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风自由》反正也是

51、番外1 重返故土那

　　夏季的纽约总叫人汗流浃背。

　　杰站在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燥人难耐，他抬手去摸汗湿的后颈，还没真正触到皮肤，“啪”一声巨响，他浑身一颤，策划书被甩在桌上，内页大开。

　　“再拿这种质量出来，你不用转正了。”女人极为冷漠地下了判决，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手指门口，言简意赅，“滚。”

　　杰怎么也是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人生往前二十几年都算得上众星捧月，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这么大的威风。他脖子一梗，刚要反驳，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Shirley或许这个你需要看看……”来者金发碧眼，穿着火辣，手里还托着笔记本电脑，高跟鞋随着主人风风火火迈进门，见屋内的气氛焦灼才意识到不对，“哦抱歉，这门没锁，你们继续？”

　　“不必了，你走吧。”雪莉正眼不看杰，“拿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对着传过去的格式重写，再乱创新你不用来了。”

　　杰原本积攒的熊熊怒火在被打断后化为一缕青烟，灰溜溜消失在门外。

　　“哎呀，又挨骂了。”莱拉啧啧，好奇道，“看来我们走快速通道的小王子殿下又做蠢事了。”

　　“原本计划，只要他不再骚扰同期的女实习生，我也就不管了。”雪莉神经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谁知道照着格式抄写都可以抄错，天知道他怎么毕业的。”

　　“小心他回头找他神通广大的父亲。”莱拉好意提醒，“到时候又该找你长谈育儿经了。”

　　雪莉冷哼一声：“那我不干了。”

　　事实上莱拉说得并无夸张，杰的父亲，目前公司的股东之一，尽管欣赏雪梨突出的工作能力，但一颗心也极其偏袒儿子，每每杰在她这里鼻子碰灰，这位伟大的父亲就会带着一瓶酒敲响她的办公室门，一边抨击东亚教育不可取，一边歌颂自由美利坚，多么freedom的土地孕育出多么敢做敢拼敢试错的儿女们。

　　总之说到底就是雪莉太死板，骨子里还是华国腔调，容不得他儿子一点错处。

　　但有意思的是，明明百般看不惯，杰到目前还被他父亲安在雪莉手下做事，并未更换直系上属。她就当这位大老板也心中有数，变相肯定她了。

　　“说到这个，最近上头有消息说要抓紧筹备华国分公司，雪莉你听说了吗？”对接完工作，莱拉悄悄对雪莉道，“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岗位了吧？大老板要调离你怎么办？”

　　“挺好的，我名义上还直升一级。”雪莉合上笔记本，“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只能接受。”短短几年就在异国他乡做到了技术总监的位置，拼命已经成了常态，对她来说哪里不是工作，只不过……

　　“的确是好久没回去了。”她对着窗外低声道。

　　深夜，雪莉下班，穿过办公楼底下的花园再过一条红绿灯，就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楼下。她一进门便甩掉鞋子，先给自己泡了杯茶。

　　柜子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她边喝边点开，随即拇指悬在半空，久久不动。

　　半晌，茶杯被轻手轻脚放置在柜子上，她拿着手机扎进沙发里，专注地打起字来。

　　一周后，来自海外的飞机落地朝林。

　　雪莉许久不回来，再次踏上故土，耳边充斥着熟悉又陌生的语言，不由自主心神恍惚，花了好长时间才辗转到酒店。在楼下餐厅吃饭结账时，手下意识伸进口袋里找小费，看见服务员疑惑的神情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道：“抱歉……扫码支付是吗？”

　　回到房间休整一天，倒倒时差。第二日傍晚，她换了套新衣服，拿起香水小样随意在耳后喷了喷。镜子里的女人成熟又冷艳，涂着豆蔻色的口红，面无表情时自带一种威严与压迫感。她勉为其难地提起唇角笑了笑，拿起包离开。

　　朝林的老牌酒楼，要想订包厢得提前一个月拿号，可对方从发消息询问她到确认位置只用了一周左右，拿准了她工作的不定性，短短的时间里就把一切安排妥当。

　　雪莉内心慨叹，推开包厢门，热闹的人声如潮水扑面而来，坐在中央的女人立刻朝她招手：“这里，你位置在我旁边。”

　　雪莉脱离校园好多年，这些面孔在她的记忆里已然淡去，可当她们纷纷起身与她寒暄的时候，脑子又像被触发了某种隐藏程序，一幕幕画面争先恐后重映。她们在任务结束后翘课溜到外面喝酒，参加完比赛兴致勃勃地对答案，在赛场上一边做着后勤工作一边谈天说地……那时的她喜欢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她们高谈阔论诗和远方，手里拿着含酒精的饮料，就自以为足够大人。

　　现在想来，果然还是涉世未深。

　　“你这几年在国外辛不辛苦？”一个人挑起话头，雪莉摇摇头，“刚去读书的时候累，习惯了还好。”

　　“也是，刚开始毕竟语言不通嘛。”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这个话题就被草草揭过。

　　这顿饭在八点钟准时结束，参与者不是明早有工作就是家里还有事要做，雪莉在告别的前一刻才知道坐在身边的老同学已经有了个快两岁的女儿。人一散，凉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那股生机勃勃的氛围立马就褪去了。

　　“走吧。”车停在她面前，半降车窗，刚刚席间的发起者，或者说雪莉回国的根源对她爽朗一笑，“送你回酒店。”

　　“车还挺贵。”雪莉系上安全带，望着旁边用指甲敲打方向盘的女人，“你这几年过得不错。”

　　“你也是。”对方回敬，“现在已经可以给自己买最好最贵的表了。”

　　雪莉低头转了转自己手腕上的表，小巧又低调，在暗色下泛着光泽。购买它是她在纽约站稳脚跟后做的第一件事。

　　“我希望你没请李极。”雪莉吐出一口气，终于在这个独立封闭的空间里说了一句真心话，“虽然我知道这是你的自由。”

　　“放心吧，我跟他交情没好到那个份上，”宋新仪一边看后视镜一边打方向盘，“而且我早就预留着你的位置，怎么可能叫他来。”

　　李极跟雪莉……或者该叫她的旧名，许静。许静拿到交换生名额后，二人就断了联系。过了一年多，在偶尔的电话联系里，许静听闻宋新仪和他有了工作上的来往，短暂公事一个项目。朝林就这么大，业内好公司数来数去也就这么几家，接洽是常态，碰见熟人实在不罕见。校友缘故，宋新仪和对方的关系保持得还行，所以许静才多问这一嘴。

　　车驶到酒店楼下，宋新仪挂挡停车，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知道你会回来，邀请函我就没寄到美国去。”

　　许静接过，盒子是白色的，上面打着深蓝色的蝴蝶结，她的手下意识在盒子边缘摩挲一会儿，看着宋新仪：“上楼坐坐？”

　　宋新仪欣然答应。

　　两个小时后，两个女人一起瘫在床上对付请柬们，宋新仪还没有彻底完工，她在一边垫着书写，许静就在一边随意翻阅。

　　“你还挺认真，每张都手写，每张都不一样。”许静说。

　　“对啊……哎别跟我说话，又写错了。”宋新仪无语地把信纸揉成一团，又抽了张新的。

　　许静遂不理她，自顾自翻阅。又在一堆邀请函里随意抽取一封，展开看看。

　　这一展开，目光就顿住了。

　　看着那个遥远又似曾相识的名字，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念：“季霄。”

　　语言拥有横跨时间的魔力，当故人的名字在唇齿碰撞间出现时，它便能轻而易举唤醒沉睡的记忆，熟悉的温度，气味，乃至触觉都铺天盖地涌向她，将她拖拽回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

　　季霄。

　　“你要去哪？我送你。”

　　车停在医院门口，又是他，季霄脖子上挂了个头戴耳机，一身黑漆漆的站在那儿。

　　许静身上还沾染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不用了，我回学校换身衣服就走。”

　　“走去哪儿？”年轻的男生往前一挡，就占据她全部视野。她往左，他便跟着往左，向右，他又向右。明明是张常年臭脸，许静却能分辨出此人的本性之顽劣，完全就是在逗她玩。

　　“我没时间陪你闲聊。”她拧起眉，语气冷硬，家教迟到不是小事，现在每一笔钱对她来说都弥足珍贵，她侧身躲避，手里的饭桶却不小心擦过墙壁，没盖好的盖子瞬间翻倒，里面剩下的粥液顺着淌到地上，有一些甚至溅到了她的衣服边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极快，许静连忙去拾，被人一把拽住。力道太大，拉得她一个踉跄，

　　“你别来添乱了！”她猛地挣脱，怒意积攒到了极点，喉咙里喷出的声音沙哑又尖锐，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除了胸膛的剧烈起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季霄缓慢松开她，低声：“我去叫人来收拾，车上有纸，你先擦一下。”

　　随后他就小跑进了医院大堂，许静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米粒的鞋尖。

　　最后，她只是蹲下身将散落的盖子拧上，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