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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暗谋 那少年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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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扶住了他。
朱鹤闻叹道:“周兄,去睡吧。我也该回去看看微云了。”
周修齐揉了揉发涨的头,默默点头。他才喝了酒,又大闹一通,还对着大阵图思考太久,是以刚才一头朝台阶下栽下去。
他身后官府堂上,钟长静还蹲在地上测绘图纸,见状忙起身过来,说:“周兄,你先去阵上,这边有我。”
周修齐再次点了点头,忽然道:“你们……真的打算帮我强攻吗?”
钟长静说:“此阵虽严,却并非不能破。我们可以在四方设坛,你、我、朱兄、微云姑娘,一人坐镇一方,阻断此阵的供灵。数日之内,此阵就会自行消散。”
朱鹤闻肃然道:“微云的位置,让江玉镇去坐。她……”
他深深叹了口气:“让她清净两天,好吗?”
两个人都盯着他,明明没有很严肃,可朱鹤闻突然莫名涌上一股愤怒——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这种莫名愤怒被他迅速压下,朱鹤闻风度翩翩地一让,说:“好了,该去坛上的就出发吧。”
周修齐点了点头,拿起油灯,披着外衣出去了。他负责西边的破阵,离这儿最近,可以先行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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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千里之外,上都城内,长乐宫中。
胡贵妃正叫人给她剥橘子,只见儿子把信使递上来的密报一摔,咬牙切齿片刻,起身就要走。她赶忙拉住楚王,问道:“你干什么?回京这么久,也没来看过我几次。好容易来了,这又要走。”
楚王看起来已经忍不住了,却还是没对母亲发火,克制道:“您先歇着,我真的有事。泾州那边出事了。”
“不行,这事你得跟我说清楚。”胡贵妃不乐意了,“不就是容安止那死小子要造反么?你们不敢去告他,我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楚王赶紧拉住,抱怨道:“你……唉,你什么都不懂!你别掺和,在宫里享福不好吗?”
贵妃叹道:“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享福?快告诉我,我能帮你什么?”
楚王想了想,挥退众人。等最后一个侍女退出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那批兵器,不只是太子的。”
“那能是谁……”胡贵妃猛然反应过来,“你……你这逆子!”
“小声点!”楚王赶紧说,“娘,算我求你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一把拉住贵妃的手,说:“父皇如今将我在京的护卫都缴械改编,叫许含深的人跟着我,下一步,下一步就是要把我除掉,给容安止铺路了!”
胡贵妃道:“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天下有名有姓的家族都站在你后头,他容安止算个什么东西?别说他了,就是咱们的陛下,那也是胡家、陈家捧起来的。都说多少遍了,陛下立他,不过是为了安抚南梁遗老,等真正传位前,会废太子的。”
“那是之前!”楚王焦躁道,“好不容易让慕玄致死了,谁能想到,慕尘还活着,还真他娘的是个将星!”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胡贵妃懒得理他,“姓韩的把你供出来了?”
“……那倒没有。”楚王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韩中流传信,说那慕微云搅和进去了,恐怕不妙,请京城快些发人来救。”
“你打算派谁去救?”
“救?”楚王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事,摇了摇头,“我不打算救他。”
他一手捏坏了一个橘子,冷笑道:“知道这么多,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把我供出来了。”
胡贵妃有些不认可:“毕竟是亲戚,你也要给人家留个后……”
“亲戚什么?他帮贾令章运兵器、混在我的东西里时,讲亲戚情面了吗?”楚王喝了口茶,叹道,“留他一命就不错了。”
“啊?”胡氏彻底糊涂了,“和贾令章又有什么关系?”
楚王微微笑道:“母亲不知道吧,那批兵器里确实有我的……但是,还有一批——我也是最近才查出来——是从北边战场上来的,往金陵去,过的是贾令章的手,他悄悄把它们混进了给我的东西里。”
胡贵妃皱着眉,显然没听懂。楚王哂笑道:“母亲不会以为……南边就这么一仗太平了吧?多的是人等着咱们的陛下南巡呐。”
“那你派谁去呢?”
“嗯?母亲没听明白吗?那是北边战场上下来的东西,是——慕尘手里出来的东西。”楚王将茶一饮而尽,“我们不必费心,自然有太子东宫的人去遮掩。两边都不干净,保韩中流一命,对太子也有好处……唔,陈抱朴这么喜欢东宫,让他去,怎么样?”
*
却说彭阳城内,四方设坛已毕,准备强行切断锁星阵的供灵。周修齐上了坛,不理下面的人絮絮说话,兀自闭上了眼。
钟长静的设计,就像是修堤拦水,人到就行,本来也不必做什么。周修齐闭上眼睛,深深吐纳几次,强行压下了耳内嗡嗡的声音。
他努力沉入意识之海。做弟子时,他曾无数次在长生殿下入定,在识海中潜泳,整理好思绪,压抑好情绪。就像在深海捕捞,一网一个旧日幻影,然后捏碎。
识海深处,往往充满软弱的幻想。
周修齐俯身看见,飘渺的水尽头,周贤正坐在他家的院子里读书,头顶李树上,绿叶成荫子满枝。忽然,白月娘的身影穿过他跑进了院子里,熟稔地坐在周贤身边,顺手摘下一个李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吃。
他们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说说笑笑,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周修齐。
“周修齐?”
他倏然回神,仿佛从水里一个猛子起来。
“周修齐!”
原来是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裳。上坛之前,周修齐本来设了隔绝俗人的法阵——来者是个修士。
是个黑衣少年。
不知为何,周修齐终于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一把拉回自己的衣服,呵斥道:“你跑进来干什么?不对,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父亲自杀,是我指使的。”那少年低声说。
周修齐愣了片刻,一把撑地而起,拔出剑就要冲下坛。那少年却隔空一点,把他定住了。任由周修齐如何挣扎,犬齿深深切入了下唇,却动弹不得。那少年轻叹道:“可怜你父亲连命都舍了,你还不解其意,辜负他的死。”
子时三刻,街上人潮却还未散。人们之前都等着衙门给个说法,现在有些人回家了,还有些人一定要守到阵开为止。
人们听到这边有动静,纷纷聚集过来,问道:“怎么说?”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扔在周修齐面前:“这才是此阵真正的图纸!这压根不是什么锁星阵!”
周修齐全身上下也就最能动,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嘛。”少年道,“不安抚你、不安抚大家,明天彭阳府衙就被掀了!”
周修齐惊疑不定:“你刚才说我父亲……”
“你父亲为什么要死?就是为了逼严度早日擒拿,别等着京城真的来了能保他的人!”
“还有人要来?!”
少年冷笑道:“哈,感情你还不知道!楚王爷的三舅子,苍川陈氏的陈抱朴,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下众人可炸了锅,有一人忙问道:“这是来做什么?”
“当然是保他韩中流走!”少年恨铁不成钢,“钟长静骗你说要等几天,对不对?因为韩太守早就跟他说了,让他拖出钦差带特赦来的时间!”
周修齐心里惊涛骇浪,他的定身咒不知何时解了,他跳起来抽出剑架在那少年脖子上,喝道:“我不信你!除非你露出真容!”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是不是锁星阵,是可以验证的。”
“怎么做?”
“亲自上去试一试。”那少年笑道,“我演示给你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朝着观星楼飞去。那贝母色的大阵纹丝不动,黄符撞在上面,软软地掉了下来。
并未反弹!
他又拔出一把木剑,上前去砍了几下,毫发无伤。
在场众人不解其意,周修齐却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吗?”少年拢了拢斗篷,“再说了,你们之中,只有钟长静懂阵法,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朱鹤闻、慕微云——你,你们都被蒙蔽了。”
“可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那少年尖刻地笑了一声,“天哪,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和他们混久了,你也是四大世家、十二名望的子弟了吧?”
他伸手扳着手指,历数道:“钟长静的母亲是楚王母亲的奶奶辈,钟长静就是楚王的小堂哥;他叔叔娶了韩太守的姐姐,韩中流就是他婶婶的外甥。你让他去抓韩中流?”
他尖声笑起来,格外凄厉,竟然有些像老枭而不是少年。一边笑着,那人一边拢住黑衣,转身欲行。
“等等!”周修齐仍然犹豫,叫住他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也罢。”
那少年缓缓转了过来,掀开斗篷,露出一张脸。周修齐蓦然睁大了眼,颤抖道:“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