了解燕后,了解燕尘绝,了解王嫣,知道皇城的每一处布置,知道宫闱秘事,以命相搏救下林谢之,宇文恒宁喜欢她,张蘋儿保护她。还有陆文儒愿意为自己赠字,在当日说的那番话……往日种种疑团豁然开解。可是她要死了,自己想这些,怨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的谎言分明漏洞百出,自己为什么不敢详查?
口口声声说是相信她!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不是不是!都不是!祁祐桢是害怕。
他害怕一旦木明棠的真实身份揭开他再也留不住她。只要能留下她,愚蠢一些有什么关系。他是真得想不到木明棠就是林静蕴吗?他不仅怀疑还再三确认过林静蕴中过御渊破云箭。御渊破云箭——世间至毒可列前三的利器,箭下无人生还。要他承认木明棠是林静蕴意味着让他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一个活人。是让他确信木明棠的体弱之症是药石无医绝症!
他要用愚蠢的恨瓦解对她诚挚的爱吗?忘了吗?至亲离世,君父憎恶的二十年,是与她相识之后她一遍又一遍说相信自己会是一位明君。剑南峰那间草屋里她下意识挡在自己身前,石漴林的寒潭底下那清冷一吻,说起童年遭祁皓荣戕害时她眼里的不忍,深夜独自一人愁苦回眸时与她对望,账上没钱眉头皱紧时她从容一笑,二十冠礼的赠字,风雪正紧时她说,“我永不会害你。”
“吾入断崖,君为藤蔓。”
挂在崖壁时怎么都不肯松下的手,滂沱如雨下的泪……那句绝望的、近乎哀求的——别死!求你!活下去!在下落时用手心护住自己的后脑,救命的丹药两颗!两颗都给了自己!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死死抱着祁祐桢,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祁祐桢……
祁祐桢是绝望的愤怒,好不容易发现他在意许久的人也在意他,好不容易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好不容易确信自己被爱……可她就要死了!她不要自己了!这世上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声声凄厉,声声断肠,声声无声——魄大夫疑这人怒气上头将自己喊死,提前点了祁祐桢的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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