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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定苍 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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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止的意外加入,让慕尘的脸色像见了鬼。离席后他去看慕如清,她还特意单独问他:“你怕什么?难道还怕误伤他一个大男人不成。找个机会把他支出去不就得了。”
慕尘烦闷道:“不只是为了这个。燕燕,你别操心了,这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养身体吧。”
慕如清最近又有了身孕,慕尘便不再和她讲南边的事。慕如清明白慕尘的想法,嗤笑道:“你觉得咱们这位殿下,会因为他爹死了而掉一滴眼泪吗?他只会觉得天都晴了。”
慕尘叹道:“话是这么说,但我……”
“你不想让他看着你对容常动手,那他当年怎么就忍心,让你送我出嫁呢。”慕如清冷了脸,哂笑道,“娘的惨死,他有提过一句要帮你报仇吗?微云在外面颠沛流离,他有为她上过一次折子吗?哥哥,你这是在为他扫清前路,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担惊受怕吗?”
慕尘怕她激动,忙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麻烦,他伴驾的话,我就要动更多手脚,难免出纰漏。”
慕如清摇了摇头,说:“别投鼠忌器,大不了,思辰还在我身边呢,许仲义将军也带着折冲府军在京郊。”
慕尘被这话凉得一激灵,他望向慕如清,只见她垂首绕着衣带,浑似闺中弱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
他毫不怀疑,慕如清是真的想直接做太后的。
慕尘在冷汗冒出来之前,先感觉到本能的心疼。
他们兄妹三个里,其实只有慕如清像父亲,天生文静乖巧。少年慕尘和小慕微云是两只猴子,新马入场的季节,慕尘总仗着艺高人胆大,带着慕微云去骑他新训好的烈马。慕如清从来不敢,又不肯丢下他们回家,她就紧张地坐在围栏上,每次马跑过来,就伸出小手挡住脸,从指缝里悄悄看他们。母亲总说,如清是家里最老实的孩子,你们要保护她哦。
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变成今天这样呢?
慕尘憎恨起自己的犹豫来,无论如何,他最该先心疼燕燕、乐乐才是。他握住慕如清冰冷的左手,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别操心这件事。放心,我和你一样,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慕如清听不得慕尘跟自己赌咒发誓,慌忙道,“我能有什么不放心,不过是气话。我总归是信任你的。只是微云那边……”
“她应该都知道了。”慕尘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本来打算瞒住的,没想到彭阳那边出事。”
慕如清试探道:“她怎么说?”
“她没跟我掀底,只是叫我小心。”慕尘说,“早点让太子殿下登了大宝,对她也是好事,她不会多想的。”
慕如清拍了拍心口,笑道:“那就没事。我只怕她知道了,心里难受。”
慕尘却没那么轻松,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有人在后头推动的事说给慕如清听。他怕她想太多。他的目光越过屋檐,望向远处天际隐隐绰绰的玄青九峰,不见故人,惟见尘雾。
*
定苍峰上,大雪纷飞。
九天之上,寒风凛冽,冰霜封冻,和底下的清秋时节截然不同。慕微云紧了紧领子,朱鹤闻拉过她的手,问道:“手没事吧?”
慕微云摇了摇头。朱鹤闻松了口气,说:“他们也太热情了,我都不好说什么。”
他们刚才在山下,花了一个时辰才挤进山门。京城和京郊的居民们听说集议要开始,涌到路边来堵他们,希望他们能谈下一个真正的好条件。慕微云在忙乱中被人抓着手不放,那老人似乎有些疯病,抓着她哭诉道,他的女儿一家都被亡夫凶尸灭门,现在他也要死了,就想求个公平。
他抓得太用力,以致于慕微云安抚好他之后松手,手腕上已经留下四道青痕。
慕微云叹息一声,垂下袖子,轻声道:“万民之望,重啊。”
定苍峰山上白雪覆盖,洁净无痕。苏一念对住处有病态的追求,在这里,连服侍的仙童都会轻功,雪地上不能留下任何脚印。曲折的雪径尽头,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凌风虚飘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垂首的仙童。慕微云对他有些印象,低声问朱鹤闻:“这是……苍川陈氏的老祖?”
“是他,陈观海,丹阳峰之主。”朱鹤闻也低声回答,“他一般不亲自出门的,这是……”
“朱颜剑主,百闻不如一见。”一位仙童开口道,“我家峰主请你同去凌绝殿,大家已经等在那儿了。”
慕微云抬眼望向陈观海,那人还保持着二十来岁大成时的面容,两颊微微凹陷,带着温柔而轻蔑的笑意。慕微云回答道:“多谢峰主迎接。请恕我无礼,多问一句,峰主为何不愿开口?”
“我家峰主从不与俗客说话,修养精气。”另一位童子说,“朱颜剑主不必顾虑,就是天子亲至,也是如此。”
慕微云心里冷笑,面上微笑,随他一起往凌绝殿走。其中一个童子介绍道:“这次集议,东三州有岳衡山长老、江南有妙幽山、西川有丹云山,九州四方,无不云集。”
另一个童子无缝接上:“大掌门说,请诸位先商议之后修士下凡之事,再彻查大阵。”
慕微云没听出哪里不对,兀自点头。朱鹤闻却忽然问道:“大掌门定了没有,是把集议的结果公布出去,还是密奏紫宸殿?”
两个童子齐声道:“不知,不知。”
朱鹤闻心下隐忧,总觉得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不是什么好兆头——万一谈不下来呢?这些掌门又不是傻子,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小命,也要把彻查大阵的事拖一拖。
到了凌绝殿,果然都是阵容森严,虎视眈眈,一进去,十几双眼睛就钉在慕微云身上了。寒蝉子陪着苏一念坐在高处,见状忽然咳嗽起来,这才吸引掉众人的注视。看着咳得快要趴在桌子上的寒蝉子,慕微云想起容姝媛的推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一念清了清嗓子,示意慕微云在他下首坐下。慕微云安然入席,朱鹤闻陪在身后,倒叫这些掌门没话可说。不过这难不倒胡望山——这位庆亭胡氏的祖宗正把玩着一张符纸,忽然间,他一翻手,那张符纸如利箭般朝慕微云飞来。她坐在那儿岿然不动,朱鹤闻敏捷地截下了它,展开一看,笑道:“多谢峰主赐福。”
说完,掌中一发力,那张画着“换命补运”的符纸就被震碎,成了一把纸屑。
慕微云这才笑道:“胡峰主,这是要聊大阵的事?好啊,正好赤文峰是专精符文的。”
胡望山说:“大阵的事,有什么可说的?朝廷还要收税呢,这些都是他们自愿供奉的灵力,为什么不能收?”
慕微云点了点头,说:“朝廷的税役,都是捐入国库,最终换了米粮、官道,养了军户、官僚,你们要把灵气当税收,可有什么利于百姓的?”
胡望山是有备而来,说:“之前的都发生了,可以不提,之后大可以派修士下山去锄奸扶弱、斩妖除魔,如此一来,岂不要灵力供养?”
“此言差矣。”慕微云摇头道,“大阵收割的不只是人命,还有人的机缘。倘若一人再活一年就有希望发财、升迁,却死在了前一年,这些可怎么算?”
胡望山说:“没缘法的事多了去了,难道差这一点?”
眼看着大阵的事就要被慕微云说定,妙幽山掌门忙说:“咱们不是说好,先说修士下山的事吗?大掌门等着呢,别争这个了。”
苏一念这才开口,悠然道:“诚如是也。好了,修士下山的事,我心里也有个章程,诸位听了,不要避忌,大胆说意见。”
慕微云首个回答道:“洗耳恭听。”
她和苏一念对视了一眼。苏一念肯定和容常早就说好了章程,虽然慕微云还不清楚代价是什么,但她能确定,苏一念这次是真的退步了,不然瞒不过容常这只老狐狸。
然而,观其神色,这些听召而来的掌门们……似乎不知道这份章程呢。
胡望山倒像是知道点内幕,神色焦躁,却又不敢拂逆苏一念。苏一念便说:“第一则,要广开采选之门,减免入门弟子的束脩,多多采选平民中有天分的孩子。”
这一条没什么,诸位掌门也预料到这样的退让,纷纷皱眉不语。苏一念连着说了好几条,大多是对世家子弟入门的限制,不痛不痒,几个掌门听得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句话,瞬间打破了这满意的沉默。
“所有修士,不得再闭门清修,应循古法修行,有机缘者升天。”
古法修行——差不多就是自生自灭的意思。苏一念拔擢九峰之前,修士行走人间,除了一些微薄的窍门,几乎就是和鬼怪肉搏,因此在传奇的同时,过得灰头土脸。这完全是让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