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与杰诺的安全屋[烟叉.石纪元短篇集]》冰魄诺伦

14、公理（烟叉）

　　TITLE：公理

　　伴随人类社会的逐渐复兴，克罗姆和西瓜作为石化后世的原始人，也有接受更全面的系统式科学教育的机会。
　　收到这些基础教材的时候，克罗姆和西瓜激动得当场泪流满面。泪光闪烁的眼中不仅满满的感激，更是对知识的无尽渴望。
　　更让这两名年轻人开心的是，由于他们本身也是时光机研发组的组员，而时光机研发组又与龙水财阀的研发部门常有合作——这意味着，他们万一遇上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随时随地向组内的任何一位老师请教！

　　这一天。

　　“公理和真理，是同一个东西吗？”
　　更习惯实验的克罗姆看着新鲜出炉的数学教材，不禁发出关于概念上的某个疑惑。有着同样疑问的西瓜也在旁边附和般点点头。

　　听到这样的疑问，正在旁边调试程序的七海Sai笑了笑，看起来倒是没感到多少意外。
　　“这两个概念挺像的，确实经常被混淆。”转身面对两位提问者，这位数学天才耐心地着手回答这个疑问，“仔细来说，是有区别的。”

　　意识到对方愿意讲解，克罗姆和西瓜立刻两眼闪光，迅速凑过去乖乖地认真听讲。

　　Sai清了清嗓，“在回答你们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更具体地说，你们是对公理还是真理的概念抱有疑问？”

　　“公理！”这两位学生异口同声地应答。
　　西瓜随后补充：“总感觉……真理就是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需要我们持续探索的科学道理。既然这个概念已经存在，那么[公理]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呢？我们不太明白这个。”

　　这位数学天才点点头以示了解了情况，开始逐一解释：“真理（ Truth ）是对现实的客观陈述，可以通过实证推理得出，经得起检验，不存在反例，确定后就不可随便更改，只会伴随它所描述的那个客观现实而更新或者修正。”
　　“因为是对客观现实的陈述，所以[真理]这个概念，无论是哲学还是科学都存在适用。”

　　听完这一段，克罗姆和西瓜自觉理解了个中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Sai继续说下去：“在数学、逻辑和物理等学科里，我们通常用[公理]（ Axiom ）这个概念。”
　　“啊对了、需要首先声明一点：在第一次人类石化之前的那时候，公理和公设的概念基本等同。公理不等于基本事实，但在由它构成的公理系统中，它就是基础。”
　　“虽然公理在对应的体系中理所当然，但它有主观性。通俗来讲，就是我们可以在最开始的时候进行选择，要不要采纳这个命题作为起点。
　　“一旦采纳，在这个体系里，它就是基石，也就是它会以固定基础的形式，变成理所当然的存在——这也是公理不证自明的原因。”

　　眼见两位学生低头露出沉思的神情，Sai眼神一转，尝试说得更通俗一些以方便这两位好学的学生理解：“我来举个数学方面的例子吧。”
　　克罗姆和西瓜闻言抬眼望去。
　　只见Sai不过稍一回想，轻易便挑出一个十分经典的例子。
　　“已知：欧几里得公理中有五条几何公理。在讨论平面几何的时候，我们会默认用到欧几里得公理。然而，换到讨论非欧几何——例如黎曼几何的场合，我们就不会理所当然地选择那五条几何公理。”

　　“在特定的范围内，理所当然的存在……”克罗姆听得若有所思。
　　注意到克罗姆似乎有话想说，Sai耐心地试图引导他：“怎么了，克罗姆？”
　　克罗姆在眨眼间缓过神，尝试表达在先前的瞬间闪过自己脑海的那个想法，“虽然不是同一码事，但这让我想到……杰诺和斯坦利的关系。”

　　“哦？我和斯坦的关系？”
　　杰诺饶有兴趣的话音突然而至。

　　算是在闲谈中的众人登时被狠狠地吓出一大跳，下意识地偱声望去，不仅见到杰诺背着手走过来，还见到斯坦利就跟在他的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上。

　　——还好也不是在背后说坏话……
　　众人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捏一把汗。
　　尤为心虚的克罗姆更是外显地松了口气。

　　稍微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好奇心驱使着克罗姆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把那个一直困扰着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在隐身舰船上，杰诺你提示斯坦利的手段是电磁干扰——这个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不过……直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斯坦利那时候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阿拉沙？感觉就像你们两个之间存在心灵感应之类的超能力那样……”

　　听明白克罗姆小心翼翼的嘀咕，杰诺咧嘴一笑，显然对自己当初的那些小动作十分得意。
　　斯坦利的脚步停在他的身边，刚好见到杰诺那个孩子气的得意神情，脸上安静地浮现出一点点无奈的柔软笑意。
　　只见杰诺得意得简直嚣张地解答了这个提问：“在你们坐上摩托车出发逃亡的路上，我给斯坦发送摩斯密码了。”
　　克罗姆和西瓜顿时听傻了。
　　他们两个可是同样清楚地记得：就在他们刚登陆南美洲的那些天里，杰诺主动建议把自己绑在最后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充当盾牌。
　　——没想到竟然就是在那个时候……
　　直至稍稍反应过来后，肢体语言向来丰富的克罗姆随即拍案而起，迫不及待地追问：“那、那是怎么做到的！？”

　　杰诺似乎被这两名年轻求知者的反应取悦，堪称调皮地朝他们挤了挤眼，一下子就惹笑了已经站到他身旁的斯坦利，同时也惊得对面三人如老鼠见到猫那样当场炸起了全身寒毛。
　　这个玩笑般的举动之后，杰诺还是很严谨地附加说明：“通过眨眼的频率。”

　　克罗姆傻乎乎地眨眨眼，以自己先前学到的密码知识消化这个信息：“啊这、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啊……”
　　忽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带偏，克罗姆迅猛地复而一个挺身。
　　“不对！我想问的是，你们两个应该没有事先沟通的机会，那么那时候到底是怎样、呃、对上电波的？”

　　杰诺哼笑一声，骄傲得微微昂起脑袋，“我们可是从小就待在一起，这点默契自然不在话下。”

　　西瓜看着这般骄傲又自在的杰诺，眼前莫名闪过第二次石化解除后，对方沉默地凝视依然是石化状态的斯坦利的眼神。
　　仿佛毫无理由地，西瓜想起自己从石化状态苏醒后，踽踽独行的那近七年的时间……

　　“总感觉，杰诺和斯坦利，你们就像是有着同一个灵魂，难以分开。”
　　恍惚间，西瓜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对啊就是西瓜说的那样！”眼见西瓜显然深有同感，找到盟友的克罗姆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终于腾出足够的气势喊出自己的心声，“你们两个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听完西瓜和克罗姆的想法，杰诺愕然得不自觉撑大了眼角。
　　之后，这张脸上的意外换成了思考。这样的杰诺下意识扭头与斯坦利对视。
　　下一刻，这两人忽地双双一笑，豁然开朗。

　　“或许……我和斯坦，真的拥有同一个灵魂？”
　　带着与斯坦利同样的笑容，杰诺轻飘飘地认同了这个说法。

　　话音刚落，在场的其他人统统一下子忘了言语。
　　当然，这当中不包括斯坦利。

　　斯坦利适时一声冷笑，半真半假地冲着这俩小孩警告：“小鬼们，以后别随便拐人跑路。”
　　猝然收到警告，亲历过那场跨州大逃亡的克罗姆和西瓜双双炸出激灵，无助地瑟瑟发抖，忙不迭乖乖点头。

　　把这场警告收在眼里，杰诺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看来得意又满足。

　　****

　　“真是雅致的发现呢，斯坦。”
　　回到家里，杰诺忽地冒出这个感叹。

　　“那两个小孩的发现？”跟在他身后的斯坦利轻易接上话，语气不见丝毫意外。

　　“以公理联想到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雅致而且浪漫！” 激动地这么说着，杰诺刷地转身回望后头的发小，“以前我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竟然有着同一个灵魂……”
　　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杰诺的语气变得隐约有些恍惚。
　　“对呀，我们理应如此。”

　　“灵魂。”仔细咀嚼着这个单词，斯坦利面上的笑容玩味，自然而然地在对方的耳边调侃起来，“明明是一名科学家，这时却说出了感觉一点也不科学的话呢，杰诺老师。”
　　杰诺眉毛一扬，猝然扭头与斯坦利对上眼神。
　　“为什么不科学呢？”
　　杰诺饶有兴趣地如是反问，尽管发小发出了质疑的声音，但这时的他看来倒没觉得不快。
　　黑漆的目光撞入金瞳的眼神后与之紧密相接，银发科学家轻快的语气听着更是如在调情。
　　“我们是经过多年的严谨验证。作为命题，是完美符合公理的经历过长期验证而无需证明，完全满足公理所需的一致性。”
　　黑曜石的双眼摇曳着灼灼的光。
　　“难道不是么，斯坦？”

　　那目光中的光彩正是杰诺追求科学期间迸发的无限热情，斯坦利看了很多年，当然不会错认。
　　带着笑意的目光始终稳稳接住那明亮灼人的眼神，斯坦利笑得更开心了。
　　“我可以理解为——”斯坦利从容地故意压低话音，堂而皇之地散发撩人的暧昧气息，“你是在示爱吗，杰诺？”

　　杰诺轻声一个笑哼。
　　“我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不证自明的雅致事实。”带着言语主动地更往前凑近，杰诺与对方近得鼻尖几乎与对方的对接，那是随时可以接吻的距离，十分方便，“一个存在于你我之间的公理。”

　　斯坦利不躲不闪地与之对视，眼中尽是静候对方自投罗网的怡然与耐心。
　　哪怕一开始开启这段关系的，其实是他。

　　在这个对视中，明明双方都不是那种沉溺于过去的人，但一份彼此深知的怀念依然难得浮现这两个人的眼中。

　　实际上，远早于先前克罗姆和西瓜的疑问……
　　可以说，杰诺和斯坦利——好吧，准确来说，是杰诺——可是比其他人更早地产生好奇、并想要搞明白他们两个之间那份神奇的默契。

　　在堪比转折点的十六岁那一年……

　　“你果然没有离开。”
　　从警局出来的路上再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杰诺终于亲眼确认对方安全而暗地里放下心来，笃定地说出陈述。

　　在路上不知已经等候多久的斯坦利没有回应，不过脸色沉沉地望过来。
　　这位美貌璀璨如太阳之子的少年神色不善地站在阴影中，整个人仿佛被浓重的暗影侵蚀，令人不禁疑心有什么危险在那片暗色中酝酿。

　　一时间如在沉默对峙。

　　杰诺忽然歪歪脑袋，那懵懂的模样仿若二人最初相遇之时，真诚地提起一个似乎没头没脑的问题：“完全无罪的身份不好么，斯坦？”
　　斯坦利不屑地冷嗤一声，鄙夷般稍微偏开视线，“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杰诺静静地又看了他片刻。
　　杰诺当然知道斯坦利是在等着自己回来，也知道斯坦利此刻的异样到底为何，但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把对方摘出这次事件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那时候，这位年轻的银发科学家不过朴素地认为：虽然从关联而言，斯坦利无疑是自己的共犯；但归根结底，这项罪名的最开始就是由自己惹下，那么在风险爆发的现在，当然也好应该由自己一力承担，而不是打扰当初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合作者。

　　作为富有规划的科学家，杰诺其实十分习惯把身边的一切划分得井井有条，泾渭分明。
　　在杰诺的眼中，斯坦利·斯奈德是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唯一的、同时也是最亲密的好友。
　　既然如此，自己自然有责任不能让对方承担风险，无论如何。
　　这样听起来似乎很伟大，但实际上，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牺牲精神，纯粹是责任划分。
　　杰诺很清楚这点，也清楚斯坦利也是知道这一点。

　　作为朋友，杰诺很愿意为斯坦利保留无罪的身份，保障一份周全的平安。
　　更何况，这次对杰诺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那更加不必要让斯坦利经受任何风险。

　　只不过，此时看着暗影中发小的身影，杰诺隐约地从直觉的层面感受到了些什么。
　　对于科学家而言，直觉很重要。在开拓新方向或寻找突破口的时候，直觉往往最能派上用场。
　　那时的杰诺其实已经朦胧地察觉：自己和斯坦利，绝对不是肤浅的共犯。
　　毕竟，共犯在合作的同时依然可以各怀鬼胎。

　　——我们理应是更加深刻的关系。

　　灵光如是一闪，福至心灵的少年科学家忽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脚，步履轻快地跨入这片与斯坦利一同的黑暗。
　　如归家般轻松自在。

　　——斯坦永远与我的意志共存！
　　从此以后，杰诺对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论是作为天才而意气风发的那些年。
　　还是浮沉在世而痛苦挣扎的那些年。

　　就算后来他们一个把棒棒糖换成了几乎不离手的烟，一个往衬衣领口束起了双层的项圈，双双变得与年幼的自己形象有异，但他们依然能从面目全非中找准最初的彼此。
　　杰诺深知并坚信，自己对科学的态度是矢志不渝。
　　也知道，斯坦利是以全副身心捍卫自己以矢志不渝的态度对待科学。
　　同样的底色不曾改变。
　　始终一致的目标，无疑是这段关系中最稳固的基石。

　　直至三千七百多年之后的今日，杰诺这才蓦然恍悟：原来早在那时，他们就已经分不清彼此。
　　原来……他们早就活成共享一颗灵魂的模样。
　　因为那两位年轻的求学者的意外点明，杰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已经算是哲学层面的点。

　　“我们实在太合拍了，反而让我一直以来完全没意识到这雅致的一点。”就着自己先前的恍然大悟，杰诺一如既往地对斯坦利侃侃而谈，兴奋得仿佛在探寻科学的路上得到了新的收获，“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公理本身就是不证自明。”
　　早在懵懂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理所当然地知道对方能懂得自己的意思，选取最符合他们彼此利益的选项。
　　十六岁的那年，他们更是以行动充分论证了这个命题。

　　——异体同魂。
　　在杰诺和斯坦利之间，这就是公理。

　　对此，斯坦利发出毫无疑问的一声轻笑。

　　其实正如杰诺当初所确信的：斯坦利一直心知肚明，十六岁那时的杰诺，到底是怎样看待他俩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他当年站在阴影中窝火的主要原因——哪怕他确实地受到杰诺的庇护，而他的理智也认同对方的选择和计划。

　　“既然杰诺老师主动招认，那么，也该轮到我算一算十六岁那时的账。”
　　最终，斯坦利不过轻飘飘地扔下这话。

　　却听得杰诺顿时一个激灵。

　　杰诺当然知道，斯坦利的这话，到底意味着即将有什么在等着他。
　　实际上，杰诺一点也不讨厌——好吧，他承认，自己是挺喜欢、也挺享受与斯坦利进行身心的深入交流，直至灵与肉在这个过程中融为一体。
　　只不过，考虑到自己与对方的体力实在悬殊，杰诺心感乐意之余，还是十分有求生欲地试图挣扎一下。

　　结果当然是——

　　“驳回。”
　　斯坦利说得轻巧，显然心情很好。
　　同时把杰诺拉入自己怀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