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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月霜 “你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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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抱朴盯着容安止,从未感到如此害怕。他和他一起长大,太子一直是个脾气温敦的好人,可是现在,他越平静,陈抱朴就觉得越恐怖。
好在陈皇后及时起身,问道:“我儿来了?来……见过你父亲……”
她带着哭腔,不容分说地拉着容安止在龙榻前跪下,说:“都怪你那逆贼二哥,陛下一朝崩逝,局面大乱,幸好你早早过来主持……否则……”
皇后泣不成声,陈抱朴也跟着哭泣,喊着“陛下”“姑父”便哭得昏倒过去。容安止平静地磕了三个头,看着哭成一团的姑侄俩,轻声说:“母后、抱朴,且先起来吧。为陛下收殓,召集群臣回朝,万不可让局面真乱了。”
陈抱朴哭道:“这些我……我都知道……只是明初他也被乱臣……被乱臣所杀……我……”
容安止问道:“是容安乾杀的吗?”
陈抱朴泣不成声:“我一进来他就躺在地上,我要救治,他只管喊我进去救驾。殿下可看见了?”
容安止说:“看见了。”
“那……”
“殿下该给他追封。”陈皇后打断了陈抱朴,“殿下……不,从今天开始,就该称陛下了。陛下,请下旨吧。”
容安止静静地看着掩面而泣的陈抱朴,说:“我……朕想和表弟单独谈谈。”
陈皇后却说:“陛下,若不立时发丧就位,恐怕还有大乱。这会子不宜讲私。”
容安止盯着陈皇后,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抚养大自己的女人一样。良久,他起身说:“收殓陛下的尸身,抬棺起灵。”
*
远在千里之外,杏花渡雪中,还没收到皇帝的丧讯。国孝未至,镇上还买得到艳色丝绵,朱鹤闻带了一些回来,将屋子简单装点。
慕微云下不了床,只是看着他笑。朱鹤闻被看得不好意思,说:“你还当喜事呢,我只当亏待了你。世家之女,三媒六聘都没抬上门,就和我在这里成婚啦?”
慕微云笑道:“你的钱还不是和我一起挣的,省省吧。”
朱鹤闻无意折腾她,只是在前屋布了一间喜堂,将双方父母的牌位供奉上,又留了遥敬慕尘、慕如清的位置。没有婚宴,他从村里买了些酒菜回来,简单摆了一桌。
至晚暮吉时,他扶着慕微云下床穿戴,两人跪在父母灵前,朱鹤闻点了三柱香,叩拜道:“君侯、方夫人、父亲、母亲。晚生不孝,迎娶新妇,未能礼数齐全,祭告天地。今当合卺,告大人在天之灵,目睹宽慰。”
慕微云也拈香拜下,说:“朱公、谢夫人、父亲、母亲,小女无能,伤残累身,蒙郎不弃,今当成礼,告诸大人泉下所知,以全我等夙愿。”
朱鹤闻心疼道:“何必说什么不弃,本来就是我无能。若我是个好的,早就……”
“你能斗过苏一念,也不用找我来帮忙了。”慕微云淡淡笑道,“输给他又不丢人,现在他一个人被钉在山下,观星阵也毁了,谁胜谁败还未可知呢。”
说完,她又笑道:“还不快快起来行礼,吉时要过了。”
朱鹤闻把香插进炉子里,扶她起来,两人拜了天地,将朱颜供在灵前,拜了父母。对拜之时,朱鹤闻望着慕微云的眼睛,倏然泪流。
他总觉得一切都太迅速了,仿佛坠入湍流,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推向了千里之外。此刻也是如此,慕微云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是那么澄澈,可朱鹤闻却害怕起来,总觉得她不应该如此平静。
来的路上,他就听到了江玉镇的死讯。多年挚友,说不伤悲是不可能的,但是看到慕微云的反应,他反而害怕起来。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场离去,平静地遣散了所有人,她的心像是决堤的河水,冲破了某道可怕的界限,生命正从其中汩汩流出。可是朱鹤闻不知道那处缺陷到底是什么,只是感觉到莫大的哀伤和怜悯正代替了往日熊熊燃烧的心火。
慕微云只当他是喜得流泪,因笑道:“都是出阁的新娘子哭,你哭什么?”
朱鹤闻忙收泪笑道:“你当我是你的新娘子好了。来,喝酒。”
他伸手斟酒,却几次都洒了出来。慕微云笑着抢过酒壶,稳稳当当倒满,抬起他的脸,伸手喂了下去,又自己一仰脖子饮尽。朱鹤闻脸都红了,说:“交杯酒不是这么喝的!”
慕微云咂摸了一下,说:“交杯酒也不喝米酒啊!拿烈酒来!”
朱鹤闻扑哧笑了,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叹道:“你呀,养伤就轻省些吧。”
这一套礼数行完,之后要做什么,两人都知道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跪了半刻,朱鹤闻才小声说:“上榻去吧。”
慕微云赧然道:“你……可要去沐浴?”
朱鹤闻愣了片刻,明白意思之后,笑得喘不过来。慕微云恼道:“你笑什么!”
朱鹤闻忙忍住笑,说:“你现在身体不好,这事还是……还是……”
两人忍不住都笑起来,拥在一起倒在床上。明明外面是漫漫长夜,慕微云的心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复苏。她望着身边朱鹤闻的脸,心想: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今夜,她好像在无限的下坠中悬停了一刻。这是重新起飞的预示,还是回光返照呢?她不知道。
一番闹过,窗外清风拂过,一对花烛灭了一支。朱鹤闻和慕微云拥被而眠,月光皎洁,如水似银,慕微云忽然说道:“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时,那天晚上,也是一地的月光。”
朱鹤闻不知她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但也接着说下去,玩笑道:“那会儿你要杀我呢。”
慕微云枕着手臂转过来,说:“我怎么不杀你,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是个死人把我叫去的,去了宫门一落锁,还不知道要对我做什么呢!”
朱鹤闻说:“早知道,我就该放你走的。”
如今他后悔了。他是需要借朱颜剑之名来举事,可是,假如朱颜剑主是慕微云呢?
慕微云枕着月光,却笑起来,说:“你不知道,其实不是你留我下来的。说这个之前,我先问你,你觉得朱颜剑的传承是凭借什么?”
朱鹤闻认真地想了想,试探说:“难道是……赤子之心?”
说完,他自己摇头道:“就比如我们现在住的杏花渡雪,原主把朱颜让给他妻子,可我们并不知她品性如何,又是怎么传承给下一任的。朱颜剑主当中,也不乏恶人。我觉得不是。”
慕微云只看着他笑,忽然严肃起来,轻声说:“我想……是愿望吧。”
“我朱颜相处多年,能感觉到一股不平之气。我读过许多传闻,无一例外,后一任朱颜剑主都完成了原主的遗愿。”慕微云望着朱鹤闻的眼睛,说,“奇侠把隐士的绝技发扬光大、女儿为父母报仇雪恨、丈夫为亡妻之愿不惜赴死……朱颜在选择最适合完成愿望的人。”
“我母亲和图南长公主、淑妃娘娘,都曾是一代人杰,她遭人暗算,惨……惨死他乡,想必朱颜也感觉到了,所以才选择了我为她复仇,完成她举起叛旗的遗愿。”
慕微云的眼瞳底泛着粼粼月光,她翻过去,望着头顶的窗纸,说:“我本来就要满足她的愿望,与你何干。”
朱鹤闻沉思良久,久到慕微云都以为他睡着了,打算翻身也睡时,朱鹤闻才慢慢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愿望并不是颠覆玄门,而是让你过得好呢?”
慕微云倏然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朱鹤闻。
朱鹤闻神色哀伤,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还记得杏花渡雪的原主吗?一代大侠,把朱颜给了他不会武功的妻子。我想,他最大的愿望,应该是让妻子平安终老吧,这只有妻子本人可以做到。”
“如果她的愿望是让你过得更好,那么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花烛的另一支终于燃尽,啪嗒一声,倒在台上。满地烛泪红似血,月光依旧如霜。
*
明月如霜,慕如清正坐在帷帐里,伸出一只手让大夫把脉。这个小医官名叫南遗幸,是慕尘从北边带回的军医,因跛了只脚,随军不便,就留在慕如清身边照顾她。
南遗幸诊完脉,对侍女当归笑道:
“当归姐姐,太子妃脉象平稳如常,再过两月就要生了,目前来看,一切都不妨事。这一胎不大,平日多出去走动,生产想也无恙。”
当归是太子妃的陪嫁,和南遗幸一样,都是云中人。老乡之间总是亲切,何况还是个小孩,她便笑着给他医箱里塞了一包香粉,说:“多谢你,大半夜跑一趟。这是上用的好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家姐妹用。”
南遗幸千恩万谢不尽,太子妃也掀开帘子笑道:“当归,拿灯去送送先生,仔细跌了人。”
南遗幸正要推脱,却听外面吵闹起来。当归站起来就要出去训人,却见合欢跑进来。合欢是宫中调教的,从来行动端庄,慕如清怀疑是大事,起身问道:“怎么了?”
合欢神色古怪,支支吾吾半日,说:“回太子妃……君侯的马,不惊霜,自己跑回来了。”
慕如清愣了片刻,快步朝外走去,两个侍女提灯的提灯,扶着的扶着,都慌慌忙忙跟上。好在慕如清身体强健,一口气走到宫门口,只见银白月色之下,一匹通身如雪的白马正在门前不住顿足,谁来也拉不走。
慕如清唤道:“不惊霜!”
不惊霜猛然抬头,朝她奔来。两个侍女忙要护在她身前,慕如清却一把推开,低声说:“他不会的。”
果然,不惊霜在慕如清面前刹住了蹄子,哀鸣一声,跪在她面前,将头抵在她怀里。慕如清忙四下环视,拍了拍它,问周围人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