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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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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那样跳,大约是有了毛病。谢灵璧喉结滚动,轻声道:“我信你是断袖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
“因为……”我摸上他颈子,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小小的凸起,满意地听得他气息急促,“你这里,还像个男人。”
最后扯了块布做头巾,把脖子遮住。再调整一番衣着头发,我俩摇身一变,变作带孩子的小俩口。
天光发亮,我摸摸嘴上用碎发粘的胡子,推开庙门,门前一条小径,远远来个樵夫。
谢灵璧低眉敛目,头巾掩着小半张脸,怀抱小孩儿跟在我后边。
樵夫提着砍柴刀,问:“你脸生,打哪儿来的?”
“路过,借住一晚。”我回身示意襁褓,“到老丈人家走动走动,给看看娃。”
樵夫嘿嘿笑:“兄弟,你带这么个美娇娘,山路不好走啊。”
我眨巴眨巴眼,呆呆地目送他走远。
“失策,该给你抹点锅底灰。”我对谢灵璧道,“你把脸全挡起来吧,我就说你出天花了。”
他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疑似嘲讽地看我一眼。
“能不能把你眼睛也盖住?”
“呵,小侯爷莫不是寻谢某消遣——”
我一把扯住他胳膊,将人拖进林子里。
“你——”
“嘘,”我按了按他的头,两个人缩在一个土坡后边,透过草丛看着樵夫沿山道绕下去,对面行过一支人马。
樵夫高声招呼:“大郎!昨晚上弄甚好东西去了,这会子才回来?”
带头一人恶声恶气道:“呸!净跑马了,毛都没摸着。”
“啊……”樵夫干笑两声,又问,“尤老大呢?”
那边道:“回寨子里了!”
这不是巧了么。我和谢灵璧对视一眼。误打误撞,钻进了土匪村。
我拉着他一路跑,跑到马车那边,把车子撂下,上了马就抄小路飞奔。
我让谢灵璧坐前面,他抱着小孩儿,为了省力,上半身向后靠在我怀里,后脑勺枕在我肩头,我闻到他脸上的脂粉香。
“太腻了。”
“什么?”
“脂粉味。”我道,“不适合你。”
“男子本就不用涂脂抹粉。”
“你不是见过蔻儿吗?”
谢灵璧笑了几声,道:“见过,小侯爷的品味,甚是独特。”
哼。
如果能这样毫无挂碍的跑马,那也很让人欢喜。但世上最恼人的事,就是如果。
荒山僻静,身后箭矢飞来时,我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运气真不错,这次是正经杀手,”我躲开那只箭,催促马蹄,“我的炸药,不够用。”
谢灵璧扭头向后看:“是之前刺杀你的那批人?”
“大概吧。怎么样,是不是后悔跟我同路了?”
“说明你的伪装技巧,不过尔尔。”
落石轰鸣,我纵马跃起,密集箭矢如雨,我挥刀,仍不幸中了一箭。胳膊很疼,但我秦夜光,不能在荒山里死,更不能,拉着谢灵璧死。
“劫道的兄弟,有事好商量,不如报上名号!”
对方沉默不语。我一眼看去,又是群蒙面人。大约那个幕后招揽我的人,真正动了杀心,
砰!
最后一个炸药响,我挥刀击开箭雨:“谢大人,你可要抓稳了!”
鞭子狠狠抽下,马儿吃痛狂奔,我估算了这批人数量,只要护住马儿将他们甩开,那箭矢迟早会射完,届时就是逃生之机。
然我未能想到,对方为了对付我,会出动这么多人。
看到前方拦路的黑衣人,我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鼠辈!”
流失四面八方而来,纵我有三头六臂……
我紧紧搂住谢灵璧,将他按进怀里,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边捣乱一边叫:“秦夜光,你想做什么!”
血气散开,我拎起马鞍旁的包裹,塞到他身前:“看不出来吗,我在拿你当挡箭牌,谢大人,刀剑无眼,你可千万别乱动。”
谢灵璧不吱声儿了。我手底刀光翻飞,只恨刀太短。
“如果我有一杆长戟……”
他耳朵尖动了动。
想到这个,我不禁有点气。要是这孙子早送我戟,本小侯何至于在这里被狗撵。
身上皮肉绷紧了,扎了好多支箭,我好像又回到沙场生死一线,可是围困山野,实在过于窝囊,我听见自己呼呼的喘气声,鲜血顺着手臂淌到谢灵璧颈窝里,他身子微微发抖。
冲关,冲关!
马蹄狂奔,一支箭杀进我后心,再偏半寸,我性命难保。
杀手紧追在后。
“他们箭射完了,”我摸上谢灵璧脖子,把那点血抹掉,“你来驾马。”
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骇人:“好。”
刀落头点地,这使我无比畅快。杀手比山贼难缠,但弄死一个算一个,只是时间问题。
马儿忽然踉跄了一下,我心头一凛,抱着谢灵璧从马背滚下去,手臂插着的箭磕在地上,硬生生又刺入半截,我疼得闷哼,转眼见马儿鲜血长流,被砍倒在地。
十个。还剩十个。
失血令我视线微微模糊,眼前开始出现虚影,握刀的手有些发抖,那是脱力的前兆。
他们来了多少人。一百,两百?
我盘算着,掂量着,发起了主动进攻。这帮狗腿子怯了,人一怯,便弱三分,甚而满盘皆输。
最后一个。
我看着他倒下,心中不免得意,极度的兴奋与疲惫同时降临我身,我提着沾满血的刀,缓步走到谢灵璧身边。这孙子聪明,用马儿做掩体,毫发无伤。马儿痛苦地闭着眼睛,肚腹微弱地起伏,它的腿断了,再无活命可能。
我搂住谢灵璧,用最后的力气把刀刺入马脖子,给它一个痛快。
谢灵璧猛然抱紧我,随后一股大力扭转我的身体,我听得“噗”地一声,是箭镞刺入人体的声音,定睛再看,一支漆黑重箭穿过一个人的躯干,箭头钉在谢灵璧肩头。
谢灵璧表情半是惊诧半是痛楚:“小曹……”
他一动,曹铉就朝地上倒去,谢灵璧忍痛拔下箭头,一手捞住他,一手拿了我的刀猛地掷出,将地上垂死的贼子了结。
曹铉有进气没出气,说一句就吐一口血:“我得知他们还要派人来,就追在后面,还好,还好赶上了……”
“你别说话了,”我急忙道,“我给你包扎!”
“我活不成了,”曹铉断断续续道,“这些年,我,我一直在,出卖侯府,侯府待我,极好,我……曹铉有罪,只盼来世,再给少爷做小厮,再无二心,报答恩情……”
我瞪着眼,看他眼神发直,咽了气。
谢灵璧阖上他的眼,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知道那不是悲伤,是愤怒。
前世曹铉死在我带兵的第二年。
那年冬天,战事异常险恶,仿佛每一战、每一步,都被人料中先机,将士们折损惨重。我的部将信任我,坚持认为军中出了细作。众人查来查去,最后查到曹铉头上。
找到曹铉时,他手里紧紧攥着封血书,我费了好大力才掰开。血书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一堆,勉强能读。曹铉坦白,他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但不忍真正看我送死,便屡屡拒绝对方的要求。
报复的确来得快,在我找到他之前,他被打死在寒冷的冬夜。鹅毛大雪盖住了他的尸体。
纵有血书,也无能平息怒火。将士们义愤填膺,我饮下浊酒,命人将曹铉鞭尸示众。
这一世,在他铸下大错前,我想放他一条生路,给他一个机会。
“秦夜光,”谢灵璧冷声道,“我们得赶紧走。”
说着,他走到贼子尸首前,拔下刀,又牵了贼人骑的一匹马。
他说的是对的,杀手来势汹汹,我与他的前路,并不安定。
我失血太重,谢灵璧拿几件衣服草草包扎过,之后我们连埋曹铉的功夫都没有,我靠在谢灵璧背上,重新上路。
当第三批杀手到来时,我的心异常平静,我抬了抬手臂,那里衣服被斩破了,一道狰狞伤口翻卷着露在外面,血糊糊地结了痂,便没去包扎。待会儿搏斗时,少不得会裂开。
我要怎么让谢灵璧逃出去?
“你把我放下,然后一路朝前走,别停下。”
“不可能!”
“做寡妇不好吗?”
他侧目瞪我,似是气着了,眼眶泛红。
“许你改嫁就是了,”我把头埋他肩窝蹭了蹭,“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男人……”
说着,心里竟泛出一股酸气,好像已经看到谢灵璧琵琶别抱,跟别人白头偕老。
“不过呢,你不能找比我差的,我在地府看你那么没出息,肯定气得再死一遍——”
他回头堵住我的唇。
我几乎乱了方寸。
谢灵璧耳根子发红,想必脸颊也是红的,被那可恨的胭脂盖住了。
“闭嘴,很吵。”
对,他既要抱娃娃,又要御马,当然腾不出手,只好用嘴来堵我的嘴。
我亲亲他的耳朵,很是舍不得:“让我下去,好不好?”
“不。”
他的犟驴脾气又犯了,看架势是想跟我殉情。
可是,我更想让他活。