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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贼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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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黄叶子掉下来。
脸上痒痒的。但身上更痒。那是伤口在剧烈愈合的动静。
旁边或站或坐、七嘴八舌的山贼没几个注意我,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身受重伤,而为了让尤老大能跟我来一场尽兴公平的比试,谢灵璧还在卖弄口舌。
“南境的局势便是如此。”他捏着一根树枝,在沙地粗粗勾勒了一小块舆图,正是山寨所在的位置,“无论朝哪一个方向去,你的势力都难以扩张,甚至还有被削弱吞并的风险。我观阁下义薄云天,众多好汉追随,想必不愿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主位坐着个体格精壮的大汉,通身腱子肉,还能看到不少长好的疤,约莫是过去打仗留下的。此人眼神凶戾,眉毛霸道像两团草,是只还没学会藏好指爪的野兽。
正是尤老大。
“哼,就算你说的那几条路都堵死,我还有一条有得选。”
“你要与官兵抗衡吗?”谢灵璧道,“我想,你不是在南境从的军,对吧?”
尤老大挑着眉毛:“你什么意思?”
谢灵璧:“你对南境军不够了解。虽然地方上动乱频频,但朝廷对荆襄一带的兵权掌控暂未有失,你以为附近官军力量薄弱,实则一旦攻打,很快便有援军到来,届时莫说取下一座城池,你的性命能否留存还未可知。”
尤老大明显不爽:“说那么多,真真吓唬老子。”
他张开双臂,示意左右:“这么多山头,都是我的地盘!论兵强马壮,谁能跟我叫板?”
“我已说了,你的势力,还不到一家独大力压群雄的地步,否则你也不会答应我的要求。”谢灵璧不紧不慢道,“我家少爷好兵道,极擅排兵布阵,愿与你沙盘对战。他来攻,你来守,看胜负如何分说。”
尤老大怒道:“不是说,让这小子与我打一场吗?”
谢灵璧:“少爷身受重伤,无力再战。此番为表诚意,对战之后,我等愿献一策,保阁下割据一方,荣华加身。”
尤老大:“当真?”
谢灵璧:“当真。对战或需一两日,阁下且看便是。”
尤老大阴鸷一笑:“行啊,给他松绑。”
几个贼人笑嘻嘻过来,数把刀明晃晃架在我脖子上,刀口紧贴要害。有人绕到我身后解绳子,随后又个壮汉扛着木棍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王八蛋就猛地一棍子抡开,我的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人也向下倒去。
山贼们大笑着收了刀,尤老大笑了声:“哟呵,没吭气,有种!”
谢灵璧扶着我的手在发抖:“你们做什么!”
“这小子功夫好,既然不肯真刀真枪地比,当然要提防着点儿。”尤老大狞笑,“来啊,小的们,准备沙盘!”
我捏了下谢灵璧手心:“没事,扶我过去坐下。”
我的骨头可能断了,刚才那木棍抡下来时,我及时侧了下腿,看似打在膝盖上,实际还偏一点,不至于彻底报废。
就是那狗东西极大力,我的腿很疼。
好在论纸上谈兵,我更不怵。
尤老大苦思冥想。
“怎么样?”谢灵璧低声问。
他和我并排坐着,我倚在他肩上,坦白说这孙子肩头硌得慌。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好。”我道。
他蹙眉:“这个人很难缠么?”
“不是,”我把嘴巴贴在他耳朵边,“你在这儿,我老想着你,不好。”
谢灵璧身子一僵,飞快地瞥了眼周围的山贼,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嘿嘿,真好玩。
这个尤老大,从军时约莫是有点名头的,可能是百夫长,不会更高。他对兵略懂一点,但不多,正是这样处于半懂不懂的,在一开始受挫后,会更加小心谨慎,举棋不定。
太阳落山前,我已经控制了依附匪寨的几个村落,不用过多解释,假如尤老大不是个笨蛋,应当能预见明天要变成光杆头头的命运。
当然,能当上老大的人,输也输得大气,前面动过粗,后面就要以礼相待。
“给两位高人准备好酒好菜,再请个大夫来!”
我道:“请大夫倒是其次,能不能把我们的包裹先还来?”
那里面有一堆药。
尤老大咧着嘴笑了:“怎么,怕我见识了你们的能耐,打算下毒?兄弟莫要多心,我尤老大干不出这事,好生歇着吧。”
要不是本小侯腿断了,真想把他踹地上踩两脚。可怜此番阴沟里翻船,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山寨关我们的地方是个破柴房,脏兮兮的,连干草都带着股腐烂霉味,存心没想让我们好过。
门开了,有个小毛贼端着餐盘进来。
“喂,吃饭了!”
我没理他,假装在琢磨那条断腿,等他稍稍靠近,瞬间暴起,掐住他脖子。这鳖孙被我吓着了,正要大叫,我从餐盘里掰碎一个馍馍塞进他嘴里:“吃,不然我掐死你。”
小毛贼眼珠子乱窜,谢灵璧开口道:“吃吧,别乱叫,不然你会在叫出来之前丧命。”
小毛贼泪水涟涟地点头。
我俩押着他把每样饭菜试了一遍,尤老大送来的是土酒,很浑,味道冲,这小子喝得急,呛得直翻白眼。
过会儿看他活蹦乱跳的,我手一松,放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因我断了条腿,这边看守比较薄弱,趁没人注意,我摸了摸腰带,从里面翻出个夹层。一枚小东西滚出来。
谢灵璧捡起:“是我送你的印章,你一直带在身上?”
“不然呢?”我从他手上拿过去,“我的私印,谁抢走我跟谁急。”
又给他爽到了,翘着嘴巴乐。
我从夹层掏出女侠留的药,这几瓶是我精心挑选的,难得的好药,我俩包裹里的那些,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吃,解毒丹。”
吃饱喝足,土酒我俩都没多碰,肚子终于舒坦许多,这时候大夫过来了。不知尤老大从哪找的赤脚大夫,给我敷了点草药,随便用两块木板夹住,明显不想让我快点好。
大夫走后,谢灵璧问我:“明天你有把握么?”
“不把你带出去我不姓秦。”
“不姓秦,姓什么?”
“谢灵璧,你再问一遍试试呢?”
他不说话了。
这人勾引我的话术,越来越熟练。我还是看不透他,只隐约摸到一点点边,摸得心里毛毛的,痒痒的。
人有心病,最好早治。
等我把眼前这点破事解决了的。我想着。
夜里我被疼醒。那一棍子害死人,我早把夹板拆下来重新夹住,可断掉的骨头连着筋,一阵一阵抽痛。
醒过来时,我先感觉一只手被人握在手里,然后借着窗外月光看到谢灵璧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腿掉眼泪。
谢家大公子仪态端方,生死关头面不改色,就连跪祠堂也跪得笔直,我好奇过他哭是什么样子,若是哭了,少不得借机嘲笑一番。
可真哭了,全不是那种滋味。
我想闭上眼装睡,但眼皮子不大赞同,心里也有一股冲动不得排解。我手一紧,他明显受了惊吓,手忙脚乱擦眼泪。我拉下他的手,靠过去舔他脸上的泪珠子,小小声道:“难怪我疼得哭不出来,原来是连城哥哥先替我哭了。”
这一刻我感谢匪寨那破烂门窗,窗子是纸糊的,还破了个洞,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漂亮得不像话。
本小侯色令智昏,得寸进尺:“既然哥哥做错了事,就给我点补偿吧。”
我扒拉了一下身下垫的干草:“一股怪味,我要哥哥抱着睡。”
谢灵璧别开脸,胸口微微起伏几下,道:“好。”
嚯!
我好像发现一个大秘密。这孙子吃软不吃硬,我只要这样那样,他就会答应。
我搂着他,把头埋在他肩窝,悄悄挪了下腿,果然疼得嘶了几声,顺势在他肩窝蹭了蹭:“连城哥哥,你好香。”
“几日不沐浴,哪里香?”
“真的很香,不骗你。”
他笑了,拍拍我的背:“好了,睡吧。”
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或许是他怀抱太温暖,我很快很舒服地睡着了。
第二天,尤老大严阵以待。而战局,皆在我掌控中。
“他们有各自的利益,采用离间计,各个击破,不难。”我拔掉他最倚仗的一座匪寨,“归根结底,你的筹码还不够多。”
尤老大捏着拳头:“再来!我还有一条路。”
“好啊。”我趁山贼们重整沙盘的空隙,拿了尤老大面前的食水,跟谢灵璧分吃。
尤老大冷眼在我们身上转了两圈,道:“两位如此谨慎,真的只是私奔出来的富家子弟?”
“不然呢?”我朝谢灵璧嘴里塞点心,“你不信民间有高人?我自小拳脚不凡,爹娘请了武师来教,青出于蓝,论沙盘对战,至今无敌手。”
重开一局,尤老大还是输。
这土匪头子扯着嘴角笑起来:“你这手兵者诡道出神入化,要是上战场也算个人物,可惜这年头打仗没活路,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做个军师?”
“那不成,”我道,“我俩逃家,就想找地方过点安生日子,头领你志向远大,万一哪天雄霸一方,名气传开,我俩私奔的事不就暴露了,不好不好。”
尤老大摇头:“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我一皱眉。
同样的套路。
但……
刀尖明晃晃地威胁着,一根长长的钉子砸进我昨日伤处,约莫比棺钉长,这一下给我浑身汗都炸了出来,反手就抱紧了谢灵璧,不知是他在抖还是我在抖。
我听到谢灵璧粗重的呼吸声,摸了下他的背。
尤老大哈哈笑道:“想不到你俩还真是一对,说起来,爷还没玩过男人,明天你拿不出那雄霸一方的计策,便让你这小宝贝儿陪我睡觉!”
山贼们哄堂大笑。
汗水从我额头淌下来。
我眯着眼看人群中尤老大张狂的表情。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