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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弑君 叫嫂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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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骏抱着谢灵璧痛哭流涕。
扶风郡的天是铅灰色。在这片天幕下,谢氏族人拉着大车,背着行囊,远离宗族故地。书香门第,大车里拉着好多书,古籍、字画,沉重的竹简都装载上,族中老人祈求上苍,勿让传承在战乱中断绝。
谢骏和陈岩带来的,都是一支残兵。我存了一部分亲兵力量在他们手里,他俩已竭尽所能保全。方才闻说我二人要去漓关,让谢骏送族人走,这小子死活不愿意。
“我也要去!咱们是兄弟,要一直在一起!”
他鼻涕都要糊到谢灵璧身上了。我捏着他后颈把人拉开点儿:“你是小孩儿吗?还一直在一起,懂不懂什么叫军令如山?”
谢骏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然后猛地一下扑过来抱住我,大鼻涕全甩我衣服上:“换个人带兵好了,我不是你的副将吗?”
他的确是我的副将。可我重活一次,废了半条命把他救回来,可不是让他跟我去死的。
我拍拍他脑袋:“不光是你的族人,扶风郡,乃至整个京畿逃难的百姓,都要护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谢骏小声嘟囔:“骗我。”
哎,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他在我肩头蹭了蹭,语气奇怪:“小侯爷,你和阿兄身上的味道,怎么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僵。
谢灵璧倒是镇定很多,但语出惊人:“我们两情相悦,禀了父亲,过了祠堂。”
过了祠堂,嘿嘿。
谢骏惊得从我身上弹起,语无伦次道:“你,他,我,这……”
我很得意:“叫嫂子。”
谢骏瞠目结舌,一直在旁默默看的陈岩开口:“我也要叫嫂子吗?”
我道:“不然你想叫啥?”
陈岩声气有些虚弱:“突然从兄弟变成嫂子,我还不太适应。”
这话说的,我都不定能听他叫几声了,还不让我过过瘾。
谢骏晕乎乎道:“那小侯爷,你的蔻小娘子,虞美人,这个姐姐那个妹妹……”
“假的,都是假的,以后都不准提!”
我一抬眼,谢灵璧挑眉,对着我笑。我又想亲他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骏松了口气,“你俩要好好的,我还没喝上喜酒呢。”
喜酒不喜酒的,不知道,可喝完这坛梨花白,真要道别了。
陈岩眼圈通红,攥紧我的手:“你放心。”
金阙城墙巍峨,日光照得一片灿然。我仰头看这座高大的、坐拥了多年繁华的城池,恍惚看到它残破不堪的模样。
是前世的记忆吗?
安远门进出的百姓神色仓皇,外敌兵犯咸阳道,有人无可奈何地离开,有人心怀侥幸,以为大雍的都城还能在风雨飘摇中坚守。
我率领亲卫队进城,守卫明显认出我,没阻拦。
我对谢灵璧道:“这帮人平时玩忽职守惯了,看着军队进来,居然没反应。”
他道:“你是大雍的战将,安远门认得你,习惯迎接你。”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城门外那块空地,看着看着忽然道:“前世你离开后,京城大乱,天子在那样的乱局中依然为你举行了葬仪,那时我都觉得意外,以为他真心对不住你。”
“不想了,都老早的事了。不过皇帝忙着成仙,太子那会儿打算跑路吗?”
谢灵璧摇头:“没有。我想,与裕王有关。裕王引外族入关,要谋夺皇位,不会让太子成为漏网之鱼。我猜测,当时的郑公公并非与太子合作,而是裕王。”
“有道理。”
大太监依附皇权,谁能当皇帝,他就伺候谁。这一世若非裕王死了,说不准太子都无能召集一群官员外逃。
当然,大太监已经死得透透的。太子这时和皇帝一样,还在帝都。
穿过一条由南向北的御街,直通皇城。重生后我第一次出门,就坐在御街旁的拢烟阁。这回再经过,拢烟阁客人寥落无几,一派惨淡经营的模样。
皇城外头与御街相接处是御河,河上有桥,桥头这一带是放皇榜的地方,向来商贩多,行人多。我纵马到时,谢煦和谢家几个朝臣站在那里,麻木地看皇城兵贴皇榜。
我凑上去看,皇帝下了召令,他将再次斋戒沐浴,不日登仙,京城百姓该诚心祈福,待天子位列仙班,保大雍国祚久长。
我一把撕掉皇榜:“骗自己就罢了,连百姓都骗,还要不要脸?”
皇城兵惊恐地望着我:“侯爷……”
我呲牙冲他们笑:“见过亡国之君成仙吗?”
众人愈发惊恐万状。
谢煦一声不吭,他身后谢瑾倒摇摇欲坠似地,扶住了桥上栏杆。
谢灵璧看向谢瑾,淡淡道:“差一点,你就见不到兄长了,怀玉。”
谢瑾似受了刺激,尖声道:“别这样叫我!”
谢家二爷忙道:“灵璧,二叔和瑾儿没出卖你,是那日在东宫,我二人不知隔墙有耳,议论了几句,被郑总管听见,他那人你也知道,落他手里,一句谎话都不敢有啊!”
“侄儿明白,”谢灵璧微笑,“叔父大可放心,郑公公已然死了。”
谢瑾双膝一软,竟就贴着栏杆瘫倒在地:“阿兄,你不肯放过我。”
谢二爷:“莫胡说八道,灵璧哪是睚眦必报的人?”
谢瑾哭嚎:“他就是!他就是!”
啧,真吵。
我打了个手势,跃马踏过御河。
谢煦终于有了反应:“秦夜光,来此何为?”
“想知道,跟来瞧瞧啊?”
马蹄踏过宫城,太监和宫人个个噤声。像是不认得我。
我逮住一个小太监:“皇帝在哪儿?”
小太监战战兢兢:“在、在地宫。”
地宫有一股浓烈的腥香气。
皇帝看着愈发臃肿了。他的脸是青紫色,那双眼泡本就突出,现下膨大得更像死鱼眼珠。他对我恶狠狠道:“给朕龙肝凤髓液!”
我下了马,走到他身前:“人都死差不多了,哪来那么多小孩儿给你吃?”
“给朕,给朕——”他紧紧抓住我手甲,“秦夜光?”
“是我。”
“给朕龙肝凤髓液!”
谢煦走过来,手里拿着根长针,直朝皇帝指尖招呼,瞬间飙出一道血痕,幸好我撤得快。
谢灵璧:“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谢煦:“自从大法师消失后,他就神志不清,放血后能清醒点。”
谢灵璧看了眼他爹,神色复杂。
皇帝真的清醒了。
“秦小侯,你还活着?”
“还活着,但应该快死了。”
“大法师不见了,”皇帝直勾勾望着我,“你死之后,他会把你的气运全转给朕吗?”
“他不会。”谢灵璧这厮插嘴,把我的话抢了。
皇帝眼珠子动了动,和我商量:“朕把谢灵璧指婚给你,你去死,如何?”
我偏头问谢煦:“他真清醒了吗?”
谢煦的脸色在地宫里发青发黑。
我只好跟皇帝说话:“圣上,你太胖太重了,飞不起来,大法师送不走你,就跑路啦。”
皇帝喃喃:“送不走朕?”
他眼睛里渐渐聚起阴冷的光:“所以你来送走朕?!”
皇帝是个聪明的皇帝。虽然他坏,他荒淫,他昏庸,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把大雍推到末路,可他脑瓜子着实好使,才能在位这么多年。
皇帝在当皇帝前,当了很长一段时间太子。他爹也昏庸,子嗣凋零是一脉相承,皇帝到了十几岁,都是唯一活下来的皇子。老皇帝压着他太久,导致他的欲望总是填不满,站到了权力的巅峰,还想掌控每一个人的命运。
裕王是最倒霉的受害者,谁让他身份扎眼。此外还有数不清的人,包括我爹,包括我。
去看裕王那天,裕王怜悯地对我笑。他要讨好很多人,包括皇帝。他派人去斑斓海杀我,是他要杀我,也是皇帝要杀我。
打仗么,毕竟是耗军费,掏国库的。边关军民的命,哪比得了瑶池仙宫,春秋大梦。我在外征战,皇帝森然的目光一直在遥远的帝都望着我。
我一开始没想弑君,是谢灵璧点醒了我。
他说:“我要复仇。上天给我机会重生,我要复仇。我的复仇不是向某一个人,而是谢家效忠多年的,腐朽的皇权。”
他还说:“我读遍经史子集,找不到让世道变得更好的办法。我只能让天下大乱,让真正的英雄从乱世中崛起,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惊叹,我抚掌,我说这等侠肝义胆的好事,你必须带上我。
我笑了,冲皇帝摇头:“不是我要送走你。”
假如世道是正常的世道,谢灵璧一定会成为大雍最出色的栋梁。
他抽出佩刀,步步向前。
我转到谢煦跟前:“谢相,你儿子要杀皇帝哎!”
皇帝臃肿地坐在那儿,爬都爬不起来:“谢煦!谢煦!”
谢煦一言不发。
皇帝大喊:“来人!来人!”
终于有了回应,进来一个皇城卫的武官。
“圣上。”
皇帝抖抖地指着我:“把他给我杀了!”
“哈?”拿刀的是谢灵璧。我好无辜。
我无辜地看着那个武官,他全身僵硬,被我的亲卫包围。
“灵璧。”谢煦突然出声,皇帝眼里迸出希冀的光。
“好歹是一国之君,给他留个全尸。”谢煦道。
皇帝也僵硬了。
谢灵璧笑一声:“便如父亲所愿。”
一股粘稠的血从皇帝胸口冒出,泉眼似的。谢灵璧从军多年,知晓怎么杀人不被溅血。
皇帝张大嘴巴,呆呆看着胸前的伤口。
“父皇!”
一声惨叫,太子赤足散发地出现,手里捧着玉玺,哆哆嗦嗦地奔过来跪下:“谢灵璧,你要做皇帝,我让你做皇帝,你饶了我,放我走吧!”
谢灵璧刀尖还滴着血,顺手刺入太子心脏。
玉玺摔在地上,砸出一道裂痕。
谢煦躬身将玉玺拾起,向地宫外走去。
皇城传了消息,天子斋戒预备登仙,太子做金童,近身伺候,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事务听丞相指挥。
禁卫军统领牵着狗现身,带人封锁皇城,老统领对我哈哈一笑:“年轻人干大事,倒让我这老骨头汗颜,我一把年纪了,也该为国出出力。”
我和谢灵璧从秦岭一路赶回京城,实际灰头土脸,疲惫不堪。谢煦看看我二人,道:“回去收拾干净,我和统领替你们点一支兵马,明日赶赴漓关。”
离开时我们听见谢煦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列数皇族罪状,声震九霄。他的嗓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悲愤,向苍天发下誓言:“我谢家人,此代终了,百年之内,不再入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