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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漠 我胸口好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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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骏蹭地站起:“我去宰了他!”
“坐下。”我问贺铮道,“他们多少人马?”
贺铮:“两万。”
谢骏坐不住:“区区两万,我们有八千精骑,小侯爷,给我四千人,我能给他们包圆儿了!”
贺铮:“你莫急,虽然对方单兵实力弱于我们,却是躲在了斑斓海。穆勒王人奸猾,明白小侯爷盯上他,三番两次脱逃,不是轻易就能擒拿的。”
谢骏:“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绝不放过他!斑斓海又如何,我速战速决,他还坚持得了几时?”
我看一眼谢骏年轻气盛的脸。深入草原前,他还紧张得去找谢灵璧安慰,一场场战役下来,我方人数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谢骏更不例外,成天嚷嚷着报仇雪恨。
“阿骏,你做后路接应,这次我打头阵。”
谢骏瞪圆了眼:“为什么!”
为什么?
前世也是在斑斓海,无舟渡。
穆勒在斡坦地位极高,领地极广,坐拥牛羊无数。在上上任可汗,也就是巴尔斯大可汗的爷爷在位时,穆勒就极受宠爱。后来穆勒的兄长继位不久死了,长子巴尔斯还年幼,本打算传位穆勒,不想巴尔斯的母亲是个厉害人物,迅速控制了局势。小巴尔斯也很有手段,被扶上王座没几年就牢牢握住大权,更征服其他五部族,让斡坦成为六部之首。
斡坦人位居北地,尤其悍勇,穆勒更是个中翘楚,尽管没能继承汗位,却对侄子忠心耿耿,为他四处征战,威名远播。
我和穆勒的第一次遭遇并不在斑斓海,而在贺兰山。那时我刚收复西凉,春风得意,朝廷一纸钧令,说贺兰山有斡坦大军侵扰,命我快马驰援。
首战交锋,我勉强得胜,意识到这是个极度难缠的对手。我向朝廷请求派遣援军,援军来前只可迂回作战,消耗斡坦军力。
朝廷回信,边境处处烽火,分不出更多兵力给我,清平侯用兵如神,定能将斡坦逐出国境。
逐出国境!
我当场就拍了桌子:“这帮狗东西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国境线这会子跟狗啃的似的,没兵没粮,老子溜出去放羊吗?”
贺铮眉头紧皱:“朝廷催得急,不反攻收复失地,我们也得不到补给。”
谢骏:“这不是欺负人么 ?哪有这样对功臣的!”
我倒想发笑:“都怪兄弟们太能打,眼下不去就是抗旨,居然横竖都是死啊。”
“三天。”谢灵璧道。
“什么?”
“即使将斡坦赶出国境线,也要有能力守住收复的失地。”谢灵璧指点沙盘,道,“这里的粮草和军械在沦陷前就已告急,若后方不能给你支撑,那么你必须尽最大可能让斡坦人一蹶不振,以免对方短时间内卷土重来。如果,你为此追入草原腹地,最多三天,三天后无论成败,必须回防。”
他做我的监军,对我的风格很了解。我点头:“此番出征,宜快速出击,不留余地。我点一支精骑去贺兰山,你守在西凉——”
“我会随行。”谢灵璧顿了顿,道,“我不放心。”
他垂着眸,谁也没看,我不知他是不放心战事,不放心谢骏,还是,不放心我。
西凉收复,全军振奋,庆功宴后我二人喝了酒,稀里糊涂亲了一回,这还没过几天,两个人见面都有点小小的黏糊劲,甚至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我惦念着他,想和他在一起,因此谢灵璧没费什么口舌,我就答应了。
急行军很辛苦,我们分不出时间把那些纠缠的东西说清,穆勒王麾下不乏猛将,每一次都是苦战。一万精骑,是我最贵重的家底,拼杀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半。
谢骏不是刚上战场的毛头小子了,他很少哭泣,满怀复仇的怒火。穆勒与我在戈壁荒滩追击,被我逼到斑斓海沙漠边缘,两边都伤亡惨重,我的部将盯着穆勒残兵,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三天的极限即将过去,谢骏执意要进斑斓海。
“让我去吧,这样回头,我这辈子都放不过自己!”他哀求。
死去的人都是亲朋故旧,有当年虎贲卫的兄弟,也有这些年并肩作战的同袍。谢骏重情重义,放不下。
谢灵璧不同意。我不想同意,可我也不甘心。
我定了个计策,由谢骏正面冲锋吸引穆勒注意,我带潜行小队绕后夹击,斑斓海地形我们都不熟悉,按贺铮带回的情报,穆勒残兵还未深入内中,这一击不得,不可再追。
谢骏痛快地应了。谢灵璧还是摇头:“双方实力皆有损耗,倘若穆勒等人背水一战,未必即刻可定成败,何况他们对斑斓海了解得多,一旦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我叹气:“监军说得对,阿骏,我们还要撑到回大雍,这一仗……”
“要打!”谢骏大声道,“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除掉穆勒王,小侯爷,你几时胆小起来了!”
我一愣,看一眼谢灵璧:“阿骏,别乱说话!”
谢灵璧神色忧戚:“阿骏,此去万一出了差池,我怎么向三叔交代?”
“阿兄,国事在先,若因我徇私,岂不反坏了谢家的名声?”
我想说你谢家名声有甚好在意,但我忍住了。我扫视一圈,看清每个在场将士的脸。谢灵璧的反对很微弱,这里的人都渴望一战。
“这样,我们依计行事。”我捏紧拳头,道,“但所有人不得轻率进攻,先摸清穆勒附近地形,再做行动。”
谢灵璧:“一定要冒险吗?”
“出了事,我负责。”我对他道。
众人散去,谢灵璧留到最后,轻声道:“务必小心。”
“监军在关心我吗?”我冲他笑,“你更关心谢骏,还是我?”
谢灵璧面色舒展,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军帐。
这一仗打完的话,找谢灵璧把我们两个的事说清楚吧。我心想。哪怕谢家祠堂的祖宗牌位跳起来砸死我,我都得要个名分。
打仗时谢灵璧若不跟着辎重营,我都是把他护在身边的。进入斑斓海的第二天凌晨,我二人带着一支亲卫勘察地形,尽力做足战前准备,沙漠的情况远比预想得还要复杂,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万千星斗下的大漠近看有光,远看漆黑无边,我有种失去方向的错觉。
“秦夜光。”谢灵璧忽然拍了下我的手臂。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小黑点越过沙梁,像汹涌波涛里的一粒豆子,颠簸着,挣扎着,越跑越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将军!”是谢骏身边的将官,一张口就吐了血,“谢将军带着人,杀去无舟渡找穆勒了!”
谢灵璧:“你说什么?!”
我扶住那将官,心急如焚:“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行动吗?什么原因!”
将官:“我们探路时看到一面大雍的旗帜,上头,上头挂着一串兄弟们的头颅,谢将军看了十分生气,就抢攻一步,派末将来报信……”
我浑身血凉了半截,穆勒刻意挑衅,谢骏恐怕凶多吉少。
“集结兵马,即刻救援!”我顾不得那么多,回身拉住谢灵璧冰凉的手,低声道,“我们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我打过那么多仗,走过那么多路,只有斑斓海这段路程,是前所未有的漫长。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湖?”报信的将官快哭了,“我明明是沿着这条路来的。”
“你别急,再仔细看看。”我按下心中焦灼。这个将官极擅认路,若他的记忆没问题,那就是斑斓海有问题。
“将军,路肯定没错。”将官颤声道,“我想起来,大漠里有种叫‘海子’的湖泊,是从地下漫出的水,神出鬼没,兴许再过几个时辰,又会消失,我们——”
“等不得了,绕行!”我策马狂奔,看向身边始终默然的谢灵璧,心底渐渐发沉。
原本的无舟渡穆勒军营地,人马皆空。星光残酷地照耀着,沙漠中一片凹陷的阴影。我感到无比寒冷。
昨日还血肉蓬勃的兄弟成了荒沙中的一具具尸首,穿过这些尸首,空荡荡的阴影中央立着根旗杆,旗杆上倒着绑了个人。
谢骏腰间有一枚玉佩,那是谢灵璧送他的成年礼物。数月前谢骏及冠,人在边关,三爷来了家书,为他取字“乘风”。谢灵璧百忙之中抽空去了玉行,给他磨了只玉雕小马。
谢灵璧步下踉跄,跪倒在谢骏身前。谢骏那张年轻的脸湿漉漉的,海子褪去,在他口鼻中留下清理不尽的沙子。
我们无力带走他。
谢骏,我的部将,我的兄弟,埋葬在昭德十七年还未温暖的春天里。
他死之后,谢灵璧再没对我笑过。
……
“为什么?”
我一掀眼皮,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泥:“没有为什么,如有违抗,军法处置。”
我很想杀穆勒。那种杀意横亘两世,不仅是国恨家仇,还有我的私心在里面。
穆勒并不好杀,他也同样想杀我。
兵马分成小股部队,避开低洼地带,留心长了植株的地方。
前世穆勒伏击谢骏的地点,我后来复盘过,那里海子频繁出没,周边有一圈野草,只是天黑昏暗,谢骏不曾留意。当时的穆勒打完迅速逃脱,说明他不敢跟我率领的队伍抗衡。
“又见面了,清平侯。”穆勒穿着狼皮制成的外袍,不紧不慢道,“孤军深入,你不怕死吗?”
“怕啊,但我更想你死,你不是知道嘛。”我不欲废话,打起手势,弓箭如雨,随后贺铮率军从高处暴冲。
我不打算给穆勒拖延的机会。到了这时,主将对主将,无论后手如何,都先拼当下存亡。
穆勒不说话了,他已明白,我看穿了他的计策。
两军对战,我方人少,斡坦人不是吃素的,我计算着时间,想谢骏该当赶到。
谢骏没来。
一瞬间我慌了一下。
我是真的怕了。我想不出这片大漠还会发生什么。
我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平静,眼前的也都是同袍,我要将他们活着带回故乡。
“清平侯!”穆勒突然高声叫,“大雍要亡了!”
我猛然扭头,黄沙遮掩了一些动静,此时正是白天,出现的却是来自草原的幽灵。
重来一世,许多事,都变得不一样。
我握紧手中戟,出离镇定下来,我答应过谢灵璧,不能死。
“众军随我突围!”
贺铮铠甲溅了血,与我配合无间,飞快在草原军阵中刺出一条血路,新来的敌军反应很快,万箭齐发,我挥动凌云戟,挑开直冲贺铮后心的箭。
“拉开距离!”
斡坦人的箭镞射程不足,唯有一路狂奔。我仿佛又回到南境逃亡时,谢灵璧还在我身边。
我们沿原定路线奔袭,谢骏没来,此去会和,或许又是一处战场,但无人提出异议。
我要活下去。
茫茫大漠,我看见了什么呢?
“小侯爷快走,这狗日的是叛徒,要杀你!”谢骏表情愤怒惊恐,浑身浴血。
大雍的军旗,和大雍的军旗。自己人,杀自己人。
我看清率军的主将,心想,你怎么不去死。
谢骏大叫:“别过来!”
他身后有人举起屠刀。
我来不及。
冷风倒灌入口,像一把冰锥扎进去,我的脸大概很扭曲,手臂扬起,奋力一掷,凌云戟破风而去,箭雨迎面泼了过来,我无法阻挡。
偷袭者倒了下去。我胸口好凉。
前世我死那会儿,也有这般凉意。
我从马背重重跌落,黄土扬尘,大地上传来隆隆震动,沙漠里晴天也打雷?
我好像是幻听了,一道肝胆俱裂的声音。
“秦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