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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飞光 “神君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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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这怎么……”
“这成何体统啊!”胡望山替大家说出了心声,“大掌门,这是要人命啊!”
苏一念笑道:“咱们这些小辈,养尊处优也太久了,是该下山去历练历练。”
立刻有人说:“山下多脏啊!小辈们下去了,怎么能行……”
苏一念但笑不语。红尘最脏的想法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他们从小连泥土都不愿沾上、连俗人都不愿见,当然不愿意放自家小辈下山去。
就这个问题,一群颇有名望的玄门仙客吵成一团。苏一念只含笑不语,伺机结束了这次会面,留下万年不变的“下次再说”,宣布散会。
慕微云也觉得有些草率了,但是朱鹤闻却告诉她,其实玄青门大多数集议都是这样。
“想想清谈会。”朱鹤闻摊了摊手,“一个话题能讲一个月。”
慕微云失笑:“真是尾大不掉。”
他们说笑着出了大殿,对周围怪异的目光视若无睹。慕微云在寒风中伸了个懒腰,喜道:“对了,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吧?带我逛逛?”
朱鹤闻伸手捉住她,因笑道:“好啊,跟紧我。手伸进来捂捂吧?”
慕微云笑着把手伸进他袖子里,隐约听见有人说“成何体统”,但她不乐意理会,捏了捏朱鹤闻的手腕,说:“走吧?”
定苍峰经年积雪,苏一念有种病态的执着,所有树都是松树,所有灵兽都是白色,不时有雪白灵鹿从林间闪现,真真仿若神话中的上界,白雪琉璃。
“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功。”朱鹤闻指着一座落满白雪的小轩,说,“师姐会在一边监督,每次我入定时间少于一炷香,就罚我练剑;练剑和她过不了五回合,就罚我入定……就这么着能练一整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慕微云用袖子包住手,轻轻扫掉一片积雪,露出平整的台阶。明明只是普通石头,不知怎么地,她却觉得分外可爱。她摸了摸粗糙的表面,问道:“你不是苏一念带大的?”
朱鹤闻笑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何况师父整日里俗事缠身,也难得理会我。”
“说起来,他为什么同意收你呢?”慕微云好奇道,“他这几百年就收了三个徒弟,总不至于陛下求,他就要吧。”
朱鹤闻道:“也许是有缘吧。大人物的事,我怎么知道。”
他没有对慕微云说太多细节。他原定是拜在胡望山门下,苏一念只是作为掌门过来观礼。然而当小孩献上拜师茶时,胡望山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朱逸从小敏感,觉得有些难堪,小声道:“朱逸。”
“大声点?”
朱逸觉得茶碗烫手,但还是坚持住了,说:“朱逸,超逸的逸。”
“我收你为徒,俗世的名字就免了。但念在你父母双亡,也不好过多改动,就在后面添一个‘之’字吧。”
在场的人们面色各异,胡望山的几个弟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修士却面露难色,同情地望着这孩子。朱逸觉得他要捧不住茶碗了,可耳边又响起母亲临死前的叮嘱。
抓住一切机会逃出去。她气若游丝:逃出去,往上爬。
朱逸跪下来,低声道:“弟子朱逸……之,请师父饮茶。”胡望山看着他含泪的样子,笑眯眯地俯身要接过拜师茶,横里却伸出一只手,抢先端走了茶碗。
苏一念一饮而尽,亮了亮碗底,对胡望山说:“赤文峰主,不介意我把这孩子带回定苍峰吧?”
苏一念把他带了回去,赐字“鹤闻”,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但苏一念也没打算好好抚养,只是拉着他的手,敲开青云轩的门,把他丢给容姝媛,吩咐道:“去见过你师姐。姝媛,开蒙那套东西太繁琐了,为师忙得很,你帮你师弟弄好,结丹了再来找我。”
朱鹤闻至今没想通苏一念为什么要这样做。胡望山羞辱人又不是一两天了,他为什么要给个小孩出头呢?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大概就像路边捡猫狗一样吧,人都喜欢做另一个生命的神明。
但是对于朱鹤闻来讲,赐名也好,在定苍峰清净自在的日子也好,他都还没来得及偿还。如今已经站在对岸,能做的只有叫一声师父而已。
慕微云推己及人,也明白了他的沉默。她笑道:“就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也是两个心,何况师徒之间,百年寿数鸿沟。你我心里无愧,就比大多数人都强了。”
朱鹤闻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听了难免动容,又想到慕尘之事,又牵动着慕微云的安危,只觉同病相怜,深为哀戚。他不想她再勾出忧惧,垂下眼,把喉间那口气咽回去,再抬头时已是笑脸:“走了走了,去看下一个——百尺楼,你见过么?”
慕微云也很配合,奇道:“你说藏书那个?”
朱鹤闻笑说:“是,就是那座!四方观星楼,就是以百尺楼为中心运转的星辰大阵。观星楼如何富丽,百尺楼就还要惊艳十倍。这可是当年高祖皇帝捐的呢。”
齐高祖就是苏一念亲手扶起来的皇帝,果然报恩如涌泉,那座奇丽楼阁出现在一个拐弯后时,慕微云不自觉摒住了呼吸。
只见那松林白雪所不及的高崖上,延挑出一座白玉般的楼阁。云气从楼基里溢出,丝丝缕缕围绕着楼阁攀援而上。白玉雕成的仙鹤绕着屋檐飞舞,玉仙女乘着青鸾车扶摇直上,落下一路飘逸的笛音。走近一看,高天上长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在匾额上,是四个古朴有力的大字:玉京摘星。
朱鹤闻轻声道:“这是高皇帝的亲笔。”
慕微云的呼吸凝固了,片刻后,她喃喃道:“这得烧多少灵力啊……”
青鸟信尚且一只难求,这种能承载百年灵力而不崩的白玉,恐怕刮地三尺也再找不出——全在这楼上了。
朱鹤闻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抄书。这里面可有得看了,走吧?”
那守门的白玉仙子认识朱鹤闻,微笑着欠身,为他拉开门。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个女子,两位仙子栩栩如生地作惊讶状,掩面偷看慕微云。慕微云笑着朝她们一礼,惊得她们四散奔逃。朱鹤闻叹了口气,拉了她的手,露出个无奈的笑。
百丈楼有好几层,第一层是无数藏书。朱鹤闻随手掏出张黄符改了改,反手飞出去,它自己拐了几个弯,插在了一本书缝隙之间。慕微云奇道:“你还会这么方便的寻物符?”
朱鹤闻得意道:“这是我自创的,当时为了查书乱画的。”
“哦,乱画的。”慕微云抿着嘴笑,上前去一看,只见那是一本无名手稿。她随手翻了翻,问道,“这是?”
“图南长公主、方夫人和楚清微合写的游记。”朱鹤闻道,“你家……之后,被收缴到这里来的。”
慕微云拂过书页的手指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笑道:“淑妃的字很好看。”
话虽如此,她却不愿放下,反反复复翻看着,好像透过纸页,触碰到了谁人的手指。朱鹤闻也不打扰,直到她恋恋不舍地放下,这才打了个响指,把那本书收到了乾坤袋里。
“本来就是废稿堆里的,是我拣出来放进百丈楼的,你带走也没事。”朱鹤闻握了握她虚悬的手,说,“我小时候靠看这个打发了好多时间。”
他带着她绕过书架,一层层爬上去。玄青门不愧是天下正宗,不只是藏书,其他的藏品也非常名贵,珠玑如石子。朱鹤闻带她一点点看过去,看完了所有藏品,还说了许多趣事。走了不知多久,他们走到最顶层下面。
朱鹤闻说:“你累了吗?我们回去吧。”
慕微云奇怪道:“就差最后一层了,走吧?”
朱鹤闻却说:“走吧,上面黑漆漆的,没必要去。”
若这么说,慕微云就非要去看了。她率先往上走去,一边笑道:“我还不信了,这到底有什么?”
朱鹤闻无法,只得跟上。顶层比别的楼层都更深,等真正踏上去,却听万籁俱寂,好像闯入了无形的结界,连脚步声都清晰而刺耳了。
在这昏暗的安静中,一阵琴声如水,顺着木地板流淌而来。那琴音古拙,听着很老,吟唱的人也声音低沉,明明是方寸之间,却仿佛身居幽篁、声隔深谷。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却是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朱鹤闻翻出一张明火符,手腕一翻,它飞出去,点燃了屋里的烛灯。慕微云睁大了眼睛。
却见这顶层,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神窟!
数十尊白玉神像围绕着他们,或男或女,或垂目合掌,或结印怒目,或仗剑回首,或盘坐对弈,栩栩如生,有如真人。在众神之间,一座空的神窟里,一人盘膝而坐,抚琴低眉,正是苏一念。
见到不速之客,苏一念也没生气,按了按琴弦,吟道:“鹤闻我儿,客因何来?”
慕微云回头,对朱鹤闻低声道:“这供奉的是……历代飞升的修士?”
飞升,人杰和仙缘缺一不可,因此古往今来也就那么几个,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这里塑的都是他们最著名的佳话,慕微云当然认得出来。
朱鹤闻叹道:“……是。师父总在这儿散心,我就怕你撞见他。”
他们俩话还没说清,苏一念就放了琴,笑吟吟道:“我早听你们在底下说了一路的话。怎么,朱颜剑主,最后一层,就赏脸让我代为介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