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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昨非 一分离经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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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
韩家众人都去休息了,观主正从大殿出去,就被人叫住了。他回头,只见贾令颐一身月色,站在庭院里。见他回头,她上前道:“能把此阵的图纸给我看看么?”
观主问道:“夫人要看这个做甚?不是专业……”
“拿来给我看。”贾令颐皱眉道,“你有什么不方便吗?”
观主腹诽道这一家人都是横行霸道惯了,一边恭敬道:“岂敢。”
他觑着贾令颐的脸色,见她注视良久,不发一言,料想她不懂,便说:“我来教教你……”
“你们为什么在锁星阵外面加了一道‘回音壁’?”贾令颐没注意到自己打断了他,指着图纸说,“这样外者施加一道攻击,便会受百道反噬,这也太恶毒了。”
观主“哦”了一声,说:“这是大掌门要求的。再说了,等闲我们也不开这个阵——这玩意开了就没法关上,要么等玄青门拿钥匙来解,要么等阵法所系的人身死。您说对外面的人恶毒,对里面的人也不是好事啊!”
贾令颐若有所思,问道:“这个阵法系在谁身上?”
观主笑道:“是咱们韩大公子。您放心,慕微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杀不进来!不为了太守爷,就是为了这座银子堆起来的观星楼,大掌门也得出手啊!”
贾令颐担忧地望了望外面,目光落回来,随口问道:“怎么,这楼这么金贵?”
观主自豪地说:“当然金贵!您不知道,此楼光是造价,就能修两座北山行宫!更别提平日维护流转的灵力,拿出来都能养活一个小门派了。东南西北四座观星楼,倒了哪一座,星辰大阵都要垮,你说大掌门在意不在意?”
贾令颐哂笑道:“怪不得匡山钟家打肿脸也要充胖子。有这大宝贝儿在他家地界,苏一念多少要顾忌些。”
那些仙法做的童子、老人、仙兽,闻言都纷纷伤心,跳着飞上楼顶去了。
观主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微笑。贾令颐刚要走,却听阵法西面传来一声巨响。她眉目一凛,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还没跑到,就听外面的人群哭喊道:“杀他们偿命!”
“把这楼烧了!”
“去把朱颜剑主拉出来!”
*
却说片刻前,那人走后。周修齐跌坐在坛上,呼吸起伏,良久方止。
他捂住脸,低低笑了起来,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原来是那个人……原来是他。
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自己是里面最蠢的那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家是黄雀,可他却是那只瑟缩的寒蝉。
事到如今,被人有心算无心也没办法了。
有些人家被街上的喧闹吵醒,也跑来看。今天本是花朝,金吾不禁,巡逻卫兵要封路,却被人群冲散了。周修齐缓缓展开那人带来的真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他虽然才疏学浅,仔细看也看得出,这个法阵并没有反噬之能。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招了招手,叫了一个卫兵过来:“麻烦你去南边,问钟长静道长一句话:‘大阵的图纸,真的是他们找到的那份吗?有人攻击过,却并无反弹。’”
卫兵老老实实去了。半个时辰后,他回来,身后空无一人:“钟道长说绝无可能弄错,您估计是看错了。”
周修齐听了这话,在原地愣了片刻,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越发凄凉,底下的人忙问道:“什么意思?”
周修齐厉声道:“此阵不是锁星阵!钟长静和韩中流是亲戚,他收了上都的指示,想要包庇!不信——”
他斥出腰间佩剑,抬起头,摆了个起手式,却略顿了顿。
时辰已到,花朝节的女神像正在东边被烧化,钟声远远响起。烈火腾天,那慈眉善目的杏花女神被吞没在火海里,缓缓倾颓,烟尘直上。周修齐忽然想:今年忘记拿灯借火了呢。
下一刻,长剑挥落,那贝母色的屏障为之巨震,缓缓裂开了一条缝。
周修齐露出一个微笑,随即,他的微笑凝固在了唇边。
无数剑锋从他背后捅出,他只来得及睁大了眼,就被一剑穿喉,摇晃着倒在了坛上。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万家灯火,渐渐凉了下去。
他死了。没有慷慨悲歌,也并非死于行侠仗义,而是以这样荒诞的形式,被自己刺出的一招所杀。仿佛自从他背离通天正途,另一个自己就时刻埋伏在身后,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一分离经叛道,便要百倍奉还。
谁叫你手里有剑,就敢跳进那个漩涡?
主人身死,那柄并不名贵的佩剑也跟着碎了,砸在血泊中,泛着寂寞的冷光。鲜血顺着祭坛流下,缓缓滴落在屏障上,从贾令颐面前划过。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碰到冰冷的法阵。
她的手被人猛地抓住。韩中流手心满是虚汗,披着外袍出来,望着屏障外愤怒的人群,不住发抖。他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办?”
贾令颐渐渐咬紧了牙,低声问道:“什么怎么办?”
“他们……他们……”韩中流隔着屏障,鲜血就在他面前流下,他终于崩溃尖叫起来,“他妈的周修齐!这群人、这群人要冲进来了!”
“闭嘴!”贾令颐一把甩开他,一拳抡在他脸上,“周修齐死了!你他妈为什么要开这个阵法?你……你……你全家烂透了,还拖上别人!”
韩中流根本没想到贾令颐敢动手,一时间口鼻出血,只觉两耳嗡嗡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等他缓过来要反击,贾令颐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轻声道:“给你两个选择:自尽,或者我让你像周修齐一样死。”
韩中流含着血,说话含糊不清,居然阴笑了起来:“好啊,杀我解阵,可以——我只要一死,所有家将都会拿起地底下的家伙,直接杀掉这群暴民!”
贾令颐呼吸一窒,另一只手甩上一个巴掌:“你要造反?!那你全家可就活不了了!”
“我没全家。”韩中流冷笑道,“我爹本来也要死,我娘也活够了。至于我儿子……”
他居然还有闲余,伸手轻轻摸上贾令颐的小腹:“不是被你……弄掉了吗?”
贾令颐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阵恶心,一脚踹开了韩中流。她拔出“昨非”,对准韩中流就刺了下去。韩中流不躲不闪,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把它交给贾令章!那他妈是你的命——”
贾令颐面无表情,一剑刺下。
扑通一声,她倒在了地上。
观主和匆匆赶来的韩太守长出一口气,收了捆仙索。韩中流拍拍土站起来,恶狠狠地朝人事不知的她踹了一脚,对父亲说:“把她剑收了,丢后院去吧。”
*
子时刚过,朱鹤闻给慕微云掖好被子。他将手渥在被子里,片刻后,才恋恋不舍地抽出来,却被慕微云轻轻抓住。
她疼得头晕,手脚冰凉,说是休息,实则根本睡不着,只是脑子里昏昏沉沉一片乱梦而已。朱鹤闻是知道这种感觉的,劫法场之后,慕微云就这样一夜一夜拉着他的手,等着他在噩梦中一点点修复筋骨,重新爬起来、坐起来、站起来。
即使外面喧嚣连天。
朱鹤闻的脚仿佛被地板粘住了,一点儿也抬不起来。他反手握住慕微云,跪在她床边,轻声说:“我走了,在你房里下了结界,没人再来烦你。”
慕微云张了张干涩的唇,没说什么话,只喃喃道:“水……”
朱鹤闻忙斟了一碗水,用灵力热了,扶到她唇边。病中饮水都苦,她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也就不喝了,欠着身子说:“你……千万注意周修齐。有人在……煽动挑事……周修齐一定是首要目标。”
朱鹤闻说:“我们已经开始设坛强攻,周修齐再急,也不急这几日。你别操心了,好好睡一觉,消了炎、退了烧,一切再说。”
慕微云摇了摇头,刚要说话,门却忽然响了。朱鹤闻前去开门,大夫在门外低声说:“道长,又有一群人在外面,等着要见微云姑娘。”
“我设了界,暂时不管。”朱鹤闻脾气再好也有些不耐,忍着说,“大夫,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大夫却说:“他们嘴里叫的,我听着不太对啊?说什么……周修齐死了?”
朱鹤闻下意识道:“不可能啊。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人群已经不再喧腾,只是安安静静,中间围着个什么东西。朱鹤闻结印仗剑出门,人群默然让出一条路。
仿佛一道惊雷直掼头顶,他看见了周修齐的尸身。
忽然,人群沸腾起来,有人叫道:“朱颜剑主!”
朱鹤闻一惊,回头一看,慕微云扶着门框自己走出来了!
他回身挡在她身前,刚要说话,却被她摁住了肩膀。慕微云一手搭着朱鹤闻,看起来仿佛一切无碍,她提气道:“诸位,发生什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慕微云被吵得又皱起眉。朱鹤闻低声道:“回去,你现在——”
“给我清心符。”她不容置疑地说,“快点。”
“你不能……”
“给我!”
朱鹤闻咬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心符。慕微云伸进前襟,把它贴在心口,透心凉的感觉迅速驱散了昏沉。她忍着刺骨的冷,说:“来个人说清楚!”
有个老先生越众而出,说:“周修齐道长将那阵劈开了一条缝,他虽死了,我们却不能忍!请朱颜剑主前去破阵,为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