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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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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德秀。
我爹是个秀才,平时在乡里教人认字读书,偶尔还帮人写信,大家都挺尊敬他,连带着对我也好。
我娘长得漂亮秀气,勤劳能干,还做得一手好绣活。我的衣服帕巾都是我娘绣的,很好看。
反正,他们都比我适合叫这个名。
哦对了,我是个女孩。所以,毫不意外,我有个弟弟。
我弟,我弟疯了。
那天他去地里玩,滚得一身泥。怕娘说他,就跑去河边洗澡。不知怎得,呛了水。幸好姜大爷在不远处钓鱼,看见动静给他捞了上来。等送回来时,就高烧昏迷了。
整整烧了三天,爹把周围能找的郎中大夫都请来了,开了各种方子喂下去都不见好。
还是隔壁五婶子一拍脑袋说怕不是中邪了。
我爹天天之乎者也的,本不信这鬼神之说。但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请了五婶推荐的巫师来。
巫师举着幡和铃铛围着我弟跳了一圈,说是招魂。
最后含了口符纸泡的水,喷了我弟一脸。我弟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真神了。当下我是那么觉得的。
但是等送走他们,回去看我弟的时候,我感觉可能出问题了。那个巫师是不是招错魂了?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弟一直念叨:怎么是个男的?搞没搞错!我怎么变成个男的了?
他不是个男的,爹娘可又要忙活了。糊涂话!
等我进去他又不说话了,只盯着我看。像没见过我似的。
我问他刚刚在说什么,他也不回话。又跑去镜子那里对着镜子转圈,像没见过自己模样似的。
对了,我弟叫张徳俊。他倒是挺对得起他名字的,打生下来就比我还白净,是挺俊的。
臭美就臭美呗。可下一秒,他就光着脚往外跑!
跑得飞快,我跟在后面追喊,他也不理我。一直跑到河边作势就要往里跳。
还好他人小力气小,我将将好拽住他衣角,给他拖回来。他倒好,一边挣扎一边喊什么放开我,我要回去,肯定可以回去!
他要回哪去?跳下去,回阎王殿里去?
然后,他就一直哭。跟他生下来那会儿一样,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哇哇大哭。哭一会儿睁眼看看家里的瓦片房顶木头房梁又开始哭。
怎么着,嫌弃呗。
我就劝他,儿不嫌家贫。既然给你招来了,你就好好过呗。
他倒好,挑我毛病,说是狗不嫌家贫。行,那他就是狗!
反正不是我弟。
不知道爹娘发现没有。反正当晚我瞧见娘屋里一直亮着烛火,仔细听还有爹的说话声和娘的抽泣声。
我也想哭。
虽然我弟出生之后,我要帮娘干活或者在娘干活的时候看着我弟,爹买的好吃的我也要分给我弟一半,但是我弟粉雕玉琢的小脸软软的,随便我捏,他都会冲我笑。糯糯的小爪子扯住我一根手指头流口水,会跟在我后面哭着喊我阿姐,求我多分点麦糖给他舔舔。
后来变成大娃娃了,虽然调皮,但是我心情不好踹他两脚,他也不反抗,只会撅个嘴坐那里。等十秒之后忘了疼,又跑来嬉皮笑脸地叫我阿姐。
我猜,我弟可能真的没了。
那一晚,我们家四个人,分别躺在三张木床上,流着各自的眼泪。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他就跑出去了。
蹑手蹑脚的,但架不住门响,我听见了。随他去吧,再跳河我也管不着了。
翻了个身接着睡。没睡着。
到底披着我弟的皮,我最后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果然又跑到了河边。
这次倒是没跳河,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没敢跟太近,只远远看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抱着几个贝壳,找了块石头又砸又敲。毕竟还是我弟那个半大小子的身体,折腾一会儿就要坐下歇息。过了一会又爬起来敲。
看他没有想跳河的意思,我正准备回去。只见我弟头顶冒了一圈白烟,随后就晕了过去。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
吓我一跳,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还有鼻息!
“俊俊!醒醒!”任我怎么晃都喊不醒。
“爹!娘!弟弟晕了!”我赶紧拔腿往家跑。但,还没拔就被人拽住了。
“姐……”
!!!
虽然声音还带着虚弱,可是他居然喊我姐!我弟回来了?!
“弟!你还好吗?”我一把托起他。
可是他却说着什么,没吃早饭,低血糖了的怪话。
还是那个人。我弟,应该不会回来了。
“你还能不能站起来走?”毕竟他喊我姐,估计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是我弟给他留下几缕魂魄。我狠不下心不管他。
能的。他握着我的手,借力站起来。
力气很大。不光是比我弟那个娃娃力气大,感觉甚至是比昨天挣扎着跳河时的力气还要大些。
这是他恢复后的样子吗?
趁我愣神的时候,他已经把地上那些贝壳捡起来,用衣服下摆兜好。然后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角。
“走吗姐?回去吧。”
我点点头,沉默地走在前头,他就乖乖地跟在后面走。
早晨的太阳光很透亮,升起来照进心里,仿佛也没有那么不安了。
回到房间里,我把帷帐和窗户打开透气。他倒好,抱着一身干净衣服又要拉起帐子,说他要换衣裳。
换就换呗,我弟小时候连褯子都是我帮着娘一起换的,还是个娃娃,要遮什么。
他不依,拽着衣服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我心烦,直接出了房间去院子里。
娘也起来了,边挽着发边进院子里打水。看我一个人坐在那发呆,揪着我乱成一团的辫子就念叨:一个小囡囡怎么不晓得收拾自己,起来了就懒坐在这。
“晓得了晓得了,我这就去收拾。”我敷衍着要回房,被娘拖着去水盆边洗漱。
洗完娘又取了篦子给我乱糟糟的头发理了一遍,还新梳了两个揪,系了绳。这才满意地拍拍我脑袋,说:“嗯…我的秀秀真好看。”
我看不见得。我不爱洗脸就是因为洗了还是黑黄黑黄的,不洗还有借口说是泥巴脏的。怎么娘和弟弟都那么白净。我想不通。
等我从娘手底下挣脱回到房间,我弟已经换了套新衣服坐在镜子前抓头发。
就那么几根短毛,抓什么,臭美。
见到我,他眼睛一亮,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伸手要捏我新扎的揪揪。没够着。
他一愣,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尬尴地收回了手。嘴里却没停,自言自语地嘿嘿傻笑,念叨着什么小哪吒,真萌。
天天说怪话,疯疯癫癫的。
更怪的是早上喝粥,在饭桌上他居然对爹说他要跟爹学认字读书。
什么胡话,他才八岁。人家县城里的娃也要十岁才就塾,咱爹就算是秀才也没那么着急的,让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娃读书,读得明白吗。
爹娘却高兴坏了。直夸“小宝像你呢,爱读书。”“好啊,读书好!爹教你,我儿将来必有大成!”
又摇头感叹:“若不是落水生病耽误了,爹本来也想着该考虑你读书的事了。”
得了夸奖和应允,我弟也不似寻常小孩那样开心。反而摇头跟爹说:“怎么只考虑我?姐姐已经十一岁了,早该上学,爹怎么还让姐姐在家里干活?”
听得爹娘和我皆是一愣。又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贵女,哪有女娃读书的道理。托爹的福,我能认得的字比村里谁家的婶子都多,她们去县城看见新奇东西不认识的字儿还老要来请教我哩。
娘以为我弟分辨不清男女之别,只知道万事跟着姐姐,缓声同他解释:“姐姐和你不同,姑娘家的,能识得些常用字,读个女则女诫便是很好了。没有姑娘上学堂的,你去了便知了,都是同你一样的男娃娃咧。”
谁想他非但不听娘劝,更是直接闹起来:“都是什么破规矩!女孩怎么了,哪儿就和男的不一样了!怎么就不能读书了!女生读书考试比男的厉害多了!”
说着就要拍桌子站起来,可惜人小,手还没够到桌沿人就跳下凳子,失去重心,直接一个咕噜滚到了桌子底下。疼得泪眼汪汪。
爹娘见他惨兮兮的样子,原本的斥责也咽了下去。扶他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土。
他起身不理爹娘,转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问:“姐,你想不想上学?”
我?
我从没想过。
说破天去也从来没有村里女娃上学的道理。若不是我是头一个,爹是秀才生计不愁,女娃子能不能成活都不一定呢。
村后头郑二伯家的四丫头不就被发卖去县城给人家做粗使丫鬟才能活下来吗,她三个姐姐还羡慕她能进县城呢,总比在家啃地瓜做活强。
再说,那学堂都是男娃子,我一个姑娘怎么进得去。又不是富庶人家,闲钱多可以请夫子进宅子里学。我爹私下给我开……
对啊,爹晚上在家可以给我讲。为何也一直不说呢。分明就是觉得没必要。是了,确实没必要,我又不出远门不考功名,学那些东西干什么。
可是……若真不好,为什么弟弟要去?
为什么爹娘那么高兴弟弟爱读书?为什么村子里人都尊敬爹?为什么那些小子下学都嘻嘻哈哈,开心、神气极了?
学堂是不是很好玩?读了书做了学问是不是就可以去县城省城里了?我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我想。”
是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